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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范式霸权

亲密范式霸权 / 银土


summary:

“土方君。”银时说,“我有点害怕——”

这恐怕是一生一次的感同身受,土方叹息着,吐出一口草莓味的烟雾,他的胃部情不自禁地颤抖着,说:“我也是。”


01 |

人们总是不约而同地把年前积压的工作拖到春假之后,所以年节之后的电车上总是气氛沉重。这是职场人的处世哲学——说不定到时候自己已经拿完年终奖潇洒离职了,就让下一个倒霉蛋去应付那些不写注释的代码、五彩斑斓的黑和对心上人死缠烂打的上司吧!

“诶?最后一个是在说我吗?”近藤勋念念叨叨。

很难得的,近藤最近突然开始对别人的看法敏感起来。春假的最后一天,他扒在微笑酒吧旁边的一根电线杆上,灵活地用空出的一只手吃香蕉。两个住在附近的妇人拎着菜从他的脚下路过。

“哎呀,听你这么说,志村小姐可真是个好孩子……”

“那可不是!我呀,想把我侄子介绍给她,他前段时间考上了公务员,在税……是叫税务局当差,哎呦,这些新政府的衙门可真多,根本分不清啊。”

“真有出息,那可是份顶好的工作——说起来,那个疯狂追求志村小姐的男人……听说也是公务员呢。”

“醉酒后吹嘘的话哪能当真,要我说,那副样子可配不上阿妙这样的女孩子……”

显然微笑酒吧没有收留醉酒后哭得格外伤心的大猩猩。

屯所里的单身汉天天嚷嚷着好寂寞,好想谈恋爱,但由于职业特殊性,恋爱中的凤毛麟角,能够披荆斩棘最终步入婚姻的也就更少了。“结婚了之后再死在战场上?我老婆一定会哭得很惨的。”原田曾经这样说过。然而随着新政府建立,局势稳定下来,武装警察的地位上升,也渐渐成为了婚恋市场上的香饽饽。

“如果部下都结婚了,我结婚也就顺理成章了。”抱着这样的想法,近藤在春假后的第一天从局长室的保险柜里搬出了所有队士的档案。

啊啊,村田是江户人,有个青梅竹马的恋人,两人都很幸运地活过了大战,由于真选组在大战中的贡献广为人知,原本不太情愿的岳丈也松了口,两人也在去年举行了婚礼。

哦,这个,吉川是在乡下老家结的婚,因为总是不着家,妻子一个人抚养女儿很是辛苦,去年也终于准备让妻女搬来江户,团聚的前一天吉川喝醉了酒哭得很厉害,说害怕女儿已经不认得自己了。现在在屯所偶尔能吃到吉川的妻子送来的手作点心——真是不错的手艺。

结果大部分都还是单身汉嘛,近藤在叹气之余感到小小的庆幸。想要为队士们举办一次联谊会的想法已经存在了一段时间。是大江户医院还是银行?果然还是医院吧,护士姐姐都是白衣天使啊,啊啊,教师也很不错啊……

那就得去找十四商量一下,毕竟还得请他批活动经费。

近藤看着放在最上面的自己的档案,“近藤勋”几个字苍劲而不失秀雅,真是漂亮的字,说起来,档案上的字都是出自十四的手笔,按理来说至少名字应该自己写,奈何屯所里塞满了大字不识一个的莽汉,干脆就全部拜托他了。之后的每次更新也是,时至今日,十四的字体已经比当年还要漂亮得多了。

说到十四,如今大战已经结束三年了,也是老大不小了,从来都不着急,明明比屯所里的所有人都要受更欢迎,可从来没有发现什么恋爱的迹象。虽然他平时摆出一副已经和工作结婚了的态度,但作为大哥,还是很希望他能够寻得一位亲密的伴侣陪伴左右……

但以十四工作的繁忙程度,几乎也腾不出什么用于恋爱的时间。近藤对此感到一丝愧疚,决心下周强行给他多放一天假。

近藤从文件堆中抽出土方的档案,上面的照片不同于其他人,还是当年初入江户,留着长发的样子,这是由于每次集体拍照更新他都腾不出时间……姓名:土方十四郎,几个字排列纸上,字间距不多不少;性别:男,说起来早些年十四总是被误认为是女孩子,为此他用木刀打断过不止一个人的腿……婚姻状况:已婚,嗯嗯,十四连在结婚这件事上也这么有效率——

嗯?

近藤盯着那两个字。

时间逐渐让那两个汉字变得难以理解了,近藤想,「既婚」,应该就是“已经结婚”的意思。

他把那张薄薄的纸拎起来,对着光看,嗯,没有涂改的痕迹,不是总悟的恶作剧。

他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就好像拿着一块「已经」烧红的碳。

近藤把那块碳塞回文件堆里,就像捂住一个不可为人所知的秘密。

窗外的树抽了细细的芽,在浅薄的春光里透过纸窗,落下摇动的影子。和煦的风从敞开的门外流淌进来,今年的春天好似提早到来了。

02|

新政府成立的第一年,大战后的世界仍然满目疮痍,政治制度混乱不堪但可谓欣欣向荣,议员在国会内大打出手是家常便饭,真选组曾对此很是头疼。

人口普查紧锣密鼓地展开,大战后的性别比例严重失衡,有议员提议为增加新生儿数量,应当恢复一夫多妻制度,果然在推上被骂到狗血淋头,仿佛和此作为对冲,有人提议推动“同性婚姻合法化”的进程,本来只是小党派候选人的奇葩提案,却在全国迅速掀起了一场名为“让所有人获得婚姻自由”的诉讼1,堪称声势浩大。

更加让人难以预料的是,在后来以“擅长推出奇诡但有效的政策”著称的,桂小太郎组建的第一届内阁的带领下,法案修修改改,折中又折中,最终以“特殊法律”的名义在国会以三票之领先获得通过。

这并不等同于完全的婚姻法案,仅于最低限度地保障伴侣双方在共同生活,签署医疗同意书和领养孩子等方面的权利——此条来自于大战后大量出现的孤儿。

国会表决的同时,上万名反对者在门外游行示威。新闻发布会上,土方在楼顶盯着楼底汹涌的抗议人群通过对讲机调配警力,当桂小太郎念到“关系双方当事人间之抚养……”2的时候,抗议人群推倒围栏,试图冲进现场。

事态很快被平息,随着现场做出过激行为的几人被逮捕,这件事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日新月异的世界里很快也就翻了篇。

后续处理耗费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争端开始于盛夏,如今已经是次年的樱花季节。土方推开居酒屋的纸门时带着怨气浓重的黑眼圈,把等在那里的银时吓了一跳。

这怎么看都不是个好时机——这是大战后两人的第一次单独见面,银时欲言又止,酒,荻城和那些大战间隙里的对视,如今轻飘飘的话说不出口,银时对着土方的黑眼圈,最终吐出来一句:“你都这样了,要不就别喝了。”

但是土方不在乎,土方只想抱怨。

“不。”他拒绝得干净利落,“这顿我请,你要是实在喝不了就算了。”

激将法是吧,银时骂骂咧咧地上钩。

酒过三巡,土方数着空酒瓶抱怨:总悟趁他公务繁忙,见缝插针地给他添乱;大猩猩局长在春假的每一天里致力于成为微笑酒吧和志村道场里随时刷新的固定野怪;山崎存在感太低,开门送饭时被工作到应激的土方踹飞;然而最可恶地还属那帮激进份子——

“上头交代了要好好做思想工作,不能恐吓,不能逼供——真选组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让总悟去能把他们的眼珠子挖出来,这帮大爷算准了我们不敢对他们怎么样,什么过分的要求都敢提……”

“那土方你呢?你是怎么看的?”

“什么怎么看的?”

“就,那个那个法案啊。”

“不要用奇怪的形容词。”土方撇他一眼,“想结就结呗,我又不是homo,我能有什么看法。”

一个大概是属于成年人的,隐晦的拒绝,意思模糊在“就此别过”和“稍后再谈”之间,土方握着酒杯不看他,银时将话题扯开了,沉默却在其间蔓延。

多卑劣,他们想。

据神乐后来回忆,那天阿银回来得很早,早到黄金档的电视剧刚播完第一集。他拉开门走进来,在玄关坐下,摸出一条毯子给自己裹上,一句话也不说,像一只大号的饭团——便利店里临期打折出售的那种。神乐在广告时间里凑过去,饭团散发着酒味儿,闻起来只能在闭店后被店员桑扔进不可回收垃圾桶。

神乐发誓她在四处弥漫的酒臭里闻到了一点点苦味,只有一点点,就像感冒吃药时不小心把药片的糖衣含化了,糖衣固然很甜,但含久了就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那可不是一点点苦的程度啊。”新八这样补充道。

03 |

近藤在副长室的门前焦虑地来回踱步。

诶????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结的婚?不要说新婚的甜蜜了,从始至终就连恋爱的迹象都不曾出现过。档案更新的工作由十四一手包办,他想要瞒过其他人可谓轻而易举,但是,为什么要隐瞒下来?

哪家的女孩?品行如何?家世如何?

近藤停下脚步。

新政府成立前,真选组的日子并不好过,能够在江户站稳脚跟,除去松平公力保外,还得益于土方十四郎作为真选组智囊斡旋其中。公家的饭碗不好端,幕府上层的政治倾轧波云诡谲。初来乍到的真选组是谁都瞧不上的乡下流氓,暗杀事件后的真选组又成了各方不断争夺的筹码,人们总是相信,钱,权,色皆可动人心。

在所有或仗势欺人或平易近人的拉拢中,联姻是最常见的一种。乡下武士只需用家中最不受宠的女儿打发即可,就像用吃剩的骨头招来的野狗,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想到这里,近藤猛地拉开了副长室的纸门。

土方正伏案工作,烟气缭绕,地上扔着写废的纸团。副长大人春假过得囫囵,忙着给上一次袭击案扫尾,他头也不抬:“别催了,剩下这些还有半个小时就能搞定,嫌烟味难闻就把门关上,还有,赶紧决定吃什么,等下订不到座位了。”

“十四……”

土方抬头,眨眨眼,脸上带着诧异:“近藤哥?”

近藤看见土方眉眼间的疲惫,欲言又止。

“怎么了?电视遥控器在茶几下面的第二个抽屉里,备用的外套在衣柜最下面一层……还是香蕉吃完了?我等下会让山崎去买的。”

“呜哇!十四——你……”近藤张开双臂扑向土方,还没来得及喊出“你受委屈了”,就被人拽着衣领拎了起来。

“喂喂,我这才几分钟不在……我说啊,大猩猩不要趁饲养员不注意翻越围栏,会被动物园外面的人抓走送去做动物实验的啊,要在冷冰冰的牢房里度过余生然后被无害化处理掉,喏,给你香蕉,快点回去笼子里,饲养员桑要开始着急了。”

近藤回过头,看见一双不耐烦的死鱼眼。

银时说完这句话后转向土方,不满直白地写在脸上:“工作等一下再做也可以,但是阿银我再不吃饭就要就地召唤替身袭击真选组了。”

土方摁灭了烟,既不看他,也不回答,对着近藤道:“我等下就开始休假了。”

“啊?哦……”

“拜托近藤兄转告山崎到副长室整理文件,剩下的部分我会在明天完成。”

说完这句话,他起身披上常服,朝近藤点点头,转身踹了银时一脚。

“走了——等等,餐厅还没……”

银时推着他往外走:“刚刚就是在打电话预定来着,差一点就定不到了,都是土方君的错——”

诶????

近藤站在原地看着两人并肩走远。

“你哪来的什么替身?被死猫屁眼吸走的卷毛么?”

“是白夜叉啊,白夜叉。”

他们不是几十话以前还在大街上大打出手吗?诶????

