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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性不好是幸福生活的必要条件

记性不好是幸福生活的必要条件 / 银土


summary:

一个漫长的故事合该有一个盛大的谢幕,但此刻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细小,平凡得与之毫不相干。

然而他终究如此确信,春天真的到来了。


0 |

下午散学后,松阳有时会讲些故事。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从来都没有重样过。孩子们紧紧地围绕着他,老师老师,今天是关于什么的故事呀?

今天的故事是关于一只乌鸦的,可以说是童话故事哦。松阳说。

“切,好逊。”银时撇撇嘴。被高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差点打起来,于是被罚一人一个脑瓜崩。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厉害的武士,他在战场上迷了路,他走啊,走啊,走到鞋子都磨破了,连刀都生了锈。他既没有看见村庄,也没有看见战友,敌人都变成了尸体。他走了太久,又困又饿,他在心里日复一日地祈祷着,神明大人啊,请您为我指引方向吧。祈祷着,祈祷着,神明大人终于回应了,从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飞来了一只乌鸦。

孩子们从大人的只言片语里得知远方战场的动向,他们既好奇,又有些害怕,为的是每天傍晚,在红色的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有成群的盘旋着的乌鸦。然后呢?老师?他们问。

武士对乌鸦说:我有我身为武士的原则和骄傲,所以我只请求一句谶语,告诉我该往哪里去。乌鸦绕着战场转了几圈,飞回来,说,去哪里都是一样的。武士听完之后很沮丧,他坐下来,不想走了。

乌鸦想了想,指向了太阳落山的方向,说,要是实在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话,就往那个方向走吧。武士问,为什么?乌鸦说,因为那里每天都有新鲜的尸体可以吃。

武士生气了,站起来想要捉住乌鸦,乌鸦觉得很奇怪,说道——

“这可是一句祝福啊。”

01 |

[土方十四郎]

坂田银时默念着,任由这个名字的每一个音节一一碾过舌尖。他注视着眼前的这个人。他似乎是一路狂奔而来。外面正值盛夏,汗液自他的脸颊汇聚到下巴,再滴落在地板,沁出一块湿痕。

他的瞳孔大开,盯着银时半天没有动作,一副怒急攻心的样子。

银时靠在椅子上,任由他盯着,视线游离到他的领巾上,是不是有点太紧了?他歪着头,不着边际地想。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伸出手——那只手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颤抖着。

好像从没见过这人抖成这样。银时脑子里刚刚划过这个念头,就被人揪住领子从万事屋唯一的一张老板椅上拎了起来。

“你这混蛋——”

被提起来的人没什么反应,他懒懒地注视着面前土方盛满怒意的蓝眼睛。这实在不能怪他,毕竟他正忙着处理脑子里被硬塞进来的长达五年的记忆。

从柔软的影院座椅上醒来时,面前大荧幕上的电影正播放到各种意义上的“高潮”,好在神乐新八早被赶去了其他影厅。左侧的爆米花桶里传来残存的焦糖香气,可惜已经见底。后排的某个大叔睡着了,正发出富有节奏感的鼾声,和影片的内容一应一和。

他看着大荧幕上男女主角卖力的表演,感受着不属于他,不,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另一个”他的记忆涌入脑海,像是在往脑袋里塞棉花。这让他想起动画第一季的时候因为车祸失忆又想起来的那一刻。

他拎起爆米花桶掂了掂,拢起最后一点碎屑倒进嘴里,咂咂嘴,没咂摸出什么味道。一颗没有爆开的玉米籽成了漏网之鱼,被他用后槽牙碾碎了,磨成碎屑,他骤然感觉到一阵牙酸。

仅仅是不存在生理上的“痛感”并不意味着这一过程会变得有多好受,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如昨日——那些呼啸的风声和灿烂的晚霞堆积成猩红色的海。禅杖上的金属零件相互碰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耳边响起,几乎要造成耳鸣。他坐在往日繁华的废墟上,用尽全力地颤抖着,锋利的刀尖甚至触碰不到那层薄薄的肚皮,在昏沉沉的日光下,闪耀的刀刃映照出他自己漠然着的,扭曲的脸。

诡异的字符从层层叠叠的绷带下露出一角。

他想起他有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想要回到那些他熟悉的人面前,又在最后一刻匆匆离去。他想起他总是与土方不期而遇,在定食屋老板娘的墓前,在真选组的旧址,在废弃的航站楼大厅。这些废墟已经不会有人再去,所以他偶尔在那里藏身。

远远地听见脚步声就立刻逃开,然后又回头蹲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看土方站在原地抽完一整包香烟。他不再局限于蛋宝路,毕竟物资紧缺。于是各色烟头在他的脚边聚起一堆,直到晚霞烧透了天空,再被收拾起来扔到路边的垃圾堆。

他想起他看着土方靠在门廊边吸烟,升腾的烟雾模糊了银时看向他的视线,他抬着头,视线越过他落向空茫的远方,那里空无一物。他听见他说:“我那时候好歹还是警察,死了人总是要调查一下的。”

“孽缘”,就好像人们说的那样,就好像真的仅此而已。

于是此时此刻,被揪着领子的银时看向眼前土方的眼瞳,大海一样的蓝色,或者像秋季一碧如洗的天空,总之什么都好。他欠打地笑起来,恶劣又委屈地想。

你总算看向我了。

不,那不像一般意义上的大海,是暴风雨夜的太平洋。然而,他专注地注视着那蓝眼睛,却看见那氤氲着的淡紫色的急雨逐渐褪去,最终化作了一片茫然。

他的手不再抖了,却失去了力道,衣领从他的指尖划过,银时重又跌进老板椅里,蝉鸣与盛夏一齐倾泻而下。

土方楞楞地站在原地,他仍然气喘,身体脱力般地半躬着,他的喉结滚动,抬起头环顾四周,喃喃自语般地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喂喂,税金小偷大白天闯进良好市民家里说些什么呢?”耳鸣,那些话语像是由另一个人说出的,银时无法得知他的音量能否压过聒噪的蝉鸣,只好扯着嗓子喊。

土方像是被吓了一跳,他直起身,终于将注意力转向这间屋子的主人,他缓缓地皱起眉,问道:“这是哪?”下一句是——

“你是谁?”

“……啊嘞?老年痴呆?是老年痴呆吗?土方君未老先衰了啊,啊我知道了,是吃下去的蛋黄酱变成脂肪流进脑子把脑子堵住了对吧,一定是的吧,阿银我吃饭可都是仔细嚼碎了咽下去的哦,不会出现……”

条件反射般地,土方再一次伸出手揪住了他的领子。

“你这——”刚出口,他就皱了眉,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困惑似的,松了手。

“抱歉——”

银时被松开领子,没来由地腿一软,屁股蹭过老板椅的边沿,坐在了地板上。

土方看他一眼,皱着眉,抿着唇,看起来想扶他一把,但又住了手,道:“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走。”说完便几步穿过客厅,拉开纸门出去了。

蝉鸣声愈发地大了。

万事屋内此刻寂静地出奇,神乐和新八连同定春都在阿妙家的道场乘凉,独留银时坐在地上出神。耳鸣逐渐消失了,蝉鸣接替它灌进脑海。窗外细瘦的树被风吹动,树影被烈日投照进室内,在地板上晃来晃去,成了万事屋内此刻唯一的活物。

土方就这样离开了了,快得像一阵风,连地板上的那块汗液的湿痕都早已被高温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窗外那不知品种的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为蝉鸣应和。

“吵死了,早晚把这破树砍掉。”

02 |

“‘魇魅’,也有些人称呼他们为‘毁星者’。”山崎一边打哈欠,一边整理着成堆的纸质报告。在无数有关大规模暴乱,谋杀和不断蔓延的不知名疾病的汇报之间,这桩陈年旧事几乎显得温和了,“历史上他们曾经去过的星球现在都变得很封闭,资料很难找……”说着,他打了第二个哈欠。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这种时候没人能睡好觉。

“当时民间传言他们使用的是传说中的某种咒术,但天人专家的研究认为这是一种纳米机器人,和现在不断蔓延的传染病有一些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朦胧的日光落在副长室灰白色的纸窗上,阴影里的灰尘浮动着。已经有一两声蝉鸣响在外头的庭院里,但这里似乎还是阴冷的。

“有人认为他们受雇于当时节节败退的幕府,但是我不明白,副长……”山崎把资料一叠一叠地分类摆放好,动作麻利,“我不明白……这么做对他们……对幕府来说究竟有什么好处……”

说着说着,他停下来,开始盯着那些纸张发呆。

“山崎。”土方说。

凌晨五点多的时间,赶来报案的民众已经在真选组屯所的大门外排起了长队,昨夜的露水凝结在他们各自带来的睡袋和帐篷上。即使是正在被灾难摧毁的世界,此刻也安静地沉默在睡梦中。

“这件事不用再查了。”“但是副长!”

这时,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后,一个影子猛地拉开门,是铁之助:“副长!刚刚城东的一家制药厂发生了爆炸!疑似与此前贩卖假药的……”声音逐渐微弱下去了。

昨夜长队里死了人,几声尖叫把人们吵醒,他们从各自的被窝里爬出来,人群逐渐变得喧闹起来。

很快,几个裹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赶来,将那尸体草草卷起来带走了。人群在短暂的吵闹过后又很快归于平静。

“山崎前辈……”铁之助迟疑着。

山崎回过神,才发现那叠厚厚的文件上落了水滴,而土方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哎呀。”他拿衣袖胡乱抹了抹脸,“怎么下雨了?得把衣服收起来才行。”

03 |

银时顶着烈日走在街上,沿街的所有店铺都将大门紧闭。灼人的暑气从地面上蒸腾起来,几乎要把鞋底烤化。远处地平线上的空气被高温扭曲,在日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一片虚假的,波光粼粼的湖泊。

[是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他撕开草莓味棒棒糖的包装纸时正这么想着,糖果在口腔里滚过一圈,他骤然感到一阵干渴,因为分泌不出足够的唾液去融化糖分,硬糖于是黏在了舌头上,贴合得难舍难分。

他路过团子店,门口贴着闭店半天的纸条,红白相间的遮阳伞勤勤恳恳地站立着,在地面上框出一个圆形的阴影,风从伞下的阴影里吹过,仍然热得让人难以忍受。

团子店老板在白诅爆发的第一年就去世了,是最早感染的一批,葬礼很冷清,没有停灵,遗体被从医院直接送去火葬场火化。当天晚上,店面就被恐惧的人砸坏了,卷帘门被石头砸得凹陷下去,遮阳伞连同底下的座位被浇上汽油点燃了,化为灰烬。老板的女儿紧接着病倒,被乡下的亲戚接走,离开了江户。

第二次见的时候卷帘门破了个大洞,流浪汉在里面生火取暖。第三次见的时候已经是废墟叠着废墟,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是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银时在店门前驻足了两秒。家里的电风扇被抢着吹风的两个小孩儿弄坏了,神乐威胁他要么出门买个新的,要么想办法修好,不然就要拔光他的卷毛。

“之前电影院的委托费可是给了不少,就算不能升级成空调,总可以换个更好的风扇,不然谁也别想吹到风。”戴着新八的眼镜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建议道。

银时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汗液已经浸湿了发根,垂下手时,微风穿过指缝,水分被飞快蒸发,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

他向前走,路过定食屋,纸门虚掩着,有微弱的风从里面吹出来,或许是风扇,又或许是店里不知什么时候新添的空调,上一次在店里吃饭的记忆太久远,他想不起来了。

店里传来人声,他没有靠近。

定食屋的老板娘去世时他不在江户,不清楚细节,对外说是走夜路不慎跌入河中淹死的。老板娘的儿子将店门落了锁,参加了当地的暴走族,砸车抢劫时被抓住,在特殊时期里被判了死刑。

行刑的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天空万里无云,人头落地时人群寂静无声。银时站在桥上拥挤的人群里。一个盲眼的老人面向僧人打扮的他双手合十,祈求佛祖保佑,世道会好转,远在外地的儿子能够顺利踏上离开地球的飞船。

银时站在店门前想,上一次看见这家店时,后街的电线杆倒下来,压断了房梁,将房子一分为二。还完好的墙角里蜷缩着一窝奶猫,母猫冲他低吼龇牙,炸起全身的毛,他原本只是路过,却在转身后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银时继续他的路途,汗滴砸落在地面上扬起灰尘,迎面吹来温热的风,心口却一阵阵地发凉。挺好的,他想,一切照旧,江户还是久远的记忆里的模样,远处的航站楼笔直光滑,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照得他眼花。

可是那些记忆压得他喘不上气。

天上下起了雨,是太阳雨,只一两滴便没了动静,反而使空气更加闷热。银时慢吞吞地倒腾着两条腿,终于晃悠到了真选组屯所的门前。

站岗的队士看见他便冲他笑,问,这么热的天老板怎么到这儿来了。

银时说自己被家里的小孩赶出来买风扇,他懒洋洋地抱怨着家里孩子不懂事,再热的天都按不住一身无处发泄的精力,活生生把扇叶捏到变形,一打开就原地抽风,拽着电线满屋乱窜。

银时耷拉着眼皮,问:“你们也是,这么热的天还要站岗吗?”

“这不那什么吗,副长这两天心情特别糟糕,随时都要砍人,偷懒要被拖去切腹的。”队士这样回答道。

说完这句话,他暗暗地瞅了眼银时的脸色,等着他再问,然而银时却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傍晚时,他才拖沓着脚步回到万事屋,带回来一台半新不旧的风扇和一碟毛豆,两个小孩早耐不住热跑去别的地方乘凉去了,他一身酒气地坐在玄关的地板上,盯着闭合的纸门发呆,昏暗的寂静包裹着他,记忆混杂在一起,搅成一团,想着。

[除了我,是真的没有人记得了]

04 |

天气预报过后,源外拉开卷帘门时几乎被外面灼烈的阳光刺伤了眼。聒噪的蝉鸣从门缝里溜进来,他揉揉脖子,才注意到门外站了个人。

“稀客啊。”他低头缩回昏暗的室内里去,随手指了指堆着空机油桶和金属废料的垃圾堆,说:“随便坐。”

来人没说什么,将卷帘门抬起来一点,弯腰走进去了。

“可不许抽烟啊,我这儿堆的可都是易燃易爆物品啊。”

“违反消防规定了吧老爷子。”那人接过机器人三郎递过来的凉茶,“不过今天就算了。”

空气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屑气味,闻在鼻腔里像含了一口陈旧的血。空旷的仓库中央立着一个庞然大物,朦胧的轮廓隐在黑暗里,从门外泄露进来的阳光刚刚触及它的边沿。

源外坐回工作台前,零件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你刚才过来没看到这条新闻吧。”他伸出手去摸索什么,碰掉了一叠厚厚的资料,纸片散落一地。

来人蹲下身去帮忙整理。

“他们刚刚给这怪病取了个名字,叫什么来着……”

“病毒。”机器人三郎坐在角落里,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对,对,是病毒。”源外像哄小孩似的,“三郎说的对。哎呀,虽然不好听,我还是喜欢原来那个名字……”

“白色诅咒。”来人把资料叠好,放回原处,“或者说,白诅。”

四下寂静,蝉鸣也暂停了一瞬。一双白得近乎透明的脚出现在门边,伴随着咳嗽声,有人敲响了卷帘门。

来人将杯子还给三郎,朝着门走过去,弯腰出门时,他穿着的浴衣在日光下显现出极鲜艳的蓝色。

“……多谢了。”源外没回头。

“不用谢,职责所在罢了。”那人这样说。

没过一会儿,低低的啜泣声响在门边,被逐渐吵嚷起来的蝉鸣掩盖了。

05 |

江户的人们慑于灼人的烈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宁愿花钱请别人跑腿。万事屋的委托就这样多起来,即使推掉了许多,这几日三人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是个帮忙给冷饮店卸货的委托,三人早早起床,寄希望于可以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完成工作。日头高悬起来时,店老板和万事屋三人一人拆了一根冰棍,坐在货车车厢的尾巴上,背靠着冷气休息。

银时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冰棍,他的困意还没有完全消散,此时缩在阴影里吹着冷气,就快要睡过去了。

“啊啊,真是辛苦你们这么热的天来帮忙了。”冷饮店老板用毛巾搓着脸,“说来也是奇怪,今年真是出奇地热,这还没到最热的时候呢,不过也托这天气的福,今年店里的生意也是出奇地好啊哈哈哈哈。”

是了,银时想,那年就是这样热,气象记录一下子破了好几个,高温预警一个接一个地发,万事屋集体去商场蹭了半个月的空调。彼时的自己尚且毫无所觉,仿佛一切大灾大难前都有预兆。

银时将冰棍咬碎,含着冰块,咕噜咕噜,模糊不清地说:“你也知道啊,我们可是冒着中暑的风险来给你帮忙啊,要付三倍工资啊,臭老头子。”

“三倍工资是没有,不过结束以后你们一人挑一袋喜欢的冷饮带回家吧,就当是高温补贴了。”说完,老板转身回到店里,拿出三个竹编斗笠,拍拍灰尘,递给几人。

“戴着吧,总比没有强。”

“可以预支吗?可以预支吗?”神乐举着被啃得稀巴烂的木棒凑过来,“银酱,我想吃巧克力味的那个。”

“怎么说都是工作完了才可以吃吧。”新八用衣袖擦着脸上的汗,重新戴上眼镜,“卡古拉酱!不要一下子全部吃完啊,会肚子疼的!”

银时站起身,接过斗笠戴上,蓬松的卷发被斗笠压塌下去一部分,贴紧了头皮,汗液刺激着皮肤,泛起细微的痒。过于熟悉的触感,银时打了个巨大的哈欠,伸手把神乐从冰棍堆里揪出来。

“拉肚子霸占厕所一整天逼得阿银我不得不跑去公共厕所这种事,经历过一次就已经足够了,休息够了就干活去!万事屋不养吃闲饭的家伙。”

活儿一直到中午才做完,吃过午饭后,天空中堆积起厚厚的云层,天色骤然晦暗下来,空气也变得粘稠,是暴雨的前兆。

神乐跳来跳去地抓蜻蜓玩,抓完就放,乐此不疲。然而三人紧赶慢赶还是被暴雨拦截在了半道,急雨冲刷着地面,此时打伞也无用,更何况他们并没有带伞出门,不得不待在屋檐下等雨过去。

雨幕下的世界骤然安静下来,雨丝随风落在衣摆上,带来久违又浅淡的凉意。巨大的雨滴被地面反弹,敲打在装着冰棍和雪糕的塑料袋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湿漉漉的水汽弥漫着,视野里的一切都变得暧昧不清。

“想淋雨阿鲁。”神乐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啊啊,我知道,有的时候是会有这样的想法呢。”新八此时正擦着起了雾气的眼镜,“但是想到可能会感冒,还有溅上泥点的特别难洗的衣服什么的就犹豫了,最后也不会这么做,虽然老是会这么想。”

“嘁,区区一个眼镜。”神乐皱起脸。

银时望着雨幕出神,随口附和:“就是,区区一个眼镜。”

“……我要生气咯,我真的要生气咯。”

“小银——”神乐无聊地转着伞,飞溅的水珠阻止了即将暴走的眼镜,嘟嘟囔囔地,“冰棒要化了阿鲁。”说着,她突然眼前一亮,撑着伞跑进雨幕里去了。

“诶?卡古拉酱——”新八无力地喊着。

“真是的,银桑也不管管小神乐,淋完雨生病了可怎么办……”

“呀嘞呀嘞。”银时扣了扣鼻子,“偶尔淋一次雨有什么不好?再说了,身体像大猩猩一样结实的怪力女是不会感冒的。你就是总操些没用的心才永远只是新八,变不成手冢国光啊。”

“新八本来也永远都是新八啊喂!谁要变成那种奇怪的人啊!”

正说着,远处传来神乐的声音。

“求你了——”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跟你去,别拽了,衣服要坏了……”

“十四最好了阿鲁!”

“谁是十四啊——”

看见站在屋檐下的两人,神乐先一步跑过来,抱怨着:“鞋子弄湿了,踩起来噗叽噗叽的,好难受阿鲁。”

来人撑着一把藏青色的大伞,逐渐在暴雨中露出轮廓,雨水溅湿了他制服的裤脚,显现出比平时更深的黑色。

看见来人,新八首先扬起笑容,挥手打招呼道:“土方先……”

藏青色的雨伞落了地,土方几步踏过积水,伸手抓住银时的衣领,将他拽入雨中。

雨幕轰然而下。

斗笠落下来,银时看见土方的瞳孔骤然紧缩。

“喂喂。”银时懒洋洋地开口,“就算是落满了灰尘也是老板好心给的,警察先生就这么糟蹋老人家的心意吗?啧啧啧,就算是乡下来的武士也不能这么没有教养吧。”

“银桑……”

事情发生得太快,神乐一回过神来就马上挤到两人中间,用力把土方往外推,喊道:“尼古丁混蛋!你快放开小银!”

土方骤然回神,手上立刻松了力道。

“抱歉,我认错人了。”他垂下眼,回过头想要去捡掉在地上的伞。

银时揉揉神乐的脑袋,把她扒拉到一边,然后伸出手掐住了土方的手腕,力道过大,引得土方一阵生疼,一瞬间错觉骨头都在嘎吱作响,条件反射地想要挣脱。

“你!……”“土方君三番两次地骚扰阿银,总该给个合理的解释吧,我这边可是相当受困扰的啊。”

“银桑……”“银酱!”

土方一时挣脱不开钳制,他低头抖了抖烟盒,弹出一根烟叼上,半晌道:“找地方坐着说吧。”

土方的牙齿碾过滤嘴,他的嘴角向下撇,显得心情很糟。顾及对面的两个孩子,香烟没有被点燃,丝丝缕缕的烟味通过口腔逸散,远远不能安抚他莫名浮躁的心情。

“你是万事屋的老板?”土方问。

对面的男人匆匆点了点头,他对送来草莓巴菲的服务员小姐露出一个微笑,专心对付甜品去了。

这不合理,土方想。

他认识中国妹,知道她是夜兔,稀有种族,怪力女,大胃王,和总悟很不对付,见面必打架。也认识眼镜仔,记得他是近藤老大疯狂追求的志村妙小姐的弟弟,是个难得靠谱的常识人。

没道理他认识万事屋的两个员工,却不认识万事屋的老板。

这不符合逻辑,他想。

没有人说话,除去神乐大口吞咽着土方请的蛋糕外,周围静得可怕。新八第八次用衣袖擦他的眼镜,已经快要被这诡异的氛围逼疯了。

没等新八开口,神乐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抹抹嘴,皱皱鼻子,摆出一副哭脸:“十四你怎么不认识我家小银了!果然小银说得没错,男人都是骗子呜呜呜呜呜呜呜……”

“打击面太广了吧……”新八无力地抗争着。

“这都什么跟什么。”土方烦躁地揉着眉心。

神乐偷偷看土方的反应,立刻收起哭脸,换了个语调,可怜巴巴地问:“那十四以后还会请我吃烤肉吗?”

“谁是十四啊,等等,我什么时候请你吃过烤肉啊……”

[这不是趁火打劫吗小神乐,土方先生明显还记得你啊喂!]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启的队内语音。

[失败了阿鲁……明明电视上都说失忆的人很好哄的。银行卡密码也好,贞○也好,都会随随便便地交出去的!]

[啊啊啊啊现在的电视节目都在乱讲些什么啊!!!]

[我想到了!新八快告诉蛋黄酱狂魔他和小银打赌失败了要请我们吃叙○苑阿鲁!]

[谁会那么做啊!]

土方想起前些天他从万事屋离开,完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来的这里,等到下过楼梯,走到街道上后,才隐约浮现起一些巡逻经过歌舞伎町时的记忆。

回到屯所后看见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山崎,土方踹他一脚,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啊副长您回来了,之前一声不吭地突然冲出去。”表情超恐怖的,山崎咽下这句话,偷摸瞅了瞅副长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副长?”

土方皱起眉,他毫无印象。

往房间走时,他让山崎调查一下歌舞伎町的万事屋。

“旦那?”山崎不解,“事到如今……而且之前不是调查过了吗?您还说那篇调查报告‘屁用没有’。”难道是最近攘夷志士又有新动作了?山崎瞅着副长的背影碎碎念:“老板他肯定不会去勾结那些过激攘夷份子的啦……”

土方停下脚步:“你们很熟?

山崎被那审视的目光看得一哆嗦,连忙摆手撇清关系:“没有没有,不熟,根本不熟。”

夜里,土方辗转反侧,他起身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山崎嘴里的所谓“调查报告”,小学生作文一样的东西起不到任何用处,只是他在焦躁的困倦里捏着那张纸,想不通他为什么没有把这儿戏般的玩意儿扔了,不仅没有扔,还和其他重要文书一起放在书架上。

而且他本人还对此毫无印象。

土方看向面前的男人,白色天然卷,红色眼睛,很扎眼的特征,如果见过面不可能毫无印象。

男人正眯着眼睛享受杯壁上刮下来的最后一口巧克力,自点单过后,他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店内开着空调,被雨淋湿的衣物贴着皮肤,触感冰冷又黏腻,土方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热咖啡,暖意化开了脑内团成一团的思绪。

隔着雾气,土方抬眼看着面前的人,无法分析心里突然涌起的情绪是什么,复杂难辨的表象下,他只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恐惧,害怕听见他开口说话,害怕他抬起眼睛看向自己,他拼命地压抑着拔腿就跑的冲动,叼着未点燃的香烟,愈发烦躁。

于是他打算先发制人。

“我对上次闯进你的房子和刚才的事表示歉意。”面对陌生人,土方称得上一句礼貌有佳,“如果需要赔偿,可以到真选组屯所找山崎协商,山崎退,你们应该认识的。”

神乐和新八从没见过这样的土方,对视一眼,一时之间都愣住了。

说完这句话,土方便招呼服务员结账,拎起被雨淋湿的外套披上,打算离开。

雨已经小了许多,雨滴落在窗户上,偶尔聚成一股水流下落。卡座旁的窗玻璃起了一层雾气,神乐等餐无聊时画上去的小兔子隐没在新铺上去的水雾里,快要消失了。

“雨小些了就快回去吧,伞给你们,不用还了。”

银时突然伸手捉住了他的手腕。

方才被隔着制服外套抓住时,土方尚且有余韵分出神找烟抽,此刻被隔着薄薄一层衬衫握住手腕,灼人的热度透过布料传递过来,激得他只想立刻断臂逃生。

银时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人僵持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较着劲,甜品店的其他客人开始偷偷摸摸地往这儿瞧,聊天声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喂,你……”

银时终于开口,他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声音轻飘飘的:“别怕,阿银带你去看病。”

“什……”

他自顾自地说完,也不管对方的反应,拽着土方推开店门,大步冲进雨幕中去了。

门上的铃铛“叮铃铃”地响过一轮,新八回过神来,拿起雨伞冲出门喊,然而两人的身影已经没入细碎的雨丝中,再寻不着了。

大江户病院。

医生看着眼前被淋成落汤鸡的两人,推了推眼镜,放下检测报告。

“病人是?”