“近藤先生——”总悟从房顶上跳下来——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又呆了多久——拖着长音,“那已经是一百多话之前的事了。”

他笑起来,捏了捏手腕:“如果山崎不能抓住犯罪嫌疑人的小辫子的话,我会督促他立刻切腹谢罪的。”

近藤吞了口口水,终究还是没把土方已经结婚了的事说出口。

感觉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掉。

04 |

一直以来,需要真选组出面的所有任务中,土方十四郎最讨厌护送任务。除去烈日和寒冬下的户外站岗之外,来访的使节不是目中无人就是心怀鬼胎,更不要说那些“偶然”泄露的病毒、寄生虫和奇怪的机器——无意冒犯,但入境管理局还是乘早收拾收拾解散吧。

新政府成立之初,土方与桂小太郎握手时感到百感交集,个中原因自然不必多说。这位新上任的首相对外的形象相当亲民,热衷于参加各类社会活动,真选组的外勤任务就这样多起来,直到一封威胁信被呈上局长室内用于待客的桌面。

威胁信的内容大致可概括如下:以桂小太郎为首的内阁就任以来推行的一系列政策造成了巨大的社会动荡,看似开明实则倒行逆施……诸如此类。其中,同意推进“同性婚姻法案”此举可谓是“古往今来世所罕见的恶行”,是对婚姻制度和传统文化的巨大破坏……

到此为止,信中的措辞尚称得上克制,内容也勉强可以归为是忧国忧民之意。然而凡是被称作是“威胁信”的,往往都有个通用的结尾致辞——“综上,吾等将对卖国贼桂小太郎施以天诛。”

就在几人对着这封信沉默不语的时刻,山崎抱着电脑拉开局长室的门:“局长,副长,冲田队长,那伙人刚刚在网络上发布了一封类似的威胁信,但是……”

网络上的威胁信以博客的形式发布,内容相差无几,只把最后一句改成了“正值新政府成立一周年之际,吾等财力微薄,无法随信寄来礼品,只得于江户各处安置了总计48处「爆発物」……礼物微薄,不成敬意,万望首相阁下能够拨冗前来,吾等必扫榻以迎,感激不尽……”

短短两分钟过去,博客已有数十万浏览量。

博客的末尾有一段小字:“在此邀请函发出的同时,吾等将为将为这伟大节日拉响第一声礼炮,以示吾等最诚挚的祝福。”

在山崎念完这段话的下一秒,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

事后调查发现,爆炸发生在距离真选组直线距离仅900米的一处废弃工地上,爆炸物被安置在楼顶,并未破坏建筑的主体结构,现场除飞溅的碎石划伤了一名路过的行人外,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事发之后的半个小时内,真选组几乎全组出动,联合江户大部分警力对所有人员密集场所进行摸排,土方心里清楚此举用于安抚民众的意义大过实际作用——将48枚同样当量的炸弹运进江户并藏匿在人流密集处且不泄露任何蛛丝马迹?就算是天人科技也做不到,何况他们早就露出马脚了。

山崎合上电脑,朝土方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按计划进行:数月前派遣的卧底在此次爆炸行动里立了大功,“虽然没有达成预期效果”,但由于近日管理排查日趋严格,炸弹安装的难度陡然增大,经此一役,此人依然在组织内赢得了声望——此人便是原田。

诚道会,幕府时代攘夷志士组织内的边缘团体,最激进的时期曾策划过两起针对幕府高管的刺杀,均以失败告终,此后便沉寂下去,直到最近。原因是桂小太郎当选后,温和派攘夷组织宣布解散,而激进派在大战后群龙无首,组织运营难以为继,部分人出于对新政府反清倒算的恐惧,纷纷转投更加激进的地下组织。诚道会由此壮大,并在此时接受了不明来源的大笔资金注入——卧底原本只为调查幕后资助者的身份而派出。

然而原田与一众诚道会成员都不知晓威胁信的存在。如此看来,信的内容应当由诚道会首领与幕后资助者共同秘密拟定,怪不得言辞处处矛盾——既要占据道德制高点,又要以人命作为要挟;既要取桂小太郎的项上人头,又不敢让爆炸真的杀伤平民,受千夫所指。

诚道会的首领名叫竹村正太郎,除去长相和名字外,真选组对他一无所知。曾在几年前短暂地在江户露面,此后便一直生活在诚道会总部。期间收养了不少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儿童,将他们培养成了心腹。

幕后资助者是一个似乎相当松散的团队。男,年龄约60岁左右,曾经或仍然身居高位,道德感较高,政治保守主义,大约是话事人;女,五十岁左右,可能是服务业从业者,中高层管理;还有两名参与者,均为男性……暂时无法得出更多信息了。看完信后,侧写师这样说道。

前幕府的官员如今仍然在新政府中做事,有的甚至身居要职——这总是不可避免的。利益团体在幕后打完架,胜者擦擦嘴角的血,脱下和服换上西式礼服后又重新站到台前,而那些被丢在幕后,淘汰出局的老家伙们,如今也不得不拉下脸来,“结交”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打手了。

距离信上所指的面谈时间还有三天,地点位于郊外的一栋废弃别墅内。

错综复杂的线索交织在一起,由土方在作战会议上一一列出:侧写的范围过大,无法在短时间内锁定到人,暂时不值得花费精力;摸排行动没有发现任何爆炸物的痕迹,可以确定威胁信的内容是虚张声势;原田传来消息称诚道会似乎握有某种秘密武器,表现得有恃无恐,同时幕后资助者仍只与首领电话沟通,无法得知其真实身份……

全组暂停摸排,此事还需请局长拜托松平公和新闻部门协调;四番队重点调查诚道会过往交易,通讯,人员调动记录,需要的纸质档案调令我来想办法;一番队、三番队借摸排的名义对可能参与的官员家中进行突击搜查,务必今晚之前完成第一轮,有意见的让他们亲自来找我,总悟,我需要你拟定一份人员名单,写明今晚有哪些人私下秘密会谈;二番队、五番队负责监视,注意多在城内走动;山崎,减少和原田的联络,告诉他,此次行动以自我保护为先……

危机带来的恐慌往往比危机本身更为可怕。太阳还没下山,真选组屯所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多数示威者还算克制,而少数几个记者已经在试图翻墙进来了。土方在会议的间隙里看着伟大的新闻工作者被队士用竹竿杵下墙头,思考着账面上的钱够不够在墙上装一排铁丝网,带电的那种——人们早已不像幕府时代那样恐惧于真选组的恶名了,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深夜,土方乘车前往郊外的临时指挥部。

路灯落下寂静的,闪烁的影子,土方打开车窗,秋季的风裹挟着尘土与落叶的味道,他咳嗽几声,烟气便蜷缩起来,滚落在风声里。

土方将烟灰敲落在窗外,一下,两下。坐在另一侧的山崎几口吞下一只红豆包,叹了口气。

突发事件带来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疲倦感四处蔓延,黑夜吞噬理智的时刻,土方总是无意间想起银时。

别误会,这没有任何其他方面的意思,只不过一次次搅和进重大事件的万事屋的行动轨迹理应被纳入考虑范围,次次添乱,却次次都能歪打正着地帮上忙,土方讨厌这些不受控制的混乱因素,面上还得拐弯抹角地道谢。他把烟头摁灭在随身烟灰缸里,主角就是好,大事小事皆系于一身,从来都不会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那么这次他会怎么做?

“山崎。”土方合上眼,终于在面上显露出疲倦,“你觉得万事屋会做些什么?”

“啊?哦,老板啊……确实是呢,毕竟和桂,呃,首相阁下是发小呢。”

“没在问你那个……”

“应该会帮忙调查幕后之人的身份吧,虽然很失礼,但是万事屋他们似乎很擅长这个,况且那个人要对首相阁下下死手不是么,老板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不对。”土方皱着眉,按压起太阳穴,“山崎,你的政治敏感性太差了,这次事件之后我会给你补课的。”

“啊?诶!?”

“现在说说你是怎么分析那个‘同性婚姻法案’的。”

“啊?现在问这个?呃……我确实不理解为什么要推行这个,仔细想想根本是无关紧要的事,而且看条例似乎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内容无关痛痒但标题吸引眼球——桂小太郎需要一个理由拔除他的政敌,他的政敌们也需要一个理由来逼迫首相下台——这就是那个理由。”

土方睁开眼,语气平淡:“这是一个圈套。”

“这个法案带起的舆论将税制改革的风声掩盖过去了,选择在这个时候施压——旧的,可以用金钱收买的‘反抗’势力已经被我们一一扫除,而新的还未长成,如今新秩序下的暴力机关空前团结,不可能为其所用,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和‘诚道会’这样不入流的组织合作。”

“即使成功逼迫桂小太郎下台,他们也失去了执政合法性,无法组建新一届政府,只会陷入内乱,无论幕后资助者是谁,他,或他们,都不会成功。”

“现在的关键在于,诚道会这样的激进攘夷组织——现在可以说是恐怖分子了,他们会狗急跳墙到什么程度。”

“……‘秘密武器’吗?万事屋应该会调查这个。”

山崎听得脑子打结,终于在无数线索里抓住一点重点:“诶?等等,这么说的话压力不是全到我们这边了吗?”

此刻车辆在漫长的疾驰过后终于减缓车速,土方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笑:“看来还没有傻到底。”

“……副长你也太过分了,小心红豆包的诅咒哦,我这次可是快两个月没有吃过正常的饭菜了哦。”

“说什么呢臭小子。”

随着驾驶座的队士轻声道:“到了。”土方开门下车:“或许内阁对真选组的存在多有不满也说不定。”

“诶!?”

“所以好好干活吧。”土方抬头看向远处,此地已经接近原野,只有巨大的白炽灯将临时指挥部的场地照得一片惨白,而灯光外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城市正在沉睡,而灯火永不熄灭。

“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同性婚姻法案’,我也不知道。”


12点的钟声敲过,距离会面时间还剩下两天。

凌晨三点,土方被嘈杂声吵醒,看向墙上的钟表,他短暂地睡了一个小时,但体感上只过去了两三分钟,他按了按眉心,没过一会儿,铁之助急急忙忙地冲进来:“副长!原田队长他!……”土方没说话,掀开门帘快步走出去。

原田就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身上带零碎的刀伤,脸色呈现出一片颓败的灰白,医疗队正在对他进行抢救。

土方抓住一名队士问:“怎么回事?!”

“报,报告副长!原田队长是独自一人到的,我看他脸色不好,想扶他去休息,但是他不让我们靠近,没说几句话就倒下了,我也不知道……”

土方深吸一口气,转向山崎:“尾巴处理干净了吗?”

山崎表情严肃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意思是尾巴处理干净了,但没有留下活口。

“副长……”原田发出虚弱的声音。土方凑过去,原田摆摆手,“不不,您别靠近我,咳咳,他们手上有毒药,有几吨,埋在基地的地下,搜身很严格,我带不出来样品,只能打到自己身上……”

“……蠢货!”

“您别生气,我用针管稀释了几次,只打进去5mg……您听我说,咳咳,他们好像自己都不是很清楚这些毒药到底是什么,我看到罐子上标注的生产日期,这批毒药早在我们进京之前的十多年就存在了!罐子刚挖出来的这几天诚道会内部已经倒下了几个,副长!我担心……”

说话间,医护人员给他戴上呼吸机,被送上救护车的前一秒他仍试图说着什么,看口型是:“拜托了,副长。”

废话,不用你说也……

土方站起身,环顾一周,把队士们或恐慌或愤怒的神情尽收眼底,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偷偷抹眼泪,土方淡淡道:“原田还没死呢,有这力气留到葬礼上再哭。”

“副长……”

“在这儿傻站着就能抓住犯人吗?有活的干活去,闲不住没事干的就去练刀。”土方的语气近乎于冷酷,他撇下众人往回走,“诚道会首领的人头,老子可不会让给你们。”

下午两点,山崎撩开门帘走进来,道:“副长!化验报告出来了。”

“念。”

“毒药是还未经鉴定的一种未知神经毒剂3,攘夷战争时期曾经出现过,造成数千人死亡,性状是无色无味的油状液体,接触氧气后会变成气体,可使地面和物体表面染毒,皮肤接触或吸入可导致中毒,症状为中枢神经系统紊乱造成的呼吸衰竭,受害者通常会在半小时内死亡。“

“原田状态怎么样?”