“我。”土方开口。他被摁着做了各种检查,此刻已经身心俱疲,内心盘亘不去的焦躁反而被抛远了,现在声音听着倒是心平气和。

“初步诊断为PTSD,即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征,以及该症造成的记忆障碍。”医生说着土方的病情,眼睛却看向银时,“目前暂时没有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案,建议病人定期接受心理咨询,家属要密切关注病人是否有焦虑和抑郁倾向……”

土方暂时分不出精力去反驳“家属”的说法,PTSD,他并不陌生,真选组每天面对的惨案,斩杀的人,一天天,一年年地堆积起来,成了压在每个人心头无法推卸的重担。

早先真选组刚刚踏上正轨时,松平公就安排了专业保密的机构定期为队士进行心理疏导,土方没有去过。一方面,他不认为单纯的“话疗”能够真正帮助洗清哪怕一丁点罪孽,另一方面,作为副长的他脑子里装了太多机密,稍稍泄露一点就会危及全队的性命,他不会冒险。

在某个惨案里,前攘夷志士在家中PTSD发作,持刀杀死了妻子和年仅两岁的女儿。案件那么多,能记住这个,是因为那个仓惶逃出房子的男人遇到了巡逻中的土方,那时的他刚刚清醒过来,瘫软在雪地里,说话颠三倒四,满身还温热的血滴落在地面上,混杂着融化的雪水,尘土和融雪剂,泥泞又肮脏。

现场没让新队员经手,一同巡逻的队士押走嫌疑人后,土方站在门前等着老队员办完手上的事过来,属于旧棚区的冬夜相当寒冷,身后的屋子内却明亮又温暖,大片大片的血迹从地板蔓延到天花板。

当时的立法还不完善,事件被天人的报社追着报道,想要彰显文明世界的先进理念,原本会被择日斩首的犯人活了下来,天人律师在法庭上为他做无罪辩护。然而就在舆论和判决都倒向他的时刻,他在狱中咬舌自尽了,遗书用血写在囚衣上。

他说:“我的战友和我的敌人,都永远不会放过我。”

幕府背景的媒体顺势开始鼓吹起武士道精神的伟大,可以让一个人违背生理本能,凭靠意志咬舌自尽,这便又是后话了。

有病人在走廊上大喊着“我没有疯!”“神明大人会惩罚你们的!”之类的话,隔着门板听起来模模糊糊,很快又安静下去了。

“冒昧问一句。”医生写着病例,头也不抬,“两位是什么关系?”

土方恰好从回忆里抽身,他皱眉:“这和我的病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医生停下来,扫视他们俩一眼,咳嗽一声,推推眼镜,“病例上描述,患者唯独将关于这位坂田先生的所有事情忘记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种情况不多见,大脑通常会选择将最为痛苦的记忆隐藏起来,这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患病期间,要尽量避免对病人造成刺激。根据以往经验,PTSD的患者往往会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家属要多加注意。”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时,碰上了等在一楼大厅里的神乐和新八,两个小孩儿见到银时便凑了上去,围着他探头探脑。

土方扔掉了被雨打湿的烟,换了根新的,他走上前,抽走了银时手里的病例。

明明是被拽来看的病,他嘴上却说:“多谢您费神陪我走这一趟,再会。”说这话时,他手上翻着病例,说完便将病例往医院配发的袋子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空已经放晴,一通折腾下来,时间已经临近傍晚,雨后的晚霞总是格外艳丽。

银时看着他在医院大门外点燃香烟。天际靡丽的鲜红色铺展在在他身前,灰黑色的影子长长地缀在他身后,那身影最终汇入稀疏的人流中,消失不见了。

新八看看银时,再看看已经走远的土方,欲言又止。

神乐伸出手拽了拽银时的衣摆,指着新八手上的三个袋子,说:“银酱,雪糕彻底化掉了阿鲁,怎么办呜呜呜……”

银时接过新八手上的两个袋子,抬脚朝外走:“吵死了,回家放进冰箱里冻一冻又不是不能吃,小屁孩就是没有生活经验……”

然而大人的话总是作不得数的,说了“再会”,但自那之后三个月,土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他本该认识,甚至于或许很熟悉的“陌生人”。

06 |

天气转冷的时候,城里开始缺粮。

天人的军队把守着一多半的出城关卡,关卡前总是挤满了人,人们带着金银细软,拖家带口地往城外逃。某次会后的间隙里,天人军官接过土方递来的烟,开玩笑地说,为了让这些人学会排队,每天都得浪费一箱子弹。

“没礼貌的猴子。”那军官把防毒面具掀开个小缝,把烟塞进去,说话的热气合着烟雾从缝隙里漏出来,也在寒风里凝成水滴。土方暼那面具一眼,没接话。

幕府早已经转移,只是还未公开,只剩下将军和公主与几个亲信守着已经空荡荡的内城。

十五夜过后,清晨的叶子打上霜时,军队开始围着江户建墙。

没过几天,连供电也成了问题。夜晚,只有航站楼在重兵把守之下彻夜灯火通明。

虚弱的病人塞满了屯所的空房间,庭院里的空地上,队士们围坐在一起,挤着腾出来的杂物在寒夜里生火取暖。不时有几声飞船发动机的轰鸣划过上空。不远处,廊下的病患翻了个身,嘟囔着呻吟起来。

万事屋家的两个孩子前段时间大吵一架,万事屋的牌匾被拆下来扔在屋里。新八回了家,神乐和千里迢迢赶来的星海坊主在城郊打了一架。土方被定春咬着衣袖拽去的时候,女孩儿正撑着伞坐在废墟上,脸上的擦伤已经不再渗血了。定春松开衣袖跑过去,拿鼻子拱她,低低地呜咽着。

“社长——”神乐哭起来,像坏掉的水龙头,土方手忙脚乱地跪下来拿纸给她擦眼泪,纸用完了就用衣袖。她哭得打嗝,最后哭累了就趴在定春的背上睡着了。皱巴巴的脸蛋和皱巴巴的衣袖。土方叹了口气,把一人一狗带回屯所做志愿者,别的不好说,至少饭管够。

“十四最好了!”神乐笑起来,跳上他的背,土方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被路过的队士偷偷取笑了。

在做志愿者的间隙里,神乐一件一件地把万事屋的东西往屯所里搬,从印着小兔子印花的被褥到去年挂过的晴天娃娃,甚至连那部黑色电话机都抱来了。喂喂,仓鼠吗,这孩子。队士想办法给她拉来了电话线,休息时,神乐就抱着那电话机坐在廊下等电话。

队士们围着篝火聊天,不知聊到什么,哄笑起来,笑到一半,山崎竖起食指嘘了一声:“安静点,小神乐睡着了……”

女孩儿蜷缩在篝火边,一只手抱着黑色电话机,一只手牵着土方的衣袖,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映着火光,布料裁成的口罩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病人的房间里有人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这咳嗽也会传染,咳嗽声和呻吟声很快响成一片,过了一会儿,又逐渐安静下去,像浪潮一样。

“副长。”有年轻队士的脸庞藏在黑夜里,他问:“这到底……究竟是为什么……”

定春睡在土方背后,毛茸茸的,几乎有点闷热了,起初土方很不习惯,但慢慢地也就好了。他掏出烟盒,是新牌子,香烟如今在城内是稀缺品,被动戒烟的滋味很不好受——但慢慢地也就好了。

当初坂田银时的通缉令多印了许多,被装在箱子里扔进杂物堆。劣质打印纸已经泛了黄,拿来做引火的材料再合适不过。他抽出来一叠,点了烟,然后甩甩手,将那叠纸扔进火堆里去。

灰黑色的余烬被热气托举着推上高空,在寒风里逸散了。

“谁知道啊。”他说。

07 |

团子店的老板去世了。

是意外,晚上搬动货物时摔倒,磕到了头,被发现时已经死去多时了。事情发生得很快,老人走时没遭什么罪,姑且算是喜丧。葬礼上来了许多人,小小的团子店装不下,打了申请,临时占用了一部分街道。

土方倚靠着电线杆点燃一支烟,他的视线扫过身着黑色正装的人群,看着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走过去与遗属说话。棺材被安置在店内,灵位前的照片是彩色的,老爷子举着一串团子面对镜头眯着眼睛笑。

土方在找人。

他并不确切知道自己在找谁,只是某种难以言明的熟悉感驱使他像检视犯人一样扫过每个来客的脸,这种熟悉感还驱使他远离人群,他不可避免地陷入旁观者的境地,却为此感到没来由的安心。

土方点燃第二根烟时,黑衣的人群里冒出来一团棉花似的天然卷,就像吃饭时被无法预料的石子硌到牙齿一样,土方“嘶”地抽了口气,反手将烟摁在电线杆上熄灭了。

然而他没有动,只是抱着手臂看着,他与人群的距离不远不近,态度介于旁观和偷窥之间,就像是站在这里监视遗属是否有按规定避免葬礼影响交通似的。

今日的天气极好,天空一碧如洗,温度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一只白色的流浪猫从土方的脚边走过,它侧头蹭了蹭土方倚靠着的电线杆,冲他喵了一声,没得到什么回应,便甩甩尾巴,走进窄巷中去了。

人群里的天然卷挪动着位置,他跟随着队伍转过个弯,猝不及防地,两人隔着人群看见了对方。

片刻后,银时平静地错开了视线。

“土方先生,是在上厕所的路上寻找蛋黄酱王国的入口迷路了吗?在别人的葬礼上摆什么pose耍帅呢?是在偷窥吧,真是猥琐啊土方先生,果然还是士道不足,就处以炮决吧怎么样?土方先生?”

“啊啊,等下就回去。”土方头也没回地回答道。

虽然对这种反应感到无趣,但在熟人的葬礼上闹出动静也太过失礼,总悟瞥了眼土方的后脑勺,扔下他走到人群里去了。

远处的神乐和新八注意到了土方,新八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神乐则瞪着眼睛,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不过来。

与这两个孩子熟悉起来,也就是最近三个月的事。

巡逻时遇到在公园玩的神乐,被拽着袖子按在长椅上聊天。

“小银最近心情特别差阿鲁。”似乎是憋了许久,她晃着双腿,将心中的疑虑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虽然看起来还是那个废柴大叔的样子,但是……”

性格大大咧咧的女孩,意外地对大人的情绪很敏感。

“十四你真的不记得小银了吗?”天蓝色的大眼睛从伞面下看向他,虽然是提问,但看起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原来是这样,土方想。

坂田银时,在歌舞伎町从事着“万事屋”这样可疑的工作,是四天王之一的登势多年前捡回的身份不明之人,除却这些背景板一样的描述,银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土方并不知晓。

自己身患PTSD的事情,包括近藤兄在内,并没有让第二人知道,并非是不知晓这种疾病的危险,或是故意轻视,只是迄今为止,自己的症状都只在“坂田银时”的面前发作。

“只要不见面就好。”土方这样考虑着。

他按时去医院拿药,医生对他的状况同样感到困惑:“对于忘记的原因,您有任何头绪吗?”

土方摇头。对于他的PTSD是怎样被触发的,会持续多久,持续期间是否恢复了记忆,同样通通毫无进展。

不是没有想过别的办法。真选组队士全都接受过抗催眠的训练,土方更是其中佼佼者,更不用说考虑到泄露机密的风险,于是想通过催眠唤醒记忆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在真选组内至今没有表现出来异常,队士们常说的一句话是:“副长又和老板闹矛盾了吗?感觉好久没见到老板了啊。”接着被土方“啊啊”地敷衍过去。

后来的一次巡逻遇到带着定春出来散步的志村新八,他一只手拽着狗绳,一只手提着购物袋,正与大狗较劲。

帮助新八稳住了撒欢的巨犬,新八向土方道谢时提到了银时的近况。

“虽然看起来还是和以往没什么变化,打小钢珠,摄入过量的糖分,委托也有好好接,不,不如说这才是最奇怪的,这个月甚至提前交了房租,害得登势婆婆以为街上要发生暴乱闭店歇了一天什么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定春一直不愿意跟着阿银出门,三人份的遛狗一下子就变成了两人份——”新八苦恼地挠着头。

“那个……”他迟疑了一会儿,“我已经听小神乐说过了。土方先生是真的不记得阿银了吧。”

“虽然这样说很失礼但是……我们觉得阿银的不对劲可能与土方先生的失忆有关。虽然不知道两位之间发生了什么,恐怕这连目前的土方先生本人也不清楚,但是如果有任何可能的线索的话,还请告诉我们。”

说完这一长串话,新八深深地弯下腰去。

真是不错的同伴,土方这样想着。

对于他的请求,土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将狗绳递给他,转身继续巡逻了。

回到屯所后,土方不着痕迹地引导着队士们聊起从前的事,姑且是……出于好奇。

在话语中,土方逐渐拼凑起“坂田银时”这个人的轮廓,剑术高超,实力深不可测,总是莫名卷入麻烦的事件里,平日里却是个无所事事的无业游民,接的委托也尽是些找猫和修屋顶之类的活计……

记忆的恢复毫无进展,但总有某种近乎于恐惧的情绪间歇性地摄住他的心脏,提醒他,现在就好。

偶然巡逻路过写着“万事屋阿银”的招牌,土方瞥见二楼紧闭的纸门,“只要不见面就好”,恐怕对方也是这样想的吧。

转眼间,念经仪式结束,遗属跟随殡葬车去到火葬场,客人们也在相互道别后逐渐散去。

土方站起来活动跪麻了的双腿,跟随人流朝外走。

“十四。”近藤起身拍了拍土方的肩膀,“等下还要和松平公去打高尔夫,我和总悟就先回去了,十四也很久没休息了吧,明天休假,等下就不用回屯所工作了,留下来给店家帮忙吧。”

“近藤老大……”

“没错,土方先生,赶快去和老板和好然后这样那样地去过成年人糜烂的夜生活吧,副长之位我就却之不恭了。”

“喂喂……”土方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另一边。

“小银快去给人家帮忙,妈妈可没有养出你这样不懂礼貌的孩子!”

“嘛嘛,要是能抵欠款的话我倒是非常乐意……”被神乐一记手刀劈断了话,脑袋上鼓起一个大包。

新八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银桑就留下来安心干活吧,我和小神乐还要去准备晚饭的食材,就先走了。”

两人走出店门时,神乐回头偷偷冲土方比了个大拇指。

什么啊,完全是被下达了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也不知道目标是什么的奇怪任务吧,土方想。

“两位。”店主的女儿走过来,她的面容憔悴,看起来倒是比平日浓妆的样子自然许多,“烦请两位将店门口的座位搬回来,我们之前将座位安置在了那边的小巷里。”

木质座椅相当沉重,但对两人而言都不算什么难事,搬动的过程中,土方暗自打量对面的人,心里想着,队士口中“比近藤老大还要厉害的剑士”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座椅中央蜷缩着一只白色的流浪猫,是之前蹭电线杆的那只吗?土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本以为搬弄的动静会将它惊醒,但猫只是翻了个身,将爪子搭到了眼前,睡得人事不知。

店主的女儿正指挥着工人将“魂平糖”的牌子取下,土方站在一旁,犹豫着问:“您不跟着去……”

“啊,爸爸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已经完全看到厌烦了啊。”她这样回答道。

“他之前就念叨着要把牌匾重新粉刷一遍,现在取下来准备送去工厂。毕竟是已经传承了几百年的老店,今后还是会继续传承下去的,只是今天……”今天就留给为心爱之人的死去而悲伤的人们吧。

“非常感谢两位的帮忙,再会。”

卷帘门落下的时刻,周围真正陷入了寂静。

猫蜷缩在座椅的中央,顺滑的白色皮毛被夕阳镀上金色,不知不觉间已经临近日落。银时看着猫,终于开口:“是只小母猫啊。”

土方坐在座椅的另一侧,正面对着闭合的店门出神。

“流浪的小母猫的命运就是,不断地交配,然后生下小猫,小猫或许可以长大,或许不可以,然后过几年,皮毛不再顺滑了,架也打不动了,就会饿死,或者被人打死,或者在生小猫的时候就会难产而死……就是这样吧。”

银时不知缘由的发表了这样一番感言,他于是拍拍屁股站起身:“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啊不对,果然还是该去喝两杯吧……”

“葬礼的那天,你来了。”土方说道。

属于秋季的呼啸的风吹过长街,带起落叶和细碎的灰尘,也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夏天的暑气。

寂静里,银时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什么葬……”

“敢于参加葬礼的人屈指可数,但远远地围观的人却不少,你当时就在那里对吧。”土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你怎么……”

“胆子真大啊,该说不愧是白夜叉吗?当时满大街都贴着你的通缉令,你倒是敢出现在警察的眼皮底下,我该感谢你只是把那些半夜打砸魂平糖的犯人绑起来,没有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吗?”

银时再次坐下时带着一点自暴自弃的无可奈何,寂静里,猫蜷缩着打起呼噜。

“你记得多少?”

“不多不少,全都记得。”咔嚓一声,土方点燃了烟。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刚刚。”

“那为什么之前……”

土方停顿了一会儿:“……因为之前脑子里想着要狠狠揍你一顿,身体就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了。”

“也就是说还会忘记吗?”

“大概会吧,等下可能连发生过这些对话也不会记得了。”

“为……”什么要选择忘记我?银时咬了咬牙,没有问出口。

是因为我是灾厄的源头吗?

“不是啊。”猜出他在想什么,土方否认道,但是究竟是为什么,他也没有继续解释。

太阳落下了,黑夜终于吞噬了黄昏,街边的灯光渐次亮起来,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昏暗中,没有人对街边的两个沉默的男人投来过多的关注。

混合着逐渐嘈杂起来的人声,土方谈起记忆里的那些细节,比如团子店老板的女儿并非病倒后由亲戚接走,而是由奉行所派人护送至了乡下的亲戚家中。打砸魂平糖的犯人被勒令赔偿了经济损失,但由于警力不足且犯罪人数众多,最终只能口头批评教育了事。

比如定食屋的老板娘的确是意外去世,老板娘的儿子也的确参加了暴走族,但并没有参与砸车抢劫的活动,只是被拉去顶罪,但是当时真选组已经解散,一群人想尽所有办法都没能保下他的命。

说到这里时,座椅中央的白猫结束了漫长的沉睡,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她冲土方“喵”了一声,这次土方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她眯着眼睛,满意地抖了抖浑身漂亮的皮毛,跳下椅子,迈步走进小巷里去了。

这不是你的错。土方想,但终究没能说出口。

为了保护所珍视的事物,不得不将他们远远地推开。这仿佛某种恶意的预言,没有可以明确地憎恶着的东西,想来也只能怨恨“命运”。哪怕在一切结束之后,这“命运”也不肯放过他,要他记得,要他对每一个即将到来的“明天”都倍加恐惧。

总要一人承担,他甚至连杀死自己的“愧疚”都不肯与旁人分享。

“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吧,不要让那两个孩子担心。”土方说完这句话,起身向黑夜与朦胧的霓虹灯中走去了。

08 |

挨过深冬,开春时,病毒合着薄薄的积雪一起融化。殡仪馆的火炉彻夜燃烧不停,无家可归的人们聚在那附近取暖。他们把手伸进无人认领的骨灰堆里,间或有几个把自己淹死在里面,再随着骨灰被拉去填埋场掩埋。

环绕江户的高墙还没建完,天人的军队就撤走了一大半。真选组被勒令确保高墙完工,于是剩下受雇于幕府的工人还在加班加点。应聘者络绎不绝,几个小官对着这些人挑挑拣拣——体弱者不要,亲属感染的不要,家世不清白的不要,长得丑的不要……

被选中的人兴高采烈感激涕零地走了,余下人的眼神划过真选组的队士,再划过趾高气扬的小官,最后落在那幸运儿的后背上,几乎是怨毒的。

带刀的浪人躲在人群里低声咒骂着什么,人们立刻互相推搡起来,涌向那小官坐着的高台。土方站在天台上,用望远镜锁定了那几个浪人,交代底下的队士去捉住他们。

“副长……”队士问,“上面派下来那个——”

“别给弄死了就行。”土方回答道。

然而没过几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选上的幸运儿家里给人屠了门。土方赶到时,尸体的热气几乎还未完全散尽。一部分尸体被砍成几段堆在地上,另一部分尸体在厨房,合着那个男人刚刚领到的粮食一起,从炖锅里咕嘟咕嘟地散发出烂熟的,肉类的香气。

山崎刚进门没几步就冲了出去,在外面吐了一地。总悟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撇嘴道:“真浪费啊这些混蛋。”

附近的居民围在警戒线外探头探脑。有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袖不住地吞咽着。女人用两只手紧紧捂住孩子的眼睛,显然猜到那里面发生了什么,却没有第三只手替她挡住脸上既恐惧又渴望的神情。

土方站在血泊里吸烟,血液顺着餐桌的边沿滴落在他脚边。几人的头颅被摆放在那桌面上,女主人的正对着土方,被惊恐扭曲的五官凝固在面孔上。

总悟拿刀尖扒拉那些尸体块,断面平滑且鲜红,真是锋利的刀刃:“啧,这种party会影响食欲的啊。”

站在源外的仓库门外时,土方低头嗅了嗅,确认身上的血腥味已经被洗净了,才敲响了卷帘门。

是三郎开的门,土方低声道了句谢。源外坐在工作台前,头也不回:“来啦。”

“你的机器人顺利蒙混过关,已经送去服刑了。”

“多谢了啊。”

三郎将卷帘门合上,隔绝了阳光。

土方点了支烟,说:“再过一段时间,真选组就要解散了。”

“……是吗。”工作台前亮着一盏小灯,将源外的神情隐在黑色的护目镜后。桌面上,成堆的电路板散落着。

土方抬眼看向仓库的中央,那个巨大的机器已经被拆成了金属废料,堆积在空地上。

“时间穿越。”土方闭上眼,“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黑暗的空间里,有一会儿的时间,什么声音也没有。

源外回头瞧他一眼,笑起来:“哈哈哈,被你小子猜到了啊。”

“你以为是谁在给你从航站楼偷电打掩护啊,臭老头子。”

“……嘛,嘛,虽然现在还看不到什么希望,但是……”

“那之后呢?”烟灰落在地上,“那之后会怎么样?”

“……”

土方掐灭了烟,往外走。

“机器是最可靠的。”源外拍了拍机器人三郎圆滚滚的身子,“但是啊……”他又拍了拍三郎圆滚滚的的脑袋,道:“人类的脑袋深处,藏着连神明都无法窥视的领域。”

“那将会是你的机会。”

“老爸,休息。”三郎说。“好的,好的,这就来。”源外回道。

土方停下脚步,没回头,道:“多谢了。”

卷帘门落下时,一声长长的叹息隐没在黑暗里。

当晚,水泥墙被炸出了一个缺口,有人从那缺口向外逃,被天人军队尽数击毙了。缺口不大,没几个小时就补完了。负责这事的包工头与真选组接洽时难掩脸上兴奋的神情,说等到建完了墙,自己一家子就都能走了。

“走?走去哪?”有队士问。

包工头左顾右盼了一番,悄悄指了指航站楼的方向。指完,他拿手肘杵了杵那队士,低声道:“装得像真的,你们不也是?”

队士挠着头,朝土方的方向看,打着哈哈:“是机密啦,机密。”

包工头给队士递烟,亲亲热热地搂着他的肩膀:“到了那边还得相互照应啊兄弟。”

不远处的土方暼他一眼,没说话。

出了事,近藤被叫去痛骂了一番,土方不得不把所有人都安排去守卫水泥墙的安全,人手不够,连换班的余韵都没有。炸墙的犯人被找到了,是个老烟花匠,查来查去都和攘夷组织没什么牵扯。老头宁可吃牢饭也不愿意多说一个字,不如说他就是为了吃牢饭才干的这事。

“哪有牢饭给你吃。”土方看着他,“过几天就上刑场了。”

“嘿嘿,那倒是要多谢了。”老头说。

说来奇怪,近来攘夷志士内部似乎发生了什么动乱,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期里,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大动作了。

“总感觉很不安啊。”山崎说,“难道是在憋什么大招吗?”

环绕江户的水泥高墙正式合龙时,已经是樱花时节,纷繁的花瓣被风吹去堆积在高墙脚下,或者落进正在搅拌的水泥里。缝隙的内侧,真选组队士围成人墙,阻拦围观者的视线;外侧,天人军队严阵以待。

几个幕臣搞了个剪彩仪式,把松平片栗虎喊来壮胆,连见回组组长佐佐木异三郎都在,阵势挺大,动作却偷偷摸摸——放了几个小礼炮之后就溜进轿车里跑了。

高墙附近的这一小块地方聚集了许多人,却都安静地沉默着。松平公走过来时,土方朝近藤点点头,率先道:“老爹。”

有和煦的风从人群的上空吹过,礼炮的彩带飘起来,落在还未干透的水泥上,成了墙的一部分。

“十四啊。”松平拿出块棉布,开始保养他的枪,“有什么话一定要在这里说啊。”

“老爹——”近藤说着,走上前一步。土方伸手拦住他,道:“今天请松平公到场,确实是有要事。”

“哦?”松平低头擦着枪,挑了挑眉。

临近正午的阳光直直坠落在地上,将一切都打出短粗的影子。土方将烟掐灭了,从队士的手中接过话筒,远处的扩音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人群仍然死寂。

“首先,在下真选组副长土方十四郎,在此感谢各位市民的到来。”说着,他弯下腰去。

角落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江户深受疾病侵扰,至今已有半年。如今,由于种种原因,组织运行已难以维系,因此。”他停下来,直到扩音器的声浪消失在远处。

“因此,我郑重宣布,江户武装警察部,真选组,即日起,正式解散。”

短暂的安静过后,人群立刻喧闹起来。

松平没抬头,仍然擦他的枪。

“老爹——”“老爹。”近藤拦住土方,说道:“这件事是由我一人策划,其他人都是听命行事,队士都受我蒙蔽……”

“近藤老大……”

说到一半,总悟扛着火箭筒拨开人群走进来,朝土方比了个大拇指,看起来高兴得不得了,喊道:“mission complete!”话音刚落,远处就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密集的爆炸声很快连成一片,由远及近,人群四散奔逃,队士们艰难地维持着秩序。很快,爆炸产生的烟尘已经逼到近前,随着最后一声轰鸣在不远处刚刚浇筑的缝隙处响起,围绕江户的水泥高墙,至此,全部坍塌。