“状态已经稳定下来了,医生说注射的量其实很少,大部分是皮肤接触和吸入的,好在原田队长离开得很果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诚道会那边没有动作?”

山崎摇摇头:“暂时没有。”

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会议结束之后,诚道会所有可能选择投毒的方式和地点被专家们一一分析出来,再交由前线人员排查;针对官员的搜查没有得到太多结果,但总悟出具的名单会在日后成为有力的武器;市民的恐慌情绪仍在蔓延,内阁宣布进入紧急状态,全城实施宵禁。

土方看向挂钟,刚过1点,距离会面时间还剩下不到24个小时。

诚道会总部位于一处废弃的天人宅邸内,在新政府成立前属于三不管地带,围绕其建立的隔离带即将完工,但将近一天过去,诚道会仍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天光熹微的时刻,土方拧开一瓶矿泉水,倒进去一袋速溶咖啡粉,再挤进去一点蛋黄酱,摇一摇,仰头,咕嘟咕嘟地灌下去。

山崎看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土方若无其事地擦擦嘴,问:“专家组那边什么意见?”

“很困难。”山崎耷拉着脑袋伸手锤自己的脖子,声音有气无力,“幕府无权保留天人宅邸的设计图纸,不知道地下的情况如何,无人机拍摄的地面建筑也看不出什么端倪,而且自从原田队长离开后,诚道会总部的人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分部暂时还没有陷入混乱,但是几个专家猜测……”

“都死了?”

“……是,目前空气检测还没有出现异常,诚道会分部还在活动的人员都在监控下,没有发现人为投毒的迹象……”

“不行,不能再等了。”土方皱着眉点烟,“防护服现在能调来多少套?”

“啊?哦。”山崎愣愣地点头,掰着指头数,“库存有十套,医院能调来四套,加上实验室的,一共是十六套……诶?可是副长……”

“我知道。”土方站起身朝外走,“‘会谈’照常进行,提前行动造成的任何影响,我来承担。”说到这里,他语气一顿,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如果是陷阱,我也会死在里面,到时候想让我负责恐怕也找不到人了。”

“副长!”

话音未落,土方掀开专家组帐篷的门帘,开门见山地问:“有什么办法能抵消神经毒剂的效果?”

帐篷里的几人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人回过神来:“呃……医疗上除了透析和阿托品暂时没有很好的办法……”

“那我换个问法,那些毒药如果被封存在地下毒性会自行渐弱吗?”

“……不会,从天人方面提供的资料来看,这种神经毒剂的渗透性和稳定性都很强,如果真的像原田先生说的那样有几吨的存量的话……我不知道,如果放任不管,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方圆几里,不,几十里之内恐怕都不会有任何生物能够存活。”

“其实……”有人提议道。土方看向他,他吞了口口水,斟酌了一番措辞,道:“其实我们刚刚在讨论一种可能性……”

土方皱着眉抬手,道:“请讲。”

“在攘夷战争时期,天人发动过几次这种神经毒剂袭击——虽然不是同一种物质但是结构很类似,计量也不是很大,仅仅第一次就造成了大约两千人死亡,攘夷部队节节败退,但是……”他越说越兴奋,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学者的通病,“但是,就在这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危难时刻,一位英明神武的指挥官来到战场上……”

专家组组长咳嗽几声,打断了他声情并茂的叙述:“他们发现神经毒剂在高温下的效力会减弱,连续数日的高温天气后,战场上出现了第一个幸存者。”

“他们在战线前燃起大火,因而那次战斗没有因神经毒剂出现减员。”

“你们从哪里知道的这些细节?”土方问。

“呃……一本战场回忆录……等等,别走!我们研究资料之后发现这很可能是真的!这类神经毒剂在高温下会加速氧化,随后很快失去活性,产物是无毒的……”

“有具体的实施方案吗?”土方问。一群人立刻拿出一堆草稿和图纸:“目前有两个方案:第一个是先封闭诚道会总部地下设施的所有出入口,然后在底部设置一个燃烧炉,因为是在地下,还需要人工向内输送氧气,需要一周到两个月的时间,这取决于神经毒剂的浓度,优点是危险性较小,缺点是时间太长,并且这个过程中很难阻止毒物渗透进周围的土壤和地下水。”

“第二个方案比较冒险。”专家组组长顿了顿,“我们需要先在诚道会总部位置制造一个深坑——必须从内部进行爆破,从而让整个建筑向内塌陷,任何外部的打击都可能造成毒药外泄。因为神经毒剂的密度略大于空气,这时它们会沉积在底部,爆炸产生的高温首先会带走一部分,然后再向坑中注入可燃物点燃,由于和空气的接触面较大,即使是最高浓度的神经毒剂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氧化失活,如果处理得当,可以将此次事件的影响降到最低。”

“考虑到地下应当还有一部分没有被打开的罐体可以被运送到别处处理,具体选择哪个方案还要视现场情况而定。”

当天下午两点,距离会面时间还剩下十个小时。

一切准备就绪,行动开始前,土方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一个队士敲了敲车窗:“副长,东南方向的检测小组在地下水里检测出了微量的神经毒剂……暂时还没被民众发现,但是……”

“我知道了。”土方皱着眉,“通知新闻组发A版通告,行动结束前不允许泄露任何信息。”

队士走后,土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除。

“山崎。”“啊,在。”“背一遍那个神经毒剂的化验报告。”

“啊,好。毒药是还未经鉴定的一种未知神经毒剂,攘夷战争时期曾经出现过,造成数千人死亡,性状是无色无味的油状液体,接触氧气后会变成气体……皮肤接触或吸入可导致中毒,症状为中枢神经系统紊乱造成的呼吸衰竭,受害者通常会在半小时内死亡。”

“如果我死了。”“副长……”“如果我死了,山崎,我希望你,总悟和近藤大哥能让真选组继续好好运转下去——我不在的那两年你们就做得很好。”


土方穿上防护服,打开耳麦,进行行动前的最后一次确认。

第一批进入地下设施的队士总共12人,自愿原则——一旦发生白刃战,防护服就是脆弱的纸,如果土方判断失误,这些人都将有去无回。

然而队士们踊跃报名,土方最终只选出了没有伴侣,没有孩子的几人参与行动。

“所有人,校准时间。”

“再次重申:本次行动以防止毒药泄露,保护民众安全为上。”

“明白!”

“各番队报告。”

“一番队、二番队已就位。”听筒里传来总悟懒洋洋的声音。

“四番队已就位!”

“八番队已就位!”

“Z!”

土方沉声道:“开始!”

诚道会总部地上部分的建筑是和洋折中的风格,已经严重破损,地板塌陷下去,落满了灰尘,瓦片也散落一地,到处杂草丛生。地下设施的入口隐藏在破败的酒窖内,巨大的高压隔离门被缓缓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隔离门背后漆黑的空间雾一样涌动着,大张着嘴,从喉咙深处探出一条舌头似的直梯。

没有埋伏,死一样的寂静在蔓延。

众人顺着直梯下到底部,地下设施已经完全停电,直梯的底部倒着许多尸体,手电筒的灯光扫上去,显露出数张狰狞的面孔,紧绷的面皮,惨白的颜色。尸体大张着嘴,眼球夸张地向外突出,几乎要就这样坠出眼眶——典型的窒息死亡。尸僵让尸体们扭曲的指节牢牢地缠绕在楼梯上,像一节节攀附的藤。不难想象,在那混乱的几个小时里,任何勉强爬上直梯的人都会被后面疯狂的人群拖拽下去,人们既加害,又受害。他们死死地抓住所有能够抓住的东西,拼尽全力地彼此缠绕着,拉扯着,表情定格在茫然的惊恐与让人毛骨悚然的嫉恨之间,像怪异的树根,层层叠叠地向外蔓延。

从这些尸体的状态看,他们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小时。

此时此刻,神经毒剂的浓度监测器亮起红灯,闪烁着照亮狭窄的走廊内,尸横遍野。

闯入者们如梦初醒。

土方轻舒了口气,这意味着诚道会再无人可以组织起像样的反抗,但也意味着毒剂的浓度比原先预估的还要高,他跳下直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尸体堆,将闪烁的红灯关闭了,按住通讯器:“通知专家组,实施第二个方案。”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摸清整个地下设施的结构,爆炸必须控制在恰到好处的范围内,既要破坏地下设施的结构造成地面塌陷,又不能对周围的建筑造成影响……

还没有被打开的毒药罐有多少,在什么位置?

就在此时,脚边的尸体堆突然蠕动起来,队士们立即拔出刀,只见一个瘦弱的人形艰难地从尸堆里伸出手臂,几个队士上前小心地将他拖了出来,看身形还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防毒面具被死死地扣在他脸上,队士蹲下查看一番,对土方摇了摇头。

少年挣扎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手指徒劳地抓挠着防毒面具的边缘,留下暗色的血痕,土方示意队士用刀割断他防毒面具的带子,他甫一挣脱那东西,就从胸腔里挤压出一道尖锐的哨音,少年毫不犹豫地用所剩不多的生命交换了短暂的呼吸的自由。弥留之际,他的瞳孔扩散开来,已经认不得眼前的人是谁,他大张着嘴,像在尖叫,声音却微弱:“首领疯了,我妹妹……求求你们救救我妹妹……”还没说完便咽气了。

即使见惯了血流成河,这场景对于真选组众人来说也太超过了,有队士懊恼地锤了一拳墙壁,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着。

“副长,要是我们……”能早一点行动的话……

然而土方没有对这惨剧投以半分关注,他平静地收回视线,命令众人绕开尸体继续前进。

基地内部是典型的天人风格——狭窄的走廊连接着不同的区域,通常中心的大厅有着弧形的穹顶,金属制成的地面在行走间发出轻响,清脆的声音回荡在幽长的甬道里。

防护服里很闷热,塑料制成的透明视窗蒙上雾气,呼吸声安静地此起彼伏,在行进中成为一种背景底噪。应急灯的供电不稳定,暗淡地闪烁着。走过入口的廊道后,视野变得开阔,手电筒的灯光穿透黑暗,被玻璃分割的区域里有教室、餐厅、医院、健身房……其中许多设备相当昂贵,即使对于真选组众人来说也十分罕见,更不用说普通平民。

诚道会总部所在的大使馆街是少有的在大战中没有被波及的区域,对比地上饱受战争之苦的市民们,诚道会成员的生活可以说是相当优越了。

他们向前走,半掩的病房内,一个小女孩躺在病床上,面容平静,似乎是在睡梦中死去的。

“副长!”负责探路的队士从前方跑回来,还未开口便听到一阵剧烈的刀刃交鸣声,土方心下一紧,立刻带着众人朝漆黑的建筑内部跑去。

地下设施比最初预计的还要大得多,土方在跑动中迅速向着声源靠近,同时在脑内绘制地图,路上逐渐出现被砍死而非被毒死的诚道会成员,当声源近在咫尺的前一刻,土方隔着防护服踩上了一摊粘稠的液体,不同于血液的触感,是液态的神经毒剂。

土方停下脚步,握拳抬手,示意众人停止前进。

他朝前走了几步,抽出村麻纱,空间昏暗,应急灯闪烁的红光在刀刃上飞快地流动,照亮不远处的场景,高耸的穹顶下,一个身穿防护服的人正在与一个人型生物缠斗。

“我就知道——”

刀剑鸣击的脆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制造出连绵不断的回音。土方几乎要咬牙切齿了,即使隔着防护服看不清脸,但那头天然卷把防护服顶出一个圆弧,脑袋看起来比别人大了一圈,像一个不伦不类的气泡——这不是万事屋还能是谁。

与此同时,检测器发出一声极为刺耳的嗡鸣,这意味着在此毒药浓度下,防护服的作用开始渐弱。

人形怪物因为这响声分了心,被银时一刀砍在胸口,血液喷溅出来落在地面上,泛着幽暗的蓝光。

怪物蜷缩着倒下了,似乎忍受着极为剧烈的痛苦,土方握着刀走近几步,看见怪物身上多处刀伤都已经有了愈合的痕迹,只有胸前的伤口浸泡在地面上流淌的神经毒剂里,正在飞快地溃烂。

怪物四肢并用地挣扎着,血液和神经毒剂混合在一起,随着他的动作四处飞溅。然而紧接着他就安静下来,呼吸声随着应急灯急促地闪烁。他伸长胳膊,奋力用已然看不出原状的手掌试图抓住土方的脚腕,手指湿淋淋地在地面上留下几道血痕。那怪物的脸部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像个残忍的微笑。血液堵塞气管,咕噜咕噜地发出古怪的声响,似乎是——

“杀——杀——杀——”

土方垂下眼,看见怪物扭曲的面庞上似乎还残留着人类的痕迹,那正是诚道会的首领,竹村正太郎。

村麻纱的刀锋抵在竹村的的脖颈上,划出一道细细的血口,在神经毒剂的作用下散发出剧烈的疼痛,怪物蜷缩着僵住了,那一刻,只有竹村自己知道,在那自上笼罩而下的安静而可怖的阴影里,他那长久以来视死如归的疯狂意志竟都摇晃起来。

那并非杀意,更像他幼年某个偷跑出门的夏夜,回家时,他未曾多次谋面的星空下,屋内不熄灭的灯,和半掩的门后,母亲失望的眼神。

“我——”

土方手起刀落,砍下了竹村的头颅,鲜血喷洒。

头颅滚落到墙角,那里堆积着数十个还未开封的毒药罐。

银时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土方的出现,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结果忘记了隔着防护服即听不见声音也看不清口型,说到一半,就直挺挺地往下倒。

土方连忙接住他,拽着他往外拖,同时在耳麦里指挥:“炸药留下,所有人立刻带着没开封的毒药罐撤离,能带多少是多少。”

“但是副长……”

“这是命令!”

监测器的嗡鸣响得人心烦意乱,土方把它拆下来扔远了。他把银时拖到走廊上,开始拍银时的脸。

“喂醒醒,还没死透吧你。”

“吵死了。”银时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不要咒我啊多串。”

隔着防护服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土方把脸凑过去,只听见了个“多串”,于是下意识地反驳道:“谁是多串啊。”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山崎的声音:“副长!”

“说。”

“好消息是!诚道会分部的人都被控制住了,搜查出几罐没开封的神经毒剂,已经送去处理了。坏消息是,诶诶诶,别打我……”山崎说话的背景音里一片嘈杂,随着地下设施里的其他人开始撤离,信号变得断断续续,“坏……息是,隔离带没有完全……滋啦……扩散,有几个孩子在河边……中毒晕倒了……抗议……”信号彻底中断了。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监测器的响声在遍布尸骸的走廊里回荡,在短暂的片刻里,两人都沉默不语。

有那么一瞬间,土方想给银时一拳,或者干脆拿刀把他砍死算了。

但是他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检查一遍确认防护服没有破损后,架着他往前走。银时在他手里软得像根面条,比在居酒屋喝得烂醉的时候还难折腾。

“土方君……”

“闭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太讨厌了吧这个人,土方想,一声不吭地闯进最危险的地方,然后再把自己弄得破破烂烂的,主角光环是这么好用的东西吗?发动次数多了可是会被神明厌弃的啊。

“土方君,阿银有点喘不上气了……”

“你还有任务没有完成不是吗?把阿银放在这里也可以哦,阿银会乖乖等你回来的……”

隔着防护服,银时说话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土方不得不把脸更加凑近他,热量透过两层塑料布传递过来。银时蔫蔫地把头靠在他身上,像某种毛茸茸的动物,猫,或者别的什么。

真讨厌啊,这个人,土方想。

土方十四郎喜欢坂田银时,所以他的讨厌也有理有据,理所应当。

土方把装着炸药的背包拎起来:“老子才不做选择题。”他将背包系紧,“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

“况且你是那种人吗?这种时候不应该趴在地上抓住我的裤脚喊说:‘土方君求求你不要丢下我!’吗?”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阿银明明是那种会一边喊:‘你们快走吧!不要管我!’一边拉开手榴弹冲上去和敌人同归于尽的那种角色!在遇见终极大反派的时候一个人默默地把所有问题处理好,赚足观众的眼泪然后悲壮地死掉!是这样的角色才对吧。”

“什么啊,那是哪里的谁啊!根本不认识,不如这么说感觉更讨厌了。”

“喂喂,这也太过分了吧……”

土方把银时放下,把炸弹贴在墙上,设置好时间,问:“说吧,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哦。”银时有气无力地晃了晃脑袋,像在班主任办公室外面罚站的小学生,“我的委托人是这位首领的母亲,竹村小姐——”


很多很多年前,乡下的少女搭救了一个落魄的武士,少女的父母已经去世,两人情投意合,简单地举行了一场婚礼,不久后,少女生下了一个孩子。

然而攘夷战争紧接着打响,村里人害怕武士,想要将他赶出村子,武士说着这场伟大的战争自己必须参加,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少女不得不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渐渐地,她终于意识到,她所倾慕的武士大人并非人类,而是天人。

“外形和人类非常相似的天人么,还是说是会变形的种类,怎么发现的啊……”土方架着银时往下一个爆破点走。

“没有哦,竹村小姐说那位‘武士大人’长得比她家的屋顶还高,头上生着红色的角……”

“啥?”

“她一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的名字……”

“‘小时候看了很多恋爱漫画,擅自为对方编造了很多言不由衷的理由,这也是无法避免的吧。’这样。”

“什么啊这是……”

儿子一天天长大,所幸一直以来都是人类的外表居多,稍微伪装一番,也就看不出端倪了。于是少女决定带着儿子到战场上去寻找丈夫的踪迹。

“喂喂,太危险了吧,身为母亲不要做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啊!”

战场上果真尸横遍野。

空气里弥漫着奇怪的味道,竹村小姐只闻了一口就倒了下去,昏迷前,她看见她的儿子的身体发生了奇怪的变化,他开始长高,肌肉也鼓胀起来,撑裂了她为他做的衣服,最后,这个不知道该称为怪物还是人类的东西将破裂成布条的衣服扔在地上,向着天人的阵线奔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那是天人第三次在战场上投放神经毒剂。”银时闭着眼,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大口呼吸一会儿,像一条溺水的鱼,“那种药剂对人类来说是毒药,但对他们的种族来说是类似兴奋剂之类的东西……可以大幅增强身体素质,加快伤口愈合什么的。”

“竹村正太郎也是,但他的身体里终究有一半的人类血脉,浓度太高的情况下他也会被毒死。”

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是,这个在战场上抛弃了母亲的人最终也被抛弃在了地球上。

“当时前线死了很多人,竹村小姐是打扫战场的时候找到的唯一一个幸存者,高杉说要把她扔到战场上再试一次,说不定是特殊体质什么的,我说没必要,我猜她活下来是因为高温,和体质没关系。”

“我猜对了。”

“什么啊,原来那个‘英明神武的指挥官’说的是你啊。”

银时没听清土方在说什么,自顾自地说着:“竹村小姐说……”声音逐渐微弱下去。

“喂!”土方拍拍他,“你还没说完呢,她说了什么。”

“……她说:‘我一直希望别人称呼我‘竹村小姐’,是因为我一直想着,当初要是没有结婚,没有生下这个孩子,那该会有多好。’”

“‘但那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


汗液顺着防护服往下流,聚集在腿部,湿淋淋的。眼前已经开始发黑,缺氧使面部针刺般发麻,窒息带来的死亡的恐惧比起其他来说要显得痛苦和漫长得多,拼命地大口呼吸却无法带来任何帮助,四肢已经麻木了,失去知觉后像沉甸甸的烂肉一样挂着。

还剩最后一个爆破点。

“万事屋。”

要是死在这里,土方想。

“万事屋!别睡!醒醒,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啊……”

要是和这个人一起,死在这里的话。

“出去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给我讲讲你以前的事吧。”

似乎也挺好的。

银时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最后的几百米,土方几乎处于半昏迷的状态,完全依靠身体自己在行动着,所幸队员们守在在入口处没有离开,他们用绳子把两人拽上来,扒掉防护服,抬着他们没跑出去几十米,身后就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一瞬间地动山摇,银时一下子从担架上跳起来,扑到土方的身上,把他死死地抱住了。

然而爆炸发生在地下,除了震动强烈外没什么别的影响,这动作于是显得很多余。银时似乎才清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僵在了原地。

一群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地坐在地上盯着他们俩瞧。

土方其实也被爆炸声吵醒了,但他不敢睁眼,什么啊,怎么回事?这家伙身体素质这么好的吗?这就能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了?

土方听着耳边银时小心翼翼的呼吸声,想着,为了这事自己几天没洗澡没换衣服了?两天?还是三天?副长大人后知后觉地犯起洁癖来,衣服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四肢软绵绵的,一点也动不了,于是他不得不开口说话,声音哑得不像样子。

“……你离我远点。”

“……那什么,对不起啊土方君,阿银腿有点麻了,动不了……”

土方勉强抬起手臂,想要给他一拳,但是最后无力地落在了那头天然卷上,天然卷被汗水打湿了,软趴趴地塌下去,摸起来还黏糊糊的。

好吧,土方想,谁也别嫌弃谁,他想要拽银时的头发,但使不上力气,卷毛乱糟糟地从每一处指缝间戳出来,和想象的不一样,不是什么柔软的触感。

“你答应了的,可别反悔……”还没说完,手就垂下去,晕倒了。

05 |

完蛋了,会被杀掉的吧,一定会被毫不留情地杀掉的吧。

山崎在心里痛苦地划着十字,上帝啊,佛祖啊,天照大神啊,跟踪副长和老板不是我的本意,但是不跟踪的话会先一步被冲田队长杀掉,被发现的话就会被副长大人杀掉,请原谅我吧!如果能活下来的话,我一定会上供10箱红豆包作为贡品的!

从出屯所开始,山崎已经跟踪两人一路了。两个人说话的内容很正常,氛围也很正常,刚才还因为争论路边的流浪狗更像谁而在马路上大打出手,冲田队长完全是反应过度了吧。

不远处的土方和银时拐进了一家高级餐厅。

山崎精神一振,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他戴好伪装用的帽子和胡须,走过去,在经过的时候扔出一枚微型窃听器。

“看起来很贵啊,喂,万事屋,是你说要请客的,我可不会帮你付钱。”

“喂喂,流氓条子被蛋黄酱毒害到语言能力都已经丧失了吗!这可是阿银辛苦工作挣来的,锵锵——”银时拿出一张金光闪闪的纸片,“听说这家店很好吃才接的委托,土方君可要给我心怀感恩地好好吃下去啊。“

“在那里自顾自地嚣张什么呢?是谁说要‘好好表达感激之情’的啊。给我对蛋黄酱道歉啊混蛋!”