烟尘遮蔽了日光,黑暗里,属于已解散的真选组的队士,与已倒塌的墙外的天人军队对峙起来。

松平片栗虎终于举起枪,对准土方的眉心,说:“我数到三。”

“一。”

队士们立刻拔出刀,严阵以待。土方垂着手,直视着枪口,和松平的眼睛。

“二。”近藤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半举着的双手无处安放。山崎在远处的高楼上,拿着望远镜急得团团转。

“三。”

总悟的菊一文字出鞘半寸,最后的时刻,土方颤抖的左手不自觉地握上刀鞘。

有风顺着地平线刮过,将烟尘吹散大半。

松平放下枪。

在令人难以忍受的片刻寂静过后,松平大笑起来,笑声在未散尽的烟尘中传出去很远。

“好小子!”墨镜后的眼睛扫过众人,“这样大叔我才能放心把江户交给你们啊。”他拍了拍近藤的肩膀,低声道:“今晚是德川家的最后一批。”语气里的笑意散了,“道别什么的就不必了,总会再见面的。”说完便收起枪,转身走了。

佐佐木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变化,他朝土方点头示意,也转身跟着松平公离开了。

在将老烟花匠带出牢房时,土方向他道谢。

“啊……”老爷子腿脚灵活地走在土方前面,“江户该向你们道谢才是。”出到庭院里时,江户城里不知是什么人正在放烟火,老爷子停下来欣赏了一会儿,说:“冬天里放烟火,真是风流啊。”

“已经是赏樱的时候了啊老爷子。”土方说。

“谁知道这冬天还要持续多久呢?”老爷子没听见似的喃喃自语道,然后背过手,走出大门。

天上下起了小雨,土方将东西打包好,离开时,给真选组屯所的大门贴上封条。神乐撑着伞蹲在屋檐上,她跳下来,没说什么,转身走进细密的雨雾里去了。搬来屯所的那些物件,她一个也没有带走。

一个月后,航站楼被不明武装组织摧毁,不久,由桂小太郎率领的“原”温和派攘夷志士组织宣布为此次事件负责。

航站楼熊熊燃烧的大火被暴雨浇灭,夏天转眼到来了。

09 |

这感觉很奇怪。

他一边站在屋檐上,像在雨中收拢了翅膀的黑乌鸦,一边站在廊下,被屋内明亮又温暖的光落在脊背,假发在喋喋不休着什么,他听不清。闪电的白光在朦胧的巨响中穿透雨幕。

记忆向前蔓延,心脏被木刀穿透,即没多少疼痛,也不太流血。时间机器的光芒将夕阳撕开,世界正在光芒中分崩离析。

坂田银时在这梦境中掀开被子爬起来,他走到客厅,推开木窗。歌舞伎町不合常理地一片漆黑,寂静中,窗外月光下的树影被夜风拂动。

银时掀开衣袖,手臂上只有刀疤,没有跳动着的咒文。

为什么,他问。

而世界向来沉默以对。

日光透过窗户照进室内时,新八推开了万事屋的大门。

“喂醒醒!快起床啦懒鬼们!”

银时难得半梦半醒地折腾了一整晚,新八发出的噪音伴随着鸟叫声直往耳朵里钻,于是他起身先新八一步拉开了卧室的纸门。“哟,早啊,阿八。”说话间打着巨大的哈欠走进厨房洗漱去了。

银时洗漱完穿好衣服出来时,新八还在和赖床的神乐较劲。神乐抱着被子在壁橱里打滚,显然已经清醒了,但是嘴上嚷嚷着:“我刚才还在山一样的醋昆布里自由泳呢阿鲁!都怪阿八!”被新八一边吐槽着:“会淹死的吧,不被淹死也会被酸死的吧。”一边从壁橱里拖出来了。

“近日,本市政治组织与异见人士活动较为频繁……”

因为近来连日盈利,万事屋家的早餐终于脱离了生鸡蛋拌饭的初级版本,进入了添加了烤鲑鱼和味增汤的高级阶段,可谓是极大的进步,抢先神乐一步夺下鱼皮的新八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失眠加早起使银时胃口不佳,面前饭菜的香气朦朦胧胧,没勾起他太多食欲,他没滋没味地咀嚼着米饭,眼睛瞥向一旁的电视,早间新闻结束后,结野主播的天气预报节目正进行到末尾的每日占卜环节——

“今天运气爆棚的会是谁呢?天秤座爱吃甜食拖欠工资还脚臭的你?你将会发现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秘密哦!快去试试吧!”

然而这近乎指名道姓一样的字句只是像水一样从耳边流走了,由于长时间的咀嚼,嘴里的米饭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银时咽下那饭团,开始盯着万事屋饱经风霜的桌子的一角发呆。

又来了,这样突然开始走神的状态。新八和神乐对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

“那个……银桑,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新八的声音唤回了银时游离的思绪。

“啊……”

“银酱。”神乐放下电饭锅,朝天打了个饱嗝,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饭粒,坐直了身子,“妈咪说过阿鲁,‘开心的事情,两个人分享就会翻倍,难过的事情,两个人分享就会减半。’”

“所以……所以……”神乐伸手用力呼噜着定春的毛,她看向另一个桌角,那里被定春的爪子抓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银酱有什么心事的话要好好地说出来哦,不然会被小孩子嫌弃是没用的白痴大人的阿鲁。”

啊啊,说出来了。银时想着。

不是没有注意到两个孩子偶尔看向自己的担忧的眼神,只是这次的情况超出预计。以往的银时也时常陷入消沉的情绪里,于是在街边的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再游魂一样地晃荡回家,倒在玄关睡上一整夜。他总是这样,让人分不清他的情绪好坏。然而这次不知为何,辛辣的酒精刺激着胃部的黏膜,他抱着街边的垃圾桶呕吐时,那些记忆就顺着胃酸一起翻涌上来,半小时前吃下去的下酒菜混着胃液落进垃圾桶,记忆却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然而无法与任何人分享,他甚至无法确认那些记忆的真假,那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某种诡异的,满含恶意的神启,他无从分辨。

“啊……是那个啦,昨天晚上做了超恐怖的噩梦哦,打小钢珠一次都没有进洞,全部擦肩而过了啊……”

这一次可以解决,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他问自己。

“之后去赌马了,也是惨败啊,阿银我惨败也就算了,那个Madao居然全部押中了!可恶……”

如果是他的话就没关系,银时想。

“那个,反正今天也没有委托,我出门去补充糖分去了,不是去打柏青哥哦。”银时垂着眼皮回避着两个孩子的视线。

[如果是他的话]

“你们两个好好在家待着哦,想出去玩也可以,但是不要一下子就把零花钱花完了哦。”说完这句话,银时抓起放在一边的洞爷湖,头也不回地冲到街道上去了。

时间即将迈入十一月,气温骤降。银时站在人群里,才发现后背落了一层冷汗,他嘟嘟囔囔地嘲讽着自己慌不择路的反应,恐怕已经完全暴露了吧。

晃晃悠悠地走到团子店门口时,门上仍然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银时在未曾打开的遮阳伞君旁边坐下。太阳高高地升起来了,他迎着日光闭上眼,眼皮下的血管被照亮,是鲜红的颜色。他在心里规划着去甜品店点一杯巧克力巴菲,身体却懒洋洋地瘫着,违背主人意愿地一动不动。

在与突然上身的懒劲儿做斗争的时候,熟人的声音从远处被抛过来。

“呦,好久不见啊,旦那,早上好。”

银时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瞅见一高一矮两个黑色人影,顺嘴回道:“什么好久不见,明明昨天才见过吧。”

黑色的人影站在银时的面前,挡住了日光。“喂喂,黑漆漆的税金小偷走开点,不要挡住我沐浴太阳啊。”

“别沐浴了,已经腐烂的大叔是不会开花的啊旦那。”银时感觉到总悟在他旁边坐下了。

另一个黑色的人影站着没动,银时睁开一只眼睛,在土方的脸上看见了不常见的,困惑中带着一点不耐烦的表情。

他照例叼着烟,淡灰色的烟雾在无风的空气里徐徐上升,他打量了银时几眼,然后看向总悟,开口问:“你认识这人?”

银时眨眨眼,然后将两只眼睛全部睁开了。

“……土方先生。”总悟拖着长音,“你俩这是又闹什么别扭呢?欲求不满把脑子烧坏了吗土方先生?”

“喂,总悟。”土方将总悟从椅子上拽起来,转身朝银时点了点头,“抱歉。”随即和总悟走到一边去说话了。

又来了,银时面无表情地想,那种生人勿近的礼貌里带着点微妙的厌恶的神情,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银时的心里窜起来点无名的火气。不是没有被那人以更恶劣的态度对待过,只是那全然疏离的礼貌仿佛把他的那点小心思剥得一干二净,是银时曾经设想过的无数种可能性里最坏的一种——形同陌路。

这时,总悟回过头,神情里的兴味大过困惑。

于是银时起身走过去,抢在两人面前开口:“喂喂,你这也能算警察吗?瞳孔完全放大了哦。”

闻言,土方转过身面对他,打量他两眼,迟疑地皱着眉:“……这位先生,您是否认错人了?”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常年容忍着冲田总悟过分恶劣的恶作剧的土方,气量大得吓人,即使面对陌生人也是如此。

银时于是立即决定转变策略:“啊……哈哈,好像是认错人了,那个……”

拼死忍耐着拔腿就跑的冲动,银时从未觉得向他人介绍自己会是这样一件困难的事,以至于他全身的皮肤都泛起针扎般的刺痛,心跳声大得几乎要引起耳鸣。

“……那个,我叫坂田银时,是神乐和新八的上司,万事屋的老板,神乐和新八……你应该认识的吧?”

说完这句话,他偷偷将手心分泌的汗液蹭在自己的衣服上,朝土方伸出手。

总悟在一旁看着,几乎要笑出声,被土方瞪了一眼。似乎察觉到银时的窘迫,土方虽然把眉头皱得死紧,但还是同他握了手。

片刻后,银时僵硬地收回手,转身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诶???PTSD???”

“我已经去大江户病院确认过了,土方先生那天是与一名姓坂田的先生一同去就的诊。”总悟在一旁补充道。他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态度,不到两小时就替土方捋清楚了来龙去脉。

当事人正坐在一旁,叼着烟,一言不发地抖着腿。

“十四。”近藤翻完了土方的病历本,难得正襟危坐,“这件事必须重视,最近就减少出外勤的频率吧?不不不,果然还是不要出外勤了……”

“近藤老大……”土方欲言又止。

“医生说土方先生将有关这位‘坂田先生’的所有事情全部忘记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总悟继续补充道。

土方揉了揉眉心:“我连去医院看过病这件事都不记得……”

“不会是万事屋那家伙对十四做了什么吧。”近藤摸了摸下巴,“果然还是去问清楚比较好……”

“近藤桑——”总悟嘴上这样喊,眼睛却盯着土方,“要是旦那真的对土方先生做了这样那样的事,恐怕是绝对不会承认的吧?就算带回屯所审讯也只能关24小时,恐怕也问不出来什么吧?”

“果然是很难办啊,要不敲晕了套麻袋……”近藤认真地考虑着。

“我记得上次从天人那里缴获的能让人百分百说真话的违禁药剂还没有处理吧,要不……”总悟积极地出谋划策。

“喂喂。”眼看话题要导向危险的方向,土方出声道:“……说不定是我有愧于人呢。”

总悟挑起眉:“这么说,土方先生是想起什么了吗?”

“不,完全没有。”

土方不长不短的人生里鲜少出现这样完全不受掌控的局面,眉心紧皱到了能够引起疼痛的地步,他叼着烟,试图像往常一样检视自己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话题最终以“外勤禁止,如果出门必须有队士陪同,由山崎进行监视”作为结束,土方所有的抗议都被无情镇压了。

故事似乎在每晚真选组食堂的闲聊中被添油加醋成了非常邪乎的版本,决心保护副长大人的队士们将银时当做假想敌,在每一个银时出现的场合都对其怒目而视。几天后,借口出门透气的土方站在烟店前,余光瞥见站在近处的山崎,和远处像护仔的母鸡一样死守在土方和银时两者连线上的原田,叹了口气。

土方看向天际流动着的云,问道:“坂田银时,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他的声音近乎于自言自语,山崎停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啊……老板他……是个很难评价的人啊……”

土方挑眉看向他,似乎在指责他监察的本事全喂了狗。

“副长您别这样看我啊!就是很难总结嘛!说起来……您之前怀疑老板和攘夷志士有牵扯,还命令我去监视他……”

土方对山崎满是心眼的回避未置一词,他拆开香烟的塑封包装,从中磕出一根点燃:“透气结束,回去了。”

“诶?哦,哦,好。”

另一边,银时垂头丧气地坐在团子店前的座椅上,身旁的冲田总悟吹破了口香糖,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喂喂……我说,为什么要限制一般市民的出行自由啊,那是什么?是BOSS房的空气墙吗?阿银我靠近了就会触发不得了的BOSS战是吗?真是的……”

“当那——”总悟嚼着口香糖,语气轻松,内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说,你就把你对土方先生做的那些超级S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吧?虽然我是无所谓啦,但是队里那些家伙完全把旦那你看作厉害的敌人了哦。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早点交代的话,看在你帮我扫清副长之位的障碍的份上,我会想办法给你减刑的,放心。”

“所以说啊——”银时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头发,一头天然卷因为静电更加剧烈地膨胀起来,“根本不存在那种事啊!你们把阿银我当成什么啊!不如说我才是受害者吧!莫名其妙地被忘记了不说,还要被人这样对待……大叔的心灵可是很脆弱的啊!”