让那个一毛不拔的老板请客虽然很稀奇,不,几乎可以说是惊悚了,但是要表达感激的话也是正常的吧……果然还是因为上次的那件事吗?

诶?但是他们是能坦率的说出“谢谢”的关系吗?

“那个,抱歉啊土方君。刚才我是有点冲动了。”

诶???道歉?老板?那个老板?什么冲动?

“啊啊,没什么倒是……”

就这么坦然的接受了?!

“但是土方君你是想隐瞒的不是么?”

隐瞒?隐瞒什么?

“蠢货。”土方点了支烟,“我可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来了,来了,副长经典的撒谎表情,山崎在望远镜后激动地点了点头,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八卦之心已经在熊熊燃烧——即使这也意味着他可能会意外丢失半个月的记忆什么的,但在此之前,他兴奋得甚至想要找一把瓜子来嗑。

山崎把窃听器的音量调大。

望远镜里的土方翻阅着菜单,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来了来了!副长准备开始忽悠人——“咔嚓”一声,山崎瞪着眼睛,看见土方的皮鞋把窃听器碾碎了,紧接着,窃听器的零部件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山崎拼命把耳朵里那个尖叫着的小东西揪出来再扔出去,捂住耳朵跪下去的前一秒,他从望远镜里看见了副长大人从几百米外丢来的魔鬼一瞥。

完蛋了!是真的要被杀掉了!

山崎挣扎着爬起来去看望远镜,两人似乎又说了些什么,但是从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离得太远也看不清唇语……话说,是工伤吧,这是工伤吧——山崎看着耳朵里流出的血,无声地尖叫着。

手机铃声响了,是冲田队长。

再见了,这个可怕的世界。山崎面无表情地想着,再见了,美丽的小玉小姐,再见了,红豆包……

远处的两人离开了餐厅,山崎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跟了上去。

说到底,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这种不寻常的氛围?山崎一边跟踪,一边开始在脑子里复盘,回想起来,在屋顶上用真刀砍老板似乎还是昨天发生的事,虽然到今天为止已经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关系有所缓和——不如说在经历过那些兵荒马乱的事后大家的关系都变得更加紧密了……但是,诶?这两个人?

不不不,倒也不是说没有那种可能性存在,虽然不知道万事屋那边的情况如何,但副长似乎是打心眼里讨厌老板……

山崎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正遭受着严重的挑战。

想着想着,他抬头去看,诶?老板人呢?

“吉米君——”有什么东西落在他的头上,正压在头顶两扇颅骨的接缝处,水一样的寒意顺着骨缝灌进脑子,山崎咽了口口水。

“吉米君啊,真选组原来是什么STK培训中心吗?”山崎瞪着眼睛往上看,看见一截木刀,“啊啊,说起来,万事屋也总是接到那种出轨调查的委托——话说有课程推荐吗?有资格证书颁发的话就更好了,不过阿银的钱包可负担不起太贵的课程哦……”

山崎哭着跑开了。

银时别好刀,土方站在他身后,看着山崎跑远的背影,咂了下舌。

“别太过分了,过几天还有任务派给他,玩出心理阴影就麻烦了。”

“彼此彼此。”银时抱着手臂踢了踢他的靴子,上面沾着窃听器的尸体,“那孩子闹起别扭来是这么恐怖的类型啊。”

土方没说话,只是若无其事地脱下常服外套,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窃听器,再从隐蔽的角落撕下一个粘贴型的,最后用力跺了跺脚,鞋跟里传来“咔嚓”一声。

“行了——”

“土方君。”银时板着土方的肩膀让他面向自己——连眉毛和眼睛的间距都拉近了,喂喂,搞什么啊万事屋,“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要生气。”

“什么?”难道是有关家庭教育的话题?总悟虽然有一些顽皮,但是基本的……

“土方君难道连内衣上也?以防万一,下次就不要穿内——噗哇——”

被打了。土方揉了揉手腕:“光天化日在街上说什么怪话呢,逮捕你啊,猥亵罪现行犯。”

“流氓条子每天摆着○○脸上街才是可怕的恶行吧!那个蛋黄酱大叔更是猥亵物中的猥亵物!崇拜着这样的东西,不如说整个人都是个巨大的猥亵物才对!”

“啊啊啊!给我跪下道歉啊死卷毛!”

这里距离歌舞伎町有点距离,人们显然并不熟悉这一幕在那里反复上演的日常,停下来准备围观两个成年男人当街互殴。然而,在土方刚刚揪住银时的头发的时候,一颗巨大的雨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看热闹的人群很快散去了,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休战。

土方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福泽谕吉拍在银时手上:“去,买把伞。”那语气像使唤一条大型犬,银时对着他龇了龇牙,最终在金钱的诱惑下心不甘情不愿的揣着钱走了。

有钱真好,土方在屋檐下抽着烟感叹。

春假刚过,气温还不高,按理来说不是暴雨的时节,但突如其来的雨幕很快淹没了一切,水流冲刷着街道,再打着旋儿被下水道吸走。

过了半个小时,银时还没有回来,喂喂,天然卷不会被大雨冲走了吧,那个废柴不会游泳来着,但是天然卷密度小,应该可以浮在水面上,然后在下游被村民用晾衣杆什么的捞起来,拧一拧,把水挤出去,最后用夹子夹在晾衣绳上晾干。

土方想象着那个画面,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呢?”银时从他视线的死角里挤进屋檐,手上拎着伞和一大袋东西。

“猫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土方一点不意外,他拿下巴点点那袋东西,“买了些什么?”

“是土方君年纪大了警惕性下降啦,小心被人从后面偷袭砍死。”银时把伞收起来,故意把水往土方身上抖,“买了很多东西啊,比如草莓牛奶,和草莓牛奶,还有草莓牛奶,以及草莓牛奶。”

“这不是只有草莓牛奶吗!”

“是那个啊,‘草莓牛奶是生命之源’,那可是句名言啊,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土方君好可悲。”

“是啊是啊,‘人体的百分之七十由草莓牛奶构成’,‘连血液里流淌的都是草莓牛奶呢’……才怪啊!你是什么依靠那种东西驱动的机器人吗?汽车人吗?你是汽车人吗?”

一秒,两秒,土方没等到银时回话,心里咯噔一声,来了。

但是银时没理他,他蹲下去翻找购物袋,掏出一盒粉红色的东西:“我还买了这个。”

土方全身的汗毛都快立起来了,他定睛一看,是盒烟,不是蛋宝路,是不认识的牌子。

“……买这个干什么。”

银时又不说话了,面无表情地蹲在那里,像一只雨天刚长出来的蘑菇。

“……喂,不要乱丢垃圾啊,天然卷被水冲走会把下水道堵死的啊。”

银时看他一眼,还是没说话。

土方被瞅得脊背发毛,站也不是,蹲也不是,雨变小了,人们开始在雨幕下走动,土方踢了踢他:“有话去河边说。”

大雨后的河边一个人也没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桥上,土方撑着伞,银时拎着购物袋,看着暴涨后的河流从脚下奔涌着经过。

银时把那盒烟拆了,自己一支,土方一支,再用土方的打火机点燃。土方颤抖着手吸了一口,差点被甜昏过去。

“这什么——”

“草莓香型的……”银时也吸了一口,“呸呸呸,难闻死了,一点也不甜啊……”

雨又下大了,一把伞罩不住两个成年男人,何况两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再塞进去半个人,连成串的雨珠从伞沿落下,打湿了他们的肩膀。

银时开始焦虑地抖腿,土方仔细地观摩着木质栏杆的纹路,红漆一块一块地剥落,雨水沁湿后露出深色的斑纹。旧木头,新木头,真神奇啊,大战没有把这破桥摧毁,它还在这儿。

“土方君。”银时说。

土方的心脏和手一起抖,差点把烟头丢进水里去,他告诫自己,警察绝对不能乱丢垃圾,然后拿出在警察厅的摄像机前面对全国人民报告的决心,自觉十分沉稳地说——

“你,你说。”

“土方君。”银时瞪着那支燃到一半的烟,好像那是一台新的小钢珠机器或者正在转播赛马现场的电视机什么的,“你能把话说清楚吗?”

土方把快要呕出去的心脏揣回肚子里,咬牙切齿地骂:“傻逼。”

“胆小鬼。”

“打小钢珠,高血糖,无业游民,脚还臭的天然卷。”

大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伞面,伞下一时间一片寂静。

几乎同时,土方老练,而银时不甚熟练地抖了抖烟灰,一下,两下,再把烟叼回嘴里。

那似乎是一个信号。

下一秒,银时揪住了土方的领子,而土方揪住了银时的天然卷。

“流氓条子的异食癖舌头连话都不会说了吗!?‘真是的,你为什么不能理解人家的心情——’,你是国中女生吗?!把话说明白很难吗?干脆回到国中去补习国文课吧!到时候就算你哭着喊:‘银八三三,教教我吧!’也不会可怜你的!啊嘞?好像有点……”

“小学生吗!?你是小学生吗?!连这么明显的暗示都听不懂,是怎么在可怕的成年人的世界生存下来的!?因为听不懂暗示才活成了压榨童工的无业游民是吗!?我看你才需要回去补习国文!就从小学开始补起怎么样?反正也是一辈子毕不了业的madao——”

两人凑得太近了,高温的烟头几乎要杵到对方的眼珠上,但没有人肯闭眼。

雨越来越大,还刮起了风,银时率先松开揪住土方的手,帮他稳定住了伞,然后他把伞挪开一点,用头给了土方一下。

土方松开手,捂住额头,退了半步。

“打架揪别人头发,土方君你真的是哪里来的国中女生吧!”银时咬着烟头说话不太流利,听起来嘀嘀咕咕的。

土方给了他一脚,在衣摆上留下一个黑色的脚印。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今天这步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想着。

伴随着亮光,“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划过天际。

“土方君。”银时说,“我有点害怕——”

这恐怕是一生一次的感同身受,土方叹息着,吐出一口草莓味的烟雾,他的胃部情不自禁地颤抖着,说:“我也是。”

06 |

当天下午的行动正式开始前,土方顺路去看望了负伤的原田。

原田刚刚被转进普通病房,房间里塞满了鲜花和水果,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被糕点之类的东西环绕着,像一具新鲜出炉的尸体。土方走进去,从他的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漫画书,低头一看,是本《玛格丽特》4

“……医生是有让你好好静养的吧。”

“咳咳,副长……”

“书没收了,看在你是伤员的份上就不让你切腹了。”

“!副长——”

土方不是什么爱闲聊的性格,看见门外几个十番队的队士拎着慰问品探头探脑,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起身走了。

他关上门,点了支烟。病房里的一群人不知道聊到了什么,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原田的大嗓门听着中气十足:“有的时候想想就这么单着也挺好的,结婚了之后再死在战场上?我老婆一定会哭得很惨的。但是啊,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的时候……”

土方在门外停下脚步。

“会不甘心啊,希望有一个人在葬礼上抱着我的尸体痛哭流涕啊,希望她一辈子也不要忘了我,很阴暗的想法吧?但是怀抱着这样的念头就好像可以毫无畏惧地迎接死亡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原田笑了笑,继续道:“但是啊……果然还是想要看她露出笑脸啊,想要死里逃生之后和她拥抱在一起,这样想着,好像咬咬牙又能再多活一会儿了。”

这小子看少女漫画把脑子看坏了不成,想象力有够丰富的,土方皱着眉翻了翻那本漫画,没得出什么结论,于是便抬脚走了。

结果就是整个行动的过程中,脑子里都在琢磨那本漫画书。

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窗外是赤红色的夕阳,电视上播报着有毒物质渗入地下水的新闻,人们吵吵嚷嚷。病房里暂时没人,光线昏暗,窗外有鸽子成群结队地经过,大约是回家去的,翅膀扇动着发出声响。

土方想起行动前签署的遗书,或者叫遗嘱更为恰当,自真选组成立之初反反复复已经看过了数次,他的遗嘱里没什么私人的内容,除了人事安排之外,所有资产,主要是现金,都会捐给组里,或许还有几个儿童慈善机构什么的,记不清了。

那天下午他久违地打开手机想要写些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左手的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土方盯着不断落下的点滴,一滴,两滴,想,恋爱和婚姻,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

他想起母亲。

幼年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印象里的她是个美丽的女人,爱穿艳色的和服,单薄的身影埋在宽大的袖袍里,在夜晚暗色的烛光下像一只将死的蝶,随时会随着光线黯淡下去。母亲是如何与那个男人相识的,又是如何生下他的,土方从来不曾问过,母亲自然也不会主动提起。

她的身体总是不好,干不了什么重活,家里全靠邻居偶尔的接济。曾经的好友来看望她,劝她扔下孩子改嫁,她双手紧紧按住胸口,几乎要把肺给咳出去,说:“我爱错了人,但我没有生错孩子。”还年幼的土方蜷缩在薄薄的门板外,把自己的手臂掐出了血痕。

后来的数年,生死之际,土方总是想起这句话。

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天,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把他带离了那个破败的草屋,他挣扎过,也哭闹过,但都无济于事。那群人把那个屋子连同那具尸首一并付之一炬。

在那个冷漠的大家庭里生活了几年后,土方才后知后觉的想到,母亲的病并非真的药石无医。

那时大哥摸摸他的脑袋,说:“十四是个迟钝的孩子。”

他想起三叶。

“让心爱的女人获得幸福。”并非一句空言,年少的爱恋总会酿成不可预计的后果,他不想成为像“那个男人”一样的人,于是名为土方十四郎的少年连同那份爱恋一并死去了,剩下恶鬼徘徊于人间。

真选组的队士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在葬礼上哭泣的,除了远房的亲戚外,只有伴侣和孩子,哭声里除了悲伤外还夹杂着难以忽视的怨恨,爱与诅咒同根同源。孩子们通常都懵懂无知,还不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哭闹着,做出一副合群的样子来。人们在念经声里窃窃私语,将此人的功过是非全摊开来,化作流言蜚语。这种场合参加得多了,土方总是想:“早知如此,当初何必——”

他不曾见过爱多么具体的模样,只知道那应当苦涩,朦朦胧胧,他得心应手地逃避着,像黑色的猫躲避白色的月光。

他想起那条黑暗而狭长的走廊。

尸体堆积在两侧,他扫开一条胳膊,再踢开一个脑袋。地上的液体分不清是毒药还是血,随着动作流淌。空气越来越稀薄,黑色吞噬视野,窒息带来的恐惧几乎要压倒一切,有好几次他就要放弃了,却被手中银时的身体滑落下去的感觉惊醒,最后的几百米,他用尽全力,调动起所有的精神试图分散注意力。

他想起那本不明所以的漫画书。

接着他想起原田的话。

说起来,现在是可以结婚了来着——

他终于把银时拖到了直梯处,脱力地瘫坐下来,梯子无论如何是爬不上去了,通讯器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银时躺在他旁边,防护服下的脸色苍白,比起昏迷更像是睡着了,说不定已经死了,土方不无恶意地想着。

“……但是啊,真的感觉自己要死了的时候……”脑子里的原田念叨着。

土方的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象着那样的场景,他,或者银时,死了,另一个人在对方的葬礼上痛哭流涕,怎么看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听起来还有点不合时宜的滑稽……

……但是,如果结婚了的话。

土方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连神志都清醒了几分。

如果结婚了的话,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死了,都将成为对方户籍上永远的空位。

土方觉得自己的脑子坏了,用力拿头撞梯子,也不管会不会把自己磕晕过去,震动引起了守在门口的队士的注意,光亮照进漆黑的走廊。

……

回忆结束,病房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我完了,他想。

“在坂田银时的人生里留下痕迹”实话实说,在那一瞬间,他有点被这个念头蛊惑到了。

……哈哈哈,这是那个吧,因为缺氧导致的幻觉对吧,不是经常有那种说法吗?人在虚弱的时候会被鬼魂,不是,替身入侵吗?那地方那么多尸体,有几个对结婚特别有执念的替身也是正常的对吧?

对吧?

“土方君?你在吗?”一团毛茸茸的天然卷从门缝里鬼鬼祟祟地冒出来。

土方浑身颤抖着,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你来这儿做什么?不会敲门啊混蛋!”语气很冲。

“喂喂,好没礼貌。是那个啦,我家小孩等下来问的话记得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啊。”“……知道了知道了。”

银时没声了,过了一会,布料的声音窸窸窣窣,他慢慢挪到他床边。

土方拿眼睛瞪着天花板,数天花板上的裂纹,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怎么还不走,无缘无故地凑过来干什么。

“你感觉怎么样?”银时问,“疼吗?”

土方闭上眼,突然觉得浑身酸软,被过度使用的肌肉固执地拉扯着神经。头上的伤口烫得几乎无法忍受。他刚刚自回忆里跋山涉水而来,仿佛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肉体凡胎,他蜷缩进被窝里,背对着银时,颤抖着,说:“……不关你事。”

没有人永远无坚不摧,病毒,细菌,毒药和爱,总是乘虚而入。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哒”一声,门被合上了。土方睁开眼,在窗户上看见了自己模糊不清的倒影。

天色已然晦暗,灯火点亮城市,而恶鬼堕入人间。


出院的那天,组里正在为此次行动的死难者举行集体葬礼,主要是诚道会总部内死去的成员,因为有毒药残留,已经被统一火化处理。少部分骨灰已经被家属领走,剩下的,不是无法确认身份,就是无法联系到亲属,然而有的即使联系上了,也被拒绝认领。

土方到达会场时,山崎正在打电话。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对方听声音是个中年人,“烧完之后,随便丢在哪里都行,我没有这么个弟弟,你们可以录音。”

“可是……”

中年人似乎终于忍无可忍:“我实话告诉您,他是在家里偷了地主的东西还杀了人才逃去江户的,我们十年前就和他断绝了关系。”语气里的痛恨混杂着难以辨清的什么,“内人身体不好,不想听到他的任何消息,现在他终于死了……是件好事。”

“我们家出不起葬礼的钱,也不会出,您不必再费口舌了。”

这种情况在攘夷群体中并不少见,了无牵挂之人才能轻易做出残忍之事,自杀死第一个同类的那一天起,普通的,循规蹈矩的人类社会就已经将他拒之门外。

旧时代的弃子在新时代的黎明下仓皇地奔逃。

土方朝山崎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竹村正太郎的尸体由于研究价值得以保存,被单独安置在角落的小房间里,灯光下,隔着特制的,密封的棺材,他身体的异变显得尤为清晰明了,骨骼偏离了原先的位置,崎岖地在皮肤底下支棱着,溃烂的部分被用细致的手法遮掩了,五官松弛下去,像一条青白色的,瘦骨嶙峋的人面蛇。

土方在这里遇到了竹村小姐。

她是单独一人前来的,穿着得体而优雅,洋服的领口别着一朵漂亮的黑色绢花,与暗红色的发饰相得益彰。她的面容看起来保养得宜,大约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不少。土方推门进来时,她正用手帕轻点眼角,姿态柔美,连妆容都丝毫未花。

土方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竹村小姐将掌心按在玻璃上,在那里,竹村正太郎的额角肿胀着,将皮肤顶出一个鼓包,似乎有什么东西曾在那之下孕育着,等待着破土而出。她叹息着:“他变化真大,我都快认不出他了。”

土方看向那具尸体,头颅被缝合了,缝线藏在衣襟下。

竹村小姐的脸上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我上一次见他,他才只有那么高。”她伸手比划了一个和棺材差不多的高度,“现在都这么高啦,如果站起来的话要努力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吧。”

土方一言不发地拿出遗体捐献的文件,请她签署。

竹村小姐拿起笔,好像十分习惯这举动似的,优雅而利落地签完了字,转头最后看了竹村正太郎一眼,离开了。

土方推门出去时,银时正站在门外,视线落在大门处,竹村小姐坐上一辆低调的轿车,毫不留恋地驶离了。

竹村麻衣,当然,她早已改换姓名,自十数年前起就游走于前幕府的高官之间,联络人脉,代为持有和管理他们的资产,是个十足精明的生意人。她与竹村正太郎之间的关系不是多么隐秘的事,只是当时情况紧急,分配排查的人手都被抽调去监控诚道会成员,竟让她成了漏网之鱼,百密一疏。

敢于亲自出席葬礼,恐怕是有恃无恐。

土方踢了银时一脚:“快说,小心我以妨碍公务罪逮捕你。”

银时瞥他一眼,开口讲了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男孩,从出生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

他出生的那天,村里的狗在黑漆漆的深夜里狂吠,产婆被吓晕了过去,自那之后总是疯疯癫癫。母亲把他关在房子里,不允许他与任何人接触,由于太过封闭,他患上了失语症,即使许多年后的今天,仍然无法流利地说话。母亲总是打他,但从不开口说些什么,打完之后又抱着他默默地,悲伤地流泪,以至于为了体验母亲的怀抱,他总是故意犯错。

十二岁那年,母亲终于同意带他出门,代价是锯掉他头上那根鲜红色的角,他痛得晕过去几次,那刀口几乎贴紧了头皮,将他的头骨都剜下去一块。鲜血流了一地,他奄奄一息地哀求着母亲,说自己再也不想着出去了,而母亲即使颤抖着,也没有停手。

第一次出门,母亲就带他往前线的方向去,路途很长,她开始讲述她与他的父亲是如何相识,如何相恋,直到许久之后,他才明白,母亲曾是如此怀念着那个将她抛弃的英俊的天人丈夫。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幻想着,也许他的父亲是个高大且温和的男人,不会像母亲那样对他动辄打骂,也许他的父亲有许多言不由衷的理由,找到他,把他带回来,他们还是可以像他曾偷偷看过的话本里一样,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庭。

尸骸遍地的战场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同族的呼唤,空气中古怪的气味让他的身躯迅速膨胀,母亲晕倒了,他把她带到地势更高的地方,锋利的爪子避开她身上的衣服。人类开始清扫战场,他依依不舍地凝视了她许久,在人类到来前匆忙离开了。

异星很大,许多年过去,他仍然没有找到自己的父亲。在同族的帮助下,他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外貌,然而同族惋惜地告诉他,他的角断了,一辈子也恢复不了。

不仅是残疾,而且血统不纯,在与人类的交战中他被抛弃在了地球上。

最落魄的时候,他曾寻求过母亲的帮助。

那天江户落了一场薄雪,母亲在料亭举办晚宴,他穿上自己最好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他料想自己此时应该与父亲年轻时极为相似,果然,母亲兴奋极了,她拥抱着他,细密地亲吻着他的额头,然后她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长久地凝视着他的眼睛,说:“好孩子,帮妈妈一个忙好么?”

被锯断的角隐隐作痛。

就像以前一样,他无法拒绝她,于是绝望地信以为真。


银时从土方手里抢来一瓶饮料,土方听得入神,也没追究,问:“然后呢。”

银时把饮料咕嘟咕嘟地灌下去,擦擦嘴:“然后他就念叨着什么‘人类都该死’,什么‘凭什么抛下我’之类的冲上来一顿乱砍,力气大得离谱……我说啊,这些危险的角色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很吓人啊喂!阴谋诡计会毒害看jump的青少年的心灵的啊!”