总悟握住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团子店仍处在停业中,无人打理的座椅已经蒙上了灰尘。他看向银时,红色的瞳孔里没什么情绪。

“别看土方先生平时砍人的时候一副恶鬼的样子,他可是那种超级敏感的类型哦,像国中女生一样——怪恶心的。”

“所以说啊。”总悟系好刀,刀镡与刀鞘碰撞,发出能致人死地的“咔拉”声,“如果……就算是老板你,也会被幕府的走狗撕碎的哦。”

10 |

夏季里的暴雨总是一场比一场更向着高温迈进的。大火过后的残骸流下的灰黑色的液体顺着航站楼光滑的玻璃幕墙落向地面,却在骤雨停歇后干涸在半路。那段时间,江户城里在室内晾干的伞上总有些脏污的斑点,用普通的水是洗不净的,需得用上清洁剂使劲搓洗才行,但又在下一次雨后被覆盖上新的,人们也就懒惰下去,把这污痕当作是伞面上花纹的一部分了。

坂田银时回到江户的第一站,便是已经被摧毁的航站楼。

废墟散落一地,这附近了无人烟,温热的风里却带着腐烂的气味。废墟里的尸体大多已经被收殓,只有血迹还涂抹在各处,在光线流转的时刻里露出暗红色的獠牙。

银时的脚步在阴影里踏出回音,乌鸦们从废墟里抬起头,沉默着与他对视。天气极好,日光从豁了一个大洞的上空洒落,消失在黑暗的影子里。禅杖触地之声将成群的乌鸦惊飞,鸦羽落地之时,自光线的来处落下低语,似是箴言,又好像诅咒——

“……汝这沾满鲜血的身姿——”

“——真可谓是恶鬼啊。”

“[祝福]?好奇怪的名字。”

“这是私下交易里用的行话。”土方垂眼点烟时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因为据说可以让人毫无痛苦地在幸福中死去,类似于安乐死。”他吐出一口烟雾,“所以也有人管这药叫‘安乐天使’。”

破庙外的蝉鸣响过一轮,寂静里,总悟将那小瓶子拿起来,日光下,精致的玻璃瓶折射出漂亮的光,落在磨损严重的木地板上,是五彩斑斓的颜色:“这和那些毒品有什么不一样?”

山崎拢一拢衣袖,有点为难的样子:“它宣传的药效,似乎是真的。”

“而且……”“而且,虽然原理不明,但低剂量下,可以表现出,类似于‘记忆删除’的效果。”土方望向大门外,掸了掸烟灰。

“副长!”几名队士从远处走来,手上抬着什么东西,“我们把人带来了。”

“喂喂。”总悟捏着鼻子,“随便从街上捡尸体回来,这是你的什么新癖好吗?真是落魄了啊土方混蛋。”

队士轻手轻脚地将那东西安置在廊下。斋藤终走过去,拿笔戳了戳那尸体,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还活着]?!”原田叫出声,“这——”几个队长凑过去,直到此时他们才发现,这“尸体”的胸膛仍然微弱地起伏着,将手指贴在颈部的皮肤上,才能感觉到几乎弱不可闻的心跳,要隔十几秒才会搏动一次。肌肉无可比拟地萎缩下去,皮肤失去支撑进而皱缩起来,头发和指甲都生长出去很长,单看外表,连男女都很难辨认。

恶臭从这枯瘦肉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弥散开来。

然而,那皮肉消解的面孔上,一抹安详而从容的微笑正绽放着,某种超越生死之美几乎要使旁人也沉迷其中。

众人呆愣的片刻里,菊一文字出鞘,刀光闪过,头颅落到几米开外,暗红色的浓稠血液从脖颈的断口处缓缓流出,激烈的臭味如同爆炸一样散开。几个队士捂住嘴冲了出去。

总悟收刀时,土方深吸口气,烟蒂燃下去好长一截:“一千字检讨,这周的打扫都由你负责。”“嘁。”

熬过那阵恶臭,原田迟疑着开口:“副长……”

土方的目光落在那“尸体”上。

“!!!!……”前来清理的队士跌坐在地面上,惊恐地瞪大双眼。仔细看去,那属于剩下的半截身体的胸膛仍然在微妙地起伏着。

土方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语气漠然。

“没错,这就是[祝福]。”

密集的足音在空荡的高楼里来回弹响,再落进深渊一样的漆黑空洞中。大火过境后的焦味混合着断裂混凝土落下的尘埃,猝然被飞舞着的血红色符箓划破了。巨大的木制珠链相互摩擦,禅杖叮当作响。破损的电线在半空中炸开明亮的火花。那声音仍喋喋不休。

“……汝要为了保护同胞而踏上修罗之路吗?”

“……但汝那只不详的手——”

“……迟早会连同汝怀抱在臂弯中的珍贵之物——”

“——也一并捏至粉碎。”

脚步声骤然消失了,寂静里,乌鸦鸣叫。

下一秒,禅杖锋锐的尖端将这寂静猛地切开!坂田银时鬼魅般地出现在那人身后,然而那闪耀着冷光的刀尖却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不得寸进。

禅杖震颤着,发出恐惧般的嗡鸣。而低语者仍在低语。

“……最后独自一人留在这世界上——”

“——永远哭泣下去吧。”

直到此刻,属于魇魅的漆黑斗篷才落在地面,染上厚重的灰尘。

成群的乌鸦怪叫着展翅,青黑色的羽翼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那人缓缓转过身。

“……天……导……众……”

这声音仿佛发自某种可怖机器的摩擦,层层绷带下的红色瞳孔里字符流转,杀意倾泻而出。

然而那人丑陋面具后的面孔带着笑意。

“白夜叉。”

“天导众!?”

“炼狱关事件之后,副长曾经让我进行过调查。”山崎翻开笔记本,犹豫着,一板一眼地斟酌词句,“但是调查遭遇了相当多阻碍,最后不了了之……”

“是松平公叫停的。”土方将蛋宝路那如今价值不菲的塑料包装撕开,点燃,“原本以为他们的目标和其他天人组织一样,是航站楼,或者更进一步说,是对殖民地的控制权——”

辛辣的烟草气味弥漫开来,蝉鸣声聒噪,原田别过脑袋,悄悄打了个喷嚏。

“——但现在看来,他们想要的恐怕是‘龙脉’,或者说‘阿鲁塔纳’。建造在那之上的航站楼对他们来说反而是阻碍。”

众人皆拧眉不语,长久的沉默过后,有人开口:“……可是,他们究竟要怎么……”

“所以,天导众想要的不是混乱,而是‘重建秩序’。”总悟靠坐在门边,扭头望向外面日光下白惨惨的庭院,“只要有人愿意替他们干活,一个被抛弃了的星球大可供他们慢慢开发。”他把那装着药的小瓶子拿出来,对着光看。

“所以那些人……”原田问道。

“[祝福]里加了阿鲁塔纳。”土方皱着眉,“但那样的药效,恐怕原因不止于此。”

“可是副长!我们哪还能像以前那样……”

忽然炎热的风穿过门廊,将山崎摊开在手边的纸页吹得哗啦作响。门外晾衣绳上浆洗好的衣物被吹落在地面上,沾染了尘土。

小玻璃瓶落在地面上,滚动着。总悟猝然起身,握住刀。

土方将烟搁置在烟灰缸上,长长的烟灰落下,散开了。

他披上黑色的西服外套,衣摆划过空气,系好刀,说:“这个时间,近藤兄也该回来了。”

航站楼迎来久违的剧烈震动,断口处的混凝土石块扑簌簌落下,在深坑的底部砸落出巨大的回响。日头偏转,连酷热的阳光都失去温度。

银时被巨力掼到下一层还完好的平台上,禅杖脱了手,他咳出一口鲜血。那鲜血落在地面上,暗淡的日光下,密集的符文倏忽间闪耀,然后消失。

包裹在漆黑羽翼中的天人并未如何动作,空气扭曲一瞬,下一秒,那人已经逼至近前。银时猛地扑向禅杖。

死亡的阴影兜头罩下,名为“坂田银时”的存在与他体内寄生着的诅咒的意志竟也合为一体。千钧一发之际,爬满符文的绷带如游蛇般飞射而出,眨眼间将强敌包裹。银时抓起禅杖,下一刻,那人的掌心穿透层层叠叠的绷带与禅杖碰撞,狂乱的气流将两人包裹,巨响过后,银时收回手,将禅杖拄在地面,咳出一口鲜血。

寂静里,一滴鲜血落在地面,银时体内被符文包裹着的心脏鼓噪不休,连诅咒也欢欣雀跃。破碎的绷带散落一地,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在那天人的手背上,他也收回手,饶有兴致地观看着。

恐惧在下一秒爬满全身——落在地面上的那颗血滴如同遇到硫酸般飞快蒸发,符文还未出现便被被吞吃殆尽。银时体内的诅咒发出刺耳的尖叫,转眼间,连那伤口也愈合了,肌肤光洁如新。

下一刻,银时的身体砸落在数层之下的阴影里,水泥板落下,将他掩埋,烟尘弥漫。

天人信步走下楼梯,此处的日光已经消弭殆尽,头顶盘旋不去的乌鸦终于落下了,占据了黑暗里的每一个角落,鲜红色的眼珠转动着,却默然不语。

天人来到那废墟前,伸出手。

突然,一道寒光自视线的死角里急射而来!禅杖以凛冽之式自下而上捅出。

静默里,狂风骤起。

“真可惜啊——”

那寒光以那人的掌心为起始片片碎裂,纷纷然落下了。

“——怪物的剑是杀不死怪物的。”

破庙外的常青树落下几片半黄半绿的叶子。日头将暗不暗,暑气像受了压制,懒洋洋地沉默着。

汗珠砸落进尘土里,飞奔而来的队士的脚步几乎是凌乱的。

“副长!——”

土方将靴子穿好,站起身,等那队士站稳,他拍拍他的肩膀,然后越过他向前走。

破庙前长长的阶梯尽头,出现了层层叠叠的,密密麻麻的影子。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近藤勋。

庞大的阴影自山下蔓延,围拢而来,人群却沉默,只有纷乱又细碎的脚步声回荡着。土方命令队士们收刀退后。

长长的影子落在土方跟前,一个天人自近藤的身侧走出,站定,他开口:“真选组的诸位,下午好。”

按照地球的标准,这天人长得奇怪——是条辨不出品种的鱼,鱼嘴朝天,两只眼睛分别生在脸的两侧,没有眼睑,玻璃球一样的眼珠转动着,扫视了一圈,最后看向土方。

他说话时,那青白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倒是普通的,低沉的男声,“我等此次前来,是为宣读江户武装警察部,真选组局长,近藤勋,的逮捕决定。”

“什……”“这怎么可——”“局长!……”

“真选组已经解散了。”土方说。

“哦对。”鱼人接过文件夹,翻开来,“诸位日前的确提交了解散申请,但幕府并未受理。”

“其后这约90天里,真选组无视命令,擅离职守,原本诸位都应以渎职罪被起诉,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特殊,罪行将由近藤勋局长一人承担。”

“……你这混蛋!!!”原田猛地抽出刀,十番队的队士紧跟其后,下一秒,村麻纱出鞘,火花四溅。

土方反手架住原田的刀,喝道:“退后!”

“副长!!”

“我说了,退后!”

山顶的风贴着地面吹过,在干燥的天气里卷起落叶和尘土。闷热的空气沉重地黏着在呼吸里,人们呼吸着,却很寂静。

鱼人理了理衣袖,掸走制服上的灰尘:“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等皆来自于……叫什么来着?对,[幕府代理行政自治组],在下十分荣幸,出任局长。”

“至于在下的名字。”鱼人从下属手里接过一杯清水,从鱼嘴浇下去,湿淋淋地流遍全身,“哎呀,真是太干燥了。”

鳃盖鼓动着,隐约露出鲜红色的鳃肉:“在下一介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好了。”他将文件展平,念道:

“……近藤勋……率领真选组众人,擅离岗位,玩忽职守,致使航站楼被炸毁,地球至此自绝于宇宙……此为其罪责一。”

原田手上失了力气,他收回刀,咬着牙,困兽般地原地打转。

“纵容下属队士在城内实施犯罪,炸毁防护墙……致使流民四处逃窜,疫情扩散蔓延,进而无法控制……此为其罪责二。”

“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们——”

“擅自解散真选组……致使江户城内秩序混乱,犯罪率居高不下,百姓流离失所……此为其罪责三。”

久久未曾动作的近藤听闻后,闭上了眼。队士们捏紧了拳头,有人小声喊“局长……”。

“综上,依法对真选组局长近藤勋实施逮捕,不日问斩。”鱼人“啪”地一声合上文件夹,“江户武装警察部,真选组,即日起,正式解散。”

“咔哒”一声,金属镣铐合拢在近藤的双手。

“其余人——”玻璃球一样的眼珠望向天空。

“就地,格杀勿论。”

霎时间一片寒光闪过,总悟不知何时来到那鱼人身后,刀刃镶嵌进皮肉。

“这刀刚刚斩了个嗑药的疯子,还没擦洗,我想——”淡粉色的血液顺着刀身往下流淌,“这死法再适合你不过了。”

“冲田队长!”山崎喊道。

“我说过了。”鱼人一动不动,“在下不过一介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阶梯上,密密麻麻的天人队伍抽出各自奇形怪状的武器,逼近了。

“总悟。”土方道。

有什么东西“咕噜噜”地滚落在天人堆里。下一秒,巨大的爆炸声响彻云霄。烟尘散尽后,衣着各异的浪人抽刀出鞘,在已然暗淡下去的日光里闪耀出成片的银白色。

“哈哈哈哈!”伴随着笑声,披着紫色浴衣的桂小太郎出现在阶梯尽头,“我所渴求的,不过是毁——”被伊丽莎白拿板子拍晕,拖走了。

“原来如此。”鱼人道,“为了保住你们的容身之处,竟然不惜与恐怖分子为伍吗……”

勉力维持着严肃的氛围,浪士们几乎要在心里同情起他来了。“也好。”鱼人拍拍手,下属们拖来几个人类,“介绍一下,这一位,是犯下‘高墙建筑工灭门案’的凶手……之一,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案子当初是由真选组负责,抱歉,在下并非有意抢夺诸位的功劳……”

那个男人瑟缩着,垂下头。

“小钱形警部!你——”山崎喊道。

小钱形同心压着犯人的肩膀,沉默着,将脸扭转过去。

鱼人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那是!……”

“这一位,就有意思了……”

另一个男人抬起头,在看见土方的一瞬间,因瘦削而凹陷的面皮涌上来激烈的怒意,浑浊的眼珠爬满血丝,他不住地扭动着肩膀,想要挣脱出去,嘴里叫喊着:“杀了你!!!杀了你!!!”