由于提前行动,威胁信上所指的“会谈”并未能如期进行,负责保护内阁安全的见回组倒是乐得清闲。幕后参与者的身份已经大体确定,包括一名前幕臣和两名现新政府官员,竹村小姐自然也在其列,但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无法申请搜查令,即使有证据存在,如今也恐怕已经被销毁。竹村正太郎已然死亡,竹村小姐连“教唆犯罪”的可能性都难以认定。

海浪短暂地平息后,海面下依然波涛汹涌。

“啧,烦死了……”

银时瞅他一眼,掏出一个信封塞进土方怀里,土方打开来,倒出一卷录像带。

银时看向远处,淡蓝色的天空下,稀薄的云层流动着,几个孩子揣着吱哇乱叫的玩具从他们身旁飞快地跑过,沿街的某个店铺仍然惫懒地摆着画着圆月图案的招牌,即使距离十五夜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距离圣诞节还很遥远。

银时耷拉着眼皮:“那天她来委托的时候——”

竹村小姐讲完了开场的故事,银时当机立断地哄两个孩子上街去抢购打折的鸡蛋,合上门时,竹村小姐将一个信封放在了桌面上,银时伸手捏了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委托只收现金,万事屋不接受以物易物,好了好了,恕不送客——”

“那卷录像带记录了他们欺骗他,伤害他的证据。”竹村小姐拿出另一个信封,“这是委托金。”她面上公式化的笑容好像凝固了,蒙着一层阴翳似的东西,像蛇类蜕不净的皮。她眉眼弯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撇:“那孩子……是无法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下去的。”

用来待客的粗陶杯里的热气向上升腾,在空气里凝结成水珠徐徐飘散。一时间安静蔓延。茶罐底的碎茶叶现在漂浮在水面上,凝结出一层五光十色的油膜,竹村小姐没表现出一丁点不满,她把那杯子端起来,轻轻地吹了吹,啜饮了一口。

深秋的风骤起,没关好的窗被吹开,在呼啸的风声里发出一声巨响。

银时没说话,像在走神。而竹村小姐怕冷似的,将手掌紧紧贴在那茶杯上,纤细的手指被衬得莹白,是一副十足养尊处优的手,她看向窗外,呼啸的风仍不停歇:“新的世界来势汹汹,坂田先生。”她闭上眼,皱纹终于在她精致的妆容下显露出痕迹,“我们这些黑夜里的旧人怕是落不下什么好下场。”

又是一个谜语人,喂喂,人与人的沟通成本就是这么上升的啊,银时在心里吐槽,看在委托金的厚度的份上没有开口。

“这份录像带请您帮我代为转交,不像您,我可全靠这个啦。”她微笑着,俏皮又促狭地眨眨眼,这属于少女的动作在她身上竟也不显得违和,“就当是为了报答您当年的救命之恩。”

肆虐的风偃旗息鼓,她又垂下眼,两手交叠着捂在心口,一个典型的圣母式的姿势,她好像沉迷在某种痛苦的自我陶醉里,语气几乎是愉悦的:“也请将这看作出于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务必不要拒绝这份委托。”

“那是我的孩子,我不能不管。”说完,她好像心满意足,然而那人皮的裂隙里还流露出难以察觉的哀伤。终于,她深深地低下头去。


“……好可怕的女人,啧,这不是完全被算计了吗,有点不爽。”

“是啊……”银时难得没有异议地认同。

两人并肩交谈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几年前还很繁华,但现在已经没落的大使馆街附近。“人类的‘爱’真是奇怪。”银时这样总结道,又从土方手里抢走一串还没被蛋黄酱污染的团子。

“这话说得好像你不是人类似的。”土方翻了个白眼,把蛋黄酱往剩下的团子上挤。

“谁知道呢?”红色的眼珠子盯着地上的灰尘:“我又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土方停下动作,瞪着眼睛看他。

“……那个啦,阿银是在开玩笑啦,虽然不知道父母是谁,但是阿银百分百确信自己是人类哦,各种意义上的人类哦。”

土方把团子从银时的手里抢回来,塞回盒子里,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抓住银时的胳膊,拽着他往前走,嘀咕着:“你跟我来。”

“欸?等等?”

两人很快来到了诚道会总部——现在是遗址了,土方对站岗的队士点点头,把盒子塞给他,拽着银时往里走,银时扭头扯着嗓子喊:“喂喂!不许偷吃啊——”

没走几步,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直径数十米的深坑,破裂的水泥板互相堆叠着,钢筋骨架镶嵌在其中,灰白的烟雾升腾。土方拉着银时在边缘站定,从这里望下去,火焰仍然在深坑的底部缓慢而安静地燃烧着,散发出耀眼的,橙红色的光芒。

土方说:“……结婚吧。”

银时掏了掏耳朵,问:“你说啥?”

土方气沉丹田:“我说,我们去结婚。”

银时把小拇指从耳朵里拔出来,满手的血。

“不答应的话我就把你从这里踹下去。”

“……啊哈哈哈,这个是那个吧,愚人节玩笑还是大冒险输了,没关系没关系,说出来嘛,阿银不会嘲笑你的。”银时腿一软,差点自己头朝下栽下去,“啊嘞?还是被哪个幕臣?哦,现在没有幕臣了,总之是被谁胁迫了吧,对吧?还是大猩猩催婚?阿银可以帮忙的,不收钱哦,不要这样随随便便糟践自己啊土方君……”

“坂田银时。”土方手抖得点不着烟,皱着眉,也不看他,语气倒是又冷又硬,仿佛和银时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当我是蠢货吗?”

银时闭上嘴不说话了。

土方低头看手机里的日程表:“我下周四休假,那天你有空吗?”

银时点点头,又摇摇头,天然卷蓬松着摇晃,晃得土方头晕,他固执地盯着银时的胸口,假装那里有一台全新的蛋黄酱周边抽奖机什么的,盯着盯着,他开始走神,说起来,这家伙天天吃甜食,平日里也没见他怎么运动,胸围看起来却比自己要大一圈,一起中的毒,这家伙都能提前两天出院……

啊嘞?会不会是软的……

额头上传来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感,土方被吓得差点后退一步。

银时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土方头上的绷带,声音轻得快被风吹走了:“你就这样去拍照?照片很难改的吧……你会后悔的吧。”

土方颤抖着手去拆自己头上的绷带,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他把那布条扯下来,伸手捆在银时的头上,打了个死结,转身气急败坏地走了。

没走几步,他又回来,村麻纱出鞘,抵在银时的脖子上:“你要是敢放老子鸽子,就等着切腹去吧混蛋!”


据神乐后来回忆,那天小银回来得很早,早得有点奇怪了,为什么这么说?新八问道。因为那天小银起床很早,又没有什么委托,肯定是去找蛋黄酱了,蛋黄酱?新八问。

没错,蛋黄酱,神乐说,找到蛋黄酱的话绝对会半夜喝得迷迷糊糊地回来,如果蛋黄酱没空的话就会在晚饭前回来,有时候还会带饭。

好像的确是这样,新八想了想,认同地点点头。

虽然终于会带吃的回家了妈妈很欣慰,但是每次喝完酒回来小银都在玄关睡到流口水的程度,好像遇到了什么很好的事,笑得很恶心阿鲁。

总之,总之,神乐说,那天小银在午饭前就回来了——

听到门被拉开的声音时,神乐还以为是有委托上门,跳起来准备去接客,结果看见银时走进来,坐在玄关,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条毯子给自己裹上了。

新八正在厨房准备做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来今天又是生鸡蛋拌饭,不对,连鸡蛋也没了,今天是醋昆布拌饭。

“新吧唧,我发现了一个好大的蘑菇阿鲁。”

“小神乐,那个不能吃。”新八正在往电饭锅里放米,一边倒一边数,一合米,两合米……

“新吧唧,伞盖是白色的,伞柄是红色的,这是什么品种的蘑菇阿鲁?人家说‘白杆杆,红伞伞’的是有毒的蘑菇,那这个应该是可以吃吧,呜呜,好饿,好想吃蘑菇阿鲁……”

“那个不能吃,小神乐。”放到第八合米的时候米袋见了底,看来明天要去买米了,“不要着急,饭马上就煮好了。”

“新吧唧,蘑菇在抖欸,这个是那个吧,我知道,电视上教过的,是在传播孢子对吧。”神乐高高兴兴地哼起了歌,“春天种下一个蘑菇,来年就能收获一大堆蘑菇,哦哦——”

新八终于奇怪地从厨房里探出头:“什么啊,原来是银桑啊,啊嘞?银桑你发烧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人的一生会发生很多无法预料的事,老话说得好,人永远不知道是明天还是结婚会先到来,啊嘞?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吗?

役所5的工作人员把证件递给面前身着正装的两个男人,这两个人刚刚在拍照的时候差点为站位问题打起来——“不行不行,阿银一定要站左边,等等等等,照片是不是会反过来来着?”“你这死天然卷又在闹什么别扭,快点站好!”

女孩儿的嘴角压不住笑,她第二次重申证件的作用范围:医疗服务担保,可以申请领养,部分情况下的保险受益人……不包含财产分割,与现行的夫妻婚姻制度有很大不同……大概就是这样。理论上,只是理论上,仍然可以和异性登记结婚,档案上的“未婚”也不会更改成“已婚”……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们目前只能做到这一步……好了,打印好了,请在这里签字。

“同性婚姻法案”已经推行近半年,大多数人都已经对此司空见惯,新闻媒体也早已失去兴趣,转头追逐别的热点去了。银时和土方两人拿着证件推门出来时,一个女人走上前,询问他们能否帮自己一家人拍照。

役所曾经所在的地区在大战中被完全摧毁,如今整体搬迁到江户城郊,门前的小广场上有一个巨大的喷泉,他们在喷泉前拍照。

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与她的妻子同龄,她们的儿子站在他们中间,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相机镜头里,阳光灿烂到耀眼的程度,将她们脸上的细纹抹去了。

“再往中间靠一点,好好,脸转过来一点,好的……”

土方站在银时身后,皱着眉看银时摆弄摄像机:“很熟练啊,无业游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种技能。”

“不要小瞧万事屋啊!哼哼,阿银身上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之前在漫展cos成五条○和人拍照,一张300円……”

“这不就是诈骗吗!”

下一张照片,年轻人在两位母亲的脑袋后比了个V字手势,像两对兔耳朵。

结束后,两人并排坐在喷泉的边沿上发呆。

“啊嘞,总感觉今天顺利得有些出奇了。”银时掰着指头数,“没有跟踪狂忍者,没有炸弹狂袭击,啊,假发去做首相了来着,会完蛋的吧,这个国家一定会完蛋的吧……也没有奇奇怪怪的天人和机器人,没有灵魂出窍,出车祸,中彩票,或者被掉下来的飞船砸到……”

“是啊。”土方低头点烟,“还以为至少会有人举牌子示威,或者把门堵起来不让人进去什么的,结果什么都没有啊。”

两只灰色的鸽子落在他们面前,一只追着一只跑,嘴里不断地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拦在对方面前展示着自己胸前蓬松的羽毛,另一只鸽子被追得左躲右闪,在地面上不停地转圈。

那么讨厌它的话,为什么不飞走呢,鸽子小姐?土方想。

这时候,刚刚邀请他们拍照的女人走过来,弯下腰:“真是太感谢了……”

“不不不一点小忙而已……”土方连忙站起来。

女人看看土方再看看银时,笑起来,眉眼弯弯:“两位感情真好,谈恋爱的时候也一定很恩爱吧。”她拿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拍立得,“我儿子刚刚拍的,一点小礼物,两位要白头偕老啊,诶呀,我和美奈子年轻的时候可是总吵架呢……”

照片上,银时低头摆弄着相机,微侧着脸和土方说话,嘴角上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土方则站在他身后,皱着眉,眼里却带着笑意,清晨灿金色的阳光洒落,礼服被微风拂动,灰色的织物隐晦而亲密地相贴。整张照片透露出一种,对于他们而言极不常见的,毛茸茸的质感。平心而论,是能直接拿去做婚礼背景的好照片。

女人哼着歌走了。

土方捏着那张照片一言不发地坐下来。

“什么什么,让我看看……”银时扒着土方的肩膀瞅了那照片一眼,也不说话了。

附近大概有座教堂,中午十二点,钟声响起,惊飞一片鸽子,地上那两只也拍拍翅膀飞走了。背后的喷泉传来电机启动的声音,喷泉的流量陡然增大,“哗啦”一声,把旁边的两个男人浇成了落汤鸡。

“啊嘞?说起来?话说一直觉得很奇怪啊,中间是不是少掉了什么步骤?很关键的那种,啊嘞?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顺利过头了吧啊喂!哎呀,倒也不是不喜欢,就是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土方猛地回头掐住银时的脖子剧烈摇晃,表情像狰狞的恶鬼,也不知道是想把他给掐死,还是想把自己给掐死,又或者两者兼有,预备先后执行。“别晃了!别晃了!再晃要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了!”然而土方完全当作耳旁风,银时于是忍无可忍地去揪他的脸蛋,两人立刻打作一团。

最后停下来时,旁边围了一圈人,两人对视一眼,不欢而散。

至于第二天,大江户日报上“两男子在役所前大打出手,疑似婚后家暴”的新闻,是谁也没有心思去管了。

07 |

雨还在下。

雨幕下的世界沉默又喧嚣,银时低头看着汹涌的河面,眉毛和眼睛的距离拉近了,比平时还要帅上一倍,土方看得眼热,又给他一脚。

“喂喂,这又是为什么?”

“……看你不顺眼。”“好不讲道理啊喂。”

雷声停了,雨势却不减,一把伞兜不住什么,两人几乎都湿透了,土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像一条又一条黑色的水蛇,他用手把头发捋上去,露出额头,低头吸了口烟。

银时侧过头看他。

烟快要燃尽了。

土方转过头,他将两人的烟取下,手握成拳,将烟头掐灭在潮湿的掌心。

那始终顽固地存在于他们之间,不长不短的距离终于被跨越了。他拽着银时的衣领,给了他一个吻,嘴唇相贴的那种。

连雨声都沉寂下去,土方退后半步,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土方君。”银时说,天色晦暗,红色的瞳孔里盛着一汪鲜血,那鲜血缓慢地摇晃着,土方的脊背忽地窜上来一股凉意,危机感大盛,他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没有带刀出门,可恶,怎么掉以轻心到这种程度——

“土方君,一般人不睁着眼睛接吻。”然而银时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他注视着他,“一般人也不把刚刚那个叫做接吻。”

银时伸手将他拉向自己,购物袋落地,牛奶盒滚落出来。

草莓味香烟的味道果然又甜又苦,古怪极了。

土方睁大双眼,看见那双红色的瞳孔毫无波澜,只在最深处藏着一些无法捉摸的情绪,隐晦而沉默,清晰透明得仿佛倒映出自己的所有反应,那瞳孔正搜集着所有的这些信息,分析着,记录着,一刻不停。土方几乎要颤抖起来。

好烫,感觉要被点燃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比如一些从前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比如……这家伙怎么连睫毛都是银白色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银时松开他,用手抹去他唇边的水液,留下一道红痕。接着银时抱住他,毛茸茸的脑袋贴在脸侧,依恋似地蹭了蹭,叹了口气。

这家伙好像又恢复正常了,土方狼狈地喘着气,晕晕乎乎地想。

“你这孩子。”银时嘟囔着,“害羞起来的杀伤力也太大了,我是说物理的那种,啊不对,其实是物理和精神的双重攻击啊,脖子上的痕迹一个星期才消下去,居然被老太婆说‘记得做好保护措施,别把自己给玩死了’,神乐和新八好几天都拿看垃圾的眼神看我……可恶!好好给我道歉啊混蛋!”

自己的腮帮子也痛得要死,第二天吃饭时还被总悟狠狠嘲笑了,土方翻了个白眼:“啊啊,抱歉啊。”

“所以说。”银时说话的气息顺着土方的脊骨轻轻地落下去,“从刚才开始在自顾自地紧张些什么呢?”土方动作一顿,他颤抖起来,轻微地扭动着身体,想要从这怀抱里挣脱出去。

可银时不放过他,他把他箍在怀里,侧过头,抓起他的手臂,轻吻他掌心不明显的灼伤痕迹,声音融在雨水中:“我啊,可是等了好久了。”

“什么,等……”

“既然已经成为了夫妻,啊嘞?还是夫夫?总之已经变成了这种关系,土方君可要好好地负起责任来啊。”银时开始啃咬他的掌心,土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伸手去拽他的头发,银时的声音含糊着,“刚才有路过一家还不错的情——疼疼疼!你怎么又来这招啊混蛋!”

“……你这天然卷怎么回事,怎么完全不吸水的,防水卷毛?是防水卷毛吗?”

“……你们顺直发根本不知道我们为了让天然卷不在雨天进化成爆炸头付出了多少努力!给我向天然卷道歉啊喂!”

一通折腾下来,伞几乎要被丢开了,连天然卷都塌陷下去,变成一坨吸了水的厚重棉花,像流浪猫。银时蹲下去收拾散乱的购物袋,土方握着伞柄,磕出一支半干不湿的蛋宝路,点燃。

猫爪子扒拉着那个可怜的塑料袋,水珠溅得到处都是,银时嘀咕着:“我可没有期待到这个啊……”

“什么?”

“我说,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突发奇想还是什么?”

“结婚之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纠缠不休的男人,啧,有点后悔了。”

“……喂喂,这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到啊,啊嘞?倦怠期?刚结婚就步入倦怠期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土方君好差劲,阿银好可怜……”

空气安静了片刻。

银时抬头去看,却撞上土方带着笑意的蓝眼睛。

“银时。”袋子窸窸窣窣地吐出去几个草莓牛奶盒。

“银时。”土方低下头,看见河水从脚下奔涌而去,“所有人都会死,我会死,你也会死,时间不会放过任何人,意外也总是突如其来。”

“但是啊,你死去的时候,我想在你的葬礼上名正言顺地哭泣,想让你的生命在我的人生里留下痕迹,只要我活着,也就证明你曾经存在。”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对吧?”

这下轮到天然卷颤抖了。

“……这不是作弊吗?混蛋。”

08 |

圣诞节过后,窗沿的彩纸还没揭下,整个屯所沉浸在一片懒洋洋的节日氛围里,副长大人特意给有家室的队士安排了轮休,而他本人正坐在局长室用来待客的那张桌子旁,忙着进行档案更新的工作。

“有伴侣和孩子的男人气质总是不一样的”,山崎坐在一边啃柿饼,观察着,得出结论。

诶呀诶呀,所以每到这个时候总是觉得很寂寞啊,阿妙小姐什么时候才能与我完成伟大的“婚姻届”呢?近藤躺着滚来滚去,正在为春节要送给阿妙的礼物发愁。

那个女人更想要现金吧,土方吐槽道。

“组里的单身汉也太多了,大战也结束快三年了,十四!春假结束之后举办一次联谊吧!是大江户医院还是银行?哎呀,教师也很不错啊……”

“是啊是啊。”总悟坐在一边打游戏,“土方先生赶紧乘着自己还年轻把自己卖了,用那张脸骗几个富婆给组里赚经费,然后把副长之位乖乖交出来……”

“我就算结婚了也还是真选组副长,死了这条心吧。”意料之外的回呛,听起来似乎心情不错,总悟看他一眼,“嘁”了一声。

门外的雪从树枝上滑落,发出一声轻响。

土方把自己的档案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用镇纸压好,提笔抄写了一遍,在写到婚姻状况时,他握着笔,毫无阻滞地,光明正大地写下两个字。

「既婚」

09 |

很久很久以前,北斗心轩里,池田屋事件之后,桂小太郎呼噜呼噜地吸着面条,银时拄着拐杖拉开门走进来,有气无力地要了一杯水。

银时扶着桌子坐下,头上的纱布散开了,他抬手给自己打了个死结。

赔钱啊混蛋,他骂骂咧咧。

俗话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桂放下筷子,开始滔滔不绝,还有俗话说,你永远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还还有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还还还有俗话……

到底想说什么啊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

“傲娇,制服。”桂掰着指头数,“啊嘞?还是护士服来着?”在村塾的时候桂的成绩很好,所以记性也很好……还是说因为记性好所以成绩好?他右手握拳,捶在左手掌心,“没错没错,还有直发,有钱,身手也不错,而且看起来很有抖m的资质诶,恭喜你啊银时。”

嘀咕什么呢,假发,都在看什么啊,变态吗你是。

你自己说过的啊,桂故作惊讶,不记得了吗银时?还有不是假发是桂!

“放心放心,待我桂小太郎倒幕成功之时,便会祝你一臂之力的,银时。”

银时沉默着把水喝出了烈酒的架势。

桂见他不回答,也就继续吸面了,边吸边说话,就让我这种恋爱大师来提供一点建议吧!

你是什么恋爱大师啊,人妻爱好者只会有腐烂的关系吧。

对付这种人啊,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第一印象决定了关系的后续啊,呼噜呼噜,几松做的面还是这么好吃。喂喂,这不是只有初级知识吗?这不是连新手村的长老都没有见过吗?很可怜的,长老会给你一把初级木剑的,快去杀十个史莱姆领取三个金币吧假发!

不是假发是桂!是开始啊,开始很重要啊,只有开始了才能让内心的处男毕业啊,不开始的话雨是不会落下的,樱花也是不会盛开的啊!

好恶心,银时说。

十五夜的招牌已经撤下,但距离赏樱还有遥远的距离,总之是个不咸不淡的时节,有那么一小会儿,连煮拉面的炉子都沉默着。

“你说。”银时盯着水杯,好像那里藏着人生的终极奥秘。

桂小太郎含着面抬起头,叩出一个问号。

“……打一架怎么样。”

fin.


Amatonormativity (非正式中文翻译为“亲密范式霸权”) 是一套社会假设,即每个人都可以通过一段专一的恋爱关系而获得成功,进而实现人生价值。这套体系将浪漫关系凌驾于非浪漫关系之上,要求个体将婚姻关系置于首位。伊丽莎白·布雷克(Elizabeth Brake)创造了这个新词来捕捉关于浪漫的社会假设。

[1] “让所有人获得婚姻自由”的诉讼:取材自,简称「マリフォー(MFAJ)」的日本版婚姻平权诉讼「Marriage For All Japan — 结婚の自由をすべての人に」,是在2019年的西洋情人节(2/14),日本北海道札幌、东京、名古屋与大阪共有13对同志伴侣,以国家拒绝同性婚姻违反《宪法》保障的婚姻自由、法律之下人人平等为由, 正式向日本政府提起损害赔偿诉讼。

[2] “关系双方当事人间之抚养……”:取材自,台湾同性婚姻专法《司法院释字第七四八号解释施行法》(2019年5月17日通过),第17条。

[3] 未知神经毒剂:取材自,VX神经毒剂,剧毒有机磷酸酯,LD50(半数致死率)为5mg,曾被作为生化武器使用,1994年日本奥姆真理教会员使用其进行自杀。

[4]《玛格丽特》:(日语:マーガレット,英语:Margaret)是一本由集英社发行的日本少女漫画杂志。

[5] 役所:日本的基层行政机构,通常婚姻登记也在这里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