“他原本是高墙项目的负责人,但很可惜……”鱼人继续道:“他的妻女死在航站楼的爆炸中。如今,他愿意用全部的身家来购买我们的药物。”

说着,鱼人将手里的小玻璃瓶丢在那男人面前,他立刻忘了仇恨,跪伏下去,却因颤抖将药品洒落一地,他于是将那药片抓起来,合着尘土吞下去。

厚重的阴云终于将阳光全然遮蔽了。

“……你们!!!”有队士忍无可忍。“你看。”鱼人道,“即使是最邪恶的秩序,也好过完全没有秩序。”

“你说呢?原,真选组的,鬼之副长先生?”

菊一文字更深地切入肉中,淡粉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总悟。”土方道。总悟不为所动。

有狂风席卷,树枝摇动着,破庙前的常青树落下一片又一片叶子。

自始至终沉默的近藤开口:“停下吧,总悟。”

临走时,近藤停下脚步,他没回头,道:“抱歉啊,十四,之后就拜托你了。”

鱼人感叹着快下雨了,该回家收拾衣服了,捂着伤口走下了阶梯。

土方搁在烟灰缸上的烟头熄灭了,自边缘滚落下去,长长的烟灰摔在桌面上,散成一片。

血液弥漫开来,混合进尘土,然后浸湿了地面。全然安静下来之后,细弱的蝉鸣声自遥远的别处传来,再揉进阴影中呼啸的风声里。

天人单手托着那颗被符文包裹着的心脏,鲜血不停地自指缝间滴落在地面,然后流淌。

那心脏仍然跳动着,诡异的光芒自符文的笔画间如呼吸般闪烁。

而乌鸦们静默无声。

“在想什么?”

天人这样问道:“——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死去……吗?”

血液仍然流淌着,推挤着灰尘与污物,如图画般铺展开来。坂田银时半跪着,垂着头,绷带散开来,落在血泊里,吸满了血液,将其上的咒文也变得模糊不清。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寂静里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

“你究竟是……”

天人轻巧地将手腕翻转,那心脏滚落在地面,沾满了灰尘。而鲜血自他的掌心滑落,一下子了无痕迹。

阳光倾斜着穿过破损的玻璃幕墙,爬满了重叠的水泥废墟。灰尘飞舞。天人披风上漆黑的鸦羽闪耀出炫目的光。

“人生虚无之中。”那天人开口道,“却恐惧于虚无。”

地面上,裹满尘土的心脏愈来愈急促地跳动起来,光芒流转。

忽然,狂风骤起。

“终有一天……”

弥散开来的血液突然停滞了,然后回退着重新聚集。它们离开地面,被无形的力牵引向空中,抖落下满身灰尘。

“——你将被你所珍视的一切……”

层层叠叠爬满符文的绷带如破茧般挣脱那心脏的束缚,眨眼间便覆盖了目之所及的一切,不详的紫黑色光芒闪动着。

“——憎恨,遗忘于时间之中。”

银时乍然起身,握住掌心禅杖锋利的碎片猛地向下刺去!眨眼间将那心脏贯穿,钉死在地面。光芒挣扎着熄灭,半空中聚集起来的血滴落下了,银时空荡荡的,已然鲜血淋漓的胸口再次涌出的红色的液体淅淅沥沥地落在地面,像下了一场小型的雨。

天人似乎毫不惊讶他还有反抗的力气,转过身,走进阴影里去了。

“所以——”

阴云终于吞噬了光线。

扑通。

一阵无形的波动以那被钉住的心脏为起始扩散开,乌鸦振翅盘旋,发出叫声。航站楼震颤着,碎石不断下落。

扑通。

咒文重新闪耀,如蛛网般遍布的绷带游走着。

扑通。

“活下去吧……坂田银时。”

“在——终焉到来之前。”

禅杖碎片在震动中轻声碎裂成更加细小的碎片,狂乱的气流将银时猛地掀开。一息之间无数条遍布符文的绷带如闪电般急射而出!直刺向那天人。

狂风将声音也扯散。

“——这就是恶鬼所要背负的罪孽。”

说完这句话,他轻跃而起,杏色长发飞舞,绷带紧追不舍,一同坠入航站楼中心无尽漆黑的空洞之中。

乌鸦们盘旋着,鸣叫不休。

下一秒,荧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航站楼残存的主体结构在震颤中扭曲,钢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不知过了多久,魇魅站起身。

胸口处破开的大洞已经愈合,四处涂抹的血迹也如同一切都未曾发生过那般,消失得无影无踪。飞奔而去的绷带被阿鲁塔纳灼烧殆尽,剩余的飞快缠绕上祂的身体。血红色的瞳孔里符文流转,诅咒在体内发出气急败坏的嚎叫。

然而,不过眨眼间那光芒便消失殆尽了。

四周寂静。

几只被震晕的乌鸦落在地面上,在魇魅靠近时猛烈地抽搐几下,逃走了。鸦羽落地之时,自巨大空洞的上方落下几颗雨滴,“啪”地一下砸落在废墟间,散成一片。

魇魅将落在远处的斗笠捡起,戴好,然后抬起头。

大概会是场暴雨,祂想。

破庙内外的气氛沉默又僵硬,远处航站楼废墟间的阿鲁塔纳冲破云霄时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然而整个过程持续了不过十几秒,如若不是目睹了全程,恐怕会以为那不过是短暂出现在视网膜之上的幻象。

那荧绿色的光芒将厚重的积雨云冲散,它消失在天边的下一刻,雨滴下落。

土方在廊下拍了拍伞,抖落下絮絮的灰尘。

刀锋闪过,切下他后脑的几缕发丝,栗发的少年持刀而立,冷光距离那皮肉不过毫厘。

“把刀收起来,现在没空陪你打。”土方磕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抬手将那伞撑开了,前段时间的暴雨在黑色的伞面上留下层层叠叠的脏污痕迹,几颗雨滴落下来,融化了浮灰,再顺着伞面滑落下去。

“你要去哪。”总悟问。

“去城里看看情况。”土方回答道。

短暂的霞光早已消逝在欲雨的云团里,天色将暗不暗,无风的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费力,四下寂静,只有蝉鸣稀落但固执地响着。

“……只要我们还活着,他们就不会对近藤兄怎么样,还省得跟着我们吃苦了。”土方将那烟点燃了。

总悟握紧了刀,肌肉与刀柄相互挤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所以——”

黑色伞面被雨水浸湿,却显得那层叠的污痕更加清晰。

“——在那之前,活下去吧。”

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向前,走下阶梯。阶梯尽头的一众攘夷志士在他靠近时将手握上刀柄。雨水砸落在早已被砍伐殆尽的树林间,空气中弥漫起灰尘与泥土的剧烈腥气。

人群警惕而自发地为他让出一条通道,在经过桂小太郎时,他停下脚步,问道:“航站楼的袭击案是谁做的?”

而桂小太郎袖着手,这动作与他身上的装束不太相称,他望向远处沉默着的航站楼废墟,说:“谁知道呢。”

土方不置可否,向着那雨雾中朦胧的城市景色走去了。

犹豫徘徊了许久的大雨终于在顷刻间真正落下了。雨点砸落在屋檐,街巷,和腐朽破败的招牌上,汇聚成缠绵不休的噪音,将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晦暗的阴影里。

长街尽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雨水将魇魅厚重的斗篷打湿,沉甸甸地垂坠着。祂很虚弱,被侵蚀殆尽的自我的裂隙里布满了破碎的影子,只余下浅薄的本能。祂一时之间有点记不起自己的姓名,和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人影停在重重的雨幕之外,恰在模糊与清晰的边缘。

魇魅皱起了眉——一个对祂而言相当人性化的动作,祂有些不满,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满。连绵不断的水珠顺着斗笠的边沿向下滴落,一切都过于安静了。祂的身体紧绷着,好像下一秒就要逃离,本能却催促着祂靠近,祂僵在原地,既困惑又疲倦。

有雷声响在遥远的天际,刹那照亮了乌云。

天色晦暗。

远处的人影有了动作,他先是摸索了一阵什么,黑色的雨伞摇动着,不一会儿,冷色调的雨幕里就亮起一点橙黄色的光,微弱的,忽明忽灭。

属于魇魅的躯体对温度没什么感知,而此时此刻,祂却觉得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那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魇魅终于得以顺从心意,一步一步迈过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街道。

在那人原本站着的地方,祂发现了一颗烟头。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祂俯下身去观察那东西,雨水把那烟剥开了,烟丝散在城市残破的水坑里。海绵头吸饱了肮脏的泥水,变成灰黑色。

雨仍在下。

雨水敲打在卷帘门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细微声响,源外从机器下爬出来,将沾满机油的手套扔到一边,伸手去拽卷帘门的把手,嘴里嘀咕着:“奇怪……机器没有预测今天会下雨啊。”

在他身后,巨大的机械沉默着。

下一秒,明亮的光线自机器的底部开始向上层层蔓延,照亮了整片空间,将黑暗排挤到角落。低低的嗡鸣铺散开来,地面颤抖着,架子上的零件接二连三地掉下来,不远处,与之相连的屏幕被点亮,数据飞快划过。

源外回过头,张开嘴,在震惊中喃喃自语。

“……这……这是怎么回事。”

11 |

银时拉开居酒屋的纸门时,柜台前的座位上,土方已经喝过一轮,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银时房前屋后地转了一圈,没瞧见半个真选组队士的影子。

因为现在走进去就能让已经醉迷糊的土方请客,因为如果土方回去路上被攘夷志士偷袭杀掉肯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因为已经有差不多三个月被真选组的流氓条子阻碍出行自由,总而言之,银时的两条腿违背了大脑的意志,带他走进去,还把他摁在了椅子上。

“所以说啊!”银时大声嚷嚷起来,“结野主播说天秤座的人今天会很倒霉啊!阿银今天小钢珠惨败就算了,来喝酒还遇到了税金小偷污染空气!”他捏着鼻子,“老爹!快来把这个大型有害垃圾丢出去啦!”

居酒屋老板为银时端来他惯常会点的菜品——凤尾虾和关东煮,接着笑眯眯地道:“土方先生可是这一带最受欢迎的客人之一了——稍等,酒还在温——银桑你不要嫉妒人家啦。”

“谁在嫉妒——”“是你啊。”土方终于被这动静吵醒了,他从手臂间露出小半张脸,脸上被织物压出了印子,红红的。

“是你啊。”他重复道。

银时立刻就熄了火,他沉默着拿起土方面前的酒瓶给自己倒酒,一杯酒下了肚,他终于开口:“在街上总是被一群黑压压的流氓条子围追堵截,万事屋的客人都要被吓跑了,再这样阿银可要索要精神损失费……还有误工费了。”他用筷子戳着面前的豆腐,“所以这顿副长大人请客。”

土方撑坐起来,拿手支着脑袋,迷迷蒙蒙的,样子有点呆:“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穷鬼一般见识。”他虽然醉得厉害,但吐字还清晰,只是语气轻飘飘的,不像在损人,倒像在撒娇。

银时对此的回应是把酒呛进了气管,咳得惊天动地。“阿银赚钱养大胃王和巨型犬也是很辛苦的。”他最终憋出来这么一句。

“这几个月收入不错?”土方问。

“调查得很清楚嘛。”银时答。

土方哼笑一声,对着居酒屋老板道:“老板,再来一壶!”

“那是您在小店存的最后一壶啦。”

“我还在这里存过酒啊。”土方半闭着眼,嘟囔着。

发现这家巷尾的居酒屋是件极偶然的事,某次两人在惯常遇见的居酒屋拼酒拼到中途,刚好碰上老板有急事提早闭店,没喝到尽兴的两人走出店门时碰上了早就埋伏好准备袭击土方的攘夷志士,他们在冰天雪地里砍翻了一群人,兴奋得还能再喝两轮,一致决定续摊,走出去几百米,最终这家隐蔽的居酒屋接纳了他们。

老板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银时和土方衣服上的血迹视若无睹,最终在他们彻底醉倒前,将两个醉鬼一齐扔出了店门。

真可怕啊,酒鬼的鼻子比记忆还要灵敏。银时嘀咕着,不要往灵魂里刻那种奇怪的东西啊喂,死掉进三途川的时候会被河神吐出来的吧。

这是个不特别的日子,再过一天又四五个小时,人们就将迎来圣诞夜12点的钟声。隔着两条街的百货商场门前摆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打折活动也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月,节日欢乐的气氛像瘟疫一样蔓延过了整个江户。

这个偏僻的小酒馆里没几个活人——有家有业的往往刚刚结束采购,正在满载而归的路上,积雪和寒冷的冬夜也并不适合人类出行。角落里一个中年人正在对着电话哭诉失业,电视机就挂在他头顶,重播的晚间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正因和男主角大吵一架而而默默流泪。

两个小时前,银时正在那家百货商场的巨大的圣诞树下穿着玩偶服招揽顾客,那时他想,土方君现在在哪里呢。

结野主播的星座运势说天秤座今天的运气特别好,所以去碰碰运气吧。

“啊。”银时捏着酒杯,懒洋洋地问:“所以你就这么跑出来了?”

“那群臭小子,平时还是太惯着他们了——”

银时想,土方真正醉酒的样子大概不是量贩的。

动乱事件的庆功宴上,万事屋一行理所当然地得到了难得的入场券。或许是因为常常出席应酬的场合,土方的酒量比想象中还要好——等银时回过神来时,几个未成年早就回去睡觉了,而真选组队士倒成了一片。

银时在廊下找到了土方。

土方醉酒时的状态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区别,仿佛是专门为此练习过,吐字甚至还是清晰流畅的,只是语气又轻又缓,配合着烟嗓,仿佛要刻意在人耳边低语。

对着走来的银时,他举起空了的酒杯,道:“这次多谢你了,万事屋。”

那晚是个圆月,皎洁到刺目的圆月,银时指出,像换毛季定春飘了一地的狗毛,土方整个人像被狗毛淹没了一样。所以说真可恶啊,税金小偷,银时嘀嘀咕咕。小银根本就没有达到交税的标准吧,神乐对宿醉头痛于是卧床不起的卷毛打出一记暴击。不是在说那个啊,银时蜷缩起来,把被子蒙过脑袋,到底是在说什么,没有人知道。

“你别睡着了啊。”银时推了推趴着的土方,“话说你这警惕性也太差了,阿银现在对你来说是完全的陌生人吧,虽然阿银是五星良好市民来的……”

“吵死了,臭卷毛……”

“喂喂!这里有V字刘海的流氓条子在对无辜市民进行人身攻击,有没有人管管啊!话说你骂阿银骂得这么熟练,绝对是想起来什么了吧……”

土方趴在桌面上,只露出一只眼睛,他迷迷糊糊地想,怎么会有人的眼睛是红色的呢?

传说中,只有妖怪的眼睛是红色的。

有点像血,他继续想,不是那种暗红色的,快要凝固了的粘稠的血,是那种刚刚从血管里喷涌出来的血,洒在人的身上,还是滚烫的。

他后知后觉地被这目光烫到了,于是用衣袖盖住了脸,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但是,但是,怪物不容于世,把瘟疫带进城市的女巫会被绑在火刑架上烧死。

而被选中成为女巫的孩子将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他突然觉得疼痛,像挨了一记对准腹腔的闷拳,那疼痛直入五脏六腑,远比他早已习惯的,鲜血淋漓的刀伤要磨人得多。

“所以说啊。”银时冲着居酒屋的老板抱怨,“定春其实一整年都是换毛季来着,体型是普通狗的几十倍所以掉的毛也是普通狗的几十倍,弄得整个屋子里都是狗毛就算了,冰箱里的蛋糕上也有狗毛是怎么回事啊——一定是神乐半夜偷吃布丁了,可恶……”

“宠物就是这样的嘛……”老板一边收拾餐桌一边回应,“啊,外面开始下雪了。”

趁着雪还没有下大,中年人将外套顶在头上,离开了;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正要和好如初,底部滚动字幕播报着大雪预计将持续到圣诞节当天。

“是吉兆啊。”居酒屋老板这样感叹着。

江户是个不爱下雪的城市,虽然每年都有一两场雪,但雪花落在地面上就化了,只显得街道泥泞又肮脏。

那天是一场大雪,土方终于回忆起来,准确地说,那一天是自武州来到江户后遇见的第一场大雪。雪花从上午开始飘落,到下午时已经没过人的脚踝,恰逢公休日,街上行人稀少。

那天土方在小巷里处决了一个叛徒。

处决叛徒的任务土方很少自己动手,大多数都由总悟完成;公开处决是有的,但更多是秘密处决;家人被胁迫或是为求财,也有观念分歧如伊东者,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也有几十个了。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死在黑夜里的人会被登记为殉职,家属仍然能拿到先前承诺过的抚恤金,用以维持生活。

那个队员在吉原遇见了一个女人——多老套的剧情,不太老套的是,他在与她见面的第三次就为其赎了身,原因是她的长相酷似队员早逝的母亲。

不论如何,他泄露的情报致使真选组失去了五名训练有素的队士,包括一名跟随近藤几人上京的小队长。

那天下午,藤田凉太跪坐在在小巷里的雪地上,面向真选组的方向静静地按照队规切腹自尽,土方为其断头。

土方用雪蹭干净了刀身上的血迹,想要趁这半天的假期去喝杯酒——大江户医院刚刚收治了几名症状奇怪的病人,奉行所正在追查病毒来源,暂时还不到真选组介入的时候。然而以土方多年公务员的经验,今天恐怕是直到年底前最后一次放松的机会了。

所以在拉开纸门看见银时的那一刻他没有选择转身就走……所以那天的酒才会如此难喝。

银时见他进来,只是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怎么?你家的两个小孩终于忍无可忍把你扫地出门了吗无业游民?”

“喂喂!圣诞夜还要出任务的流氓条子才是天上地下的可怜鬼吧,再说了阿银只是不想和一大帮人聚在一起才……喂喂,你不会不知道今天是圣诞夜吧。”

所以他才会阴差阳错,一时不慎地说漏了嘴。

门外的落雪敲打着,发出扑簌簌的细微声响。深夜的雪即将抹平脚印,晚间新闻的外景主持人兴奋地描绘着明早的美丽雪景,银白色将要包裹人间。

“所以说银魂就是个垃圾动漫,主角不在的时候情势就急转直下,干脆把主角换了吧,[真选组上京篇]也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有挺长一段时间里,银时只是僵在那里没有动作。

这表情有够可笑的,土方想。

“喂喂,这是什么满30送100的优惠充值活动吗?阿银可不可以不参加啊。”银时的双腿扭曲成一个即将逃跑的姿势,大脑却违背身体,操控着嘴巴喋喋不休,“一定是骗人的吧,那种充钱之后就消失到马油奈子星去的商家,现在这种套路已经骗不到人啦,劝你还是早点转行比较好哦。”

“今天这顿我请客,因为吃了别人上供给你的团子,作为补偿……”

“啊?”

“我说,因为……”

“哦哦,好。”

老板正在后台记账,笔尖摩擦纸面发出声响;关东煮锅里剩下的几只福袋浮浮沉沉,咕嘟咕嘟地散发出内里空虚的香气;晚间新闻即将结束,主持人播报着冬季流感的讯息。

土方叩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而土方拿起手机,挂掉了电话。

“他们正在满世界找你吧,没关系吗?”银时问。

“是啊,没关系吗?”土方笑起来,反问道。

“太恶劣了!”后来的银时控诉着,几乎要声泪俱下了,“是谁让那孩子染上这种可怕的坏习惯的!绝对是总一郎君吧!”他把桌子拍得震天响,“果然抖S没一个好东西!”

银时把睡得迷迷糊糊的madao给拍醒了:“虽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是银桑你好像把自己骂进去了。”

然而此时此刻的银时几乎要颤抖了,他干笑起来:“哈哈……那什么,我想起家里还有衣服没收,我先回去了……”

土方伸手拿起刀,村麻纱发出“咔拉”一声脆响。

银时重新坐下了。

“如果有一天,你我中有一人到了不得不切腹的时候——虽然我觉得我们俩都不是会轻易变节之人,但是人会身不由己……人总是身不由己。”

“到那个时候,我会为你介错的。”

麻木的手指几乎已经无法握紧酒杯,陶瓷质地的杯沿沾了酒液后变得湿滑。千不该万不该,银时想,他不该以为自己还有资格道别。

“好啊。”然而他这样回答道。

然后他为两人的酒杯斟满酒,自顾自的与土方碰了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仿佛要忘掉这约定似的,那天到最后,两个人喝得都有些过分,他们于是像世界上所有耍酒疯的醉鬼一样,开始打起了赌——甚至那根本不能算作是一个赌。

“土……土方君,阿银我赌你……根本就不记得……嗝……我的名字!”说到一半,他抱怨起来,“总是万事屋万事屋地叫……万事屋可是有三人一狗的!是一个团结的大家庭哦!”

土方趴在桌面上,过了几秒,才从手臂间闷闷地传出声音:“废……废话,老子当然记得……呜……你以为……你以为我是你啊,你这个天然卷废柴无业游民高血糖家里蹲!”

“喂!你其实……嗝……根本没醉吧!骂阿银骂得这么流利!”被“天然卷”三个字刺痛了的银时清醒了几秒,在迷蒙的间隙里陡然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既然记得的话……嗝……就说说看啊,你这个无良警察,税金小偷……不会好好叫人名字的流氓条子,味蕾被火箭筒轰过的异食癖……”哈,要论骂人,还是阿银我的词汇量更胜一筹……

静默的时间有点久,久到银时以为土方已经睡着了,自己的上下眼皮也打起架来,视线里的黑色毛球终于动了动,他先是蹭了蹭自己的胳膊,像一只打盹的猫,然后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双手摸索到空了的酒瓶,眯着眼睛倒酒,接着他攥着空酒杯,像是要与银时碰杯那样地举起来。

多笨拙,银时想。

接着他朝银时扬起一个银时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不含嘲讽也绝无鄙视,甚至不带有任何意味的单纯笑容。

“银时。”他笑着说。

“当时阿银的表情要怎么形容呢?”居酒屋的老板仔细思索着,“就像……你们年轻人喜欢用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几欲作呕?生不如死?悲从天降?”

“瞳孔地震!对对对,啊啊,或者应该说是悲喜交加可能更合适……”

有一瞬间,居酒屋老板从银时的脸上看到了极为浓郁的悲伤之色,仿佛他面对不是某人的笑容,而是死亡或瘟疫等等让人感到过分绝望的东西,然而那神情里潜藏的狂喜又是如此明确而鲜活,让人觉得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正都为此而欢欣鼓舞。

圣诞节的前夜,居酒屋的客人本就不多,此时更是临近打烊的深夜,担心喝醉的两人打起架来,于是在一旁看护的居酒屋老板说不好是不幸还是幸运地目睹了全程。眼看着土方说完这句话后就自顾自地倒在桌上睡起了觉,居酒屋老板于是心领神会地进了后厨。

只听见刺耳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老板探出头去,看见银时几步冲出了居酒屋的大门。

“我当时以为阿银要扔下副长先生不管不顾地走了,还在发愁怎么联系真选组的人来接他——以前不是阿银送副长先生回去,就是反过来,没想到不到两分钟,阿银又回来了。”

居酒屋老板笑眯眯的:“当时我真是吃了一惊啊……”

推开居酒屋纸门的银时还在大喘气,有水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弄湿了前襟。

“那可是大冬天,外面的积雪足有半尺深,也不知道这么点时间他跑去了哪里。”

“阿银你……没事吧。”居酒屋老板不由地问道。

银时抹了把脸:“没事。”他走过去,把醉得一塌糊涂的土方扛起来,头也不回地说:“我把他送回去,账先赊着,我明天来结的。”

居酒屋老板像是第一次认识银时一样瞧着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笑了起来:“阿银也成熟起来了啊,今天你刚进门时我就想说了,总算是知道在大冬天里好好穿衣服了,你别觉得我话多,这人上了年纪啊,每次受冻都得遭老罪咯……”

银时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老板说话啰嗦,他只是顿了顿,突然冒出来一句:“这些年,承蒙关照了。”

居酒屋老板于是哈哈笑起来,道:“好了好了,给你打折,夜深了,赶快回家吧。”

“第二天上午,阿银也确实来结了账,说起来,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了。”

那个夜晚的故事,本不该有第四个人知晓,就像雪景水晶球一样,应当被寒冷的冬夜凝固,封存在记忆深处。只是在故事里其中一位当事人失踪的当下,任何一点信息都至关重要。

吧台前,神乐和新八坐的正是当时土方和银时的位子,听了这些话后,两人都垂下头,总悟倚靠着吧台,慢悠悠地吹着泡泡糖。

电视机开始播报紧急新闻,近日,江户开始流行一种特殊的疾病,目前暂不清楚传染途径,建议我市居民谨慎出行……紧接着,真选组副长土方的脸出现在荧幕上,据称,真选组已经获得相关线索,正在全力追查……

又是像以前一样吧,好脾气的居酒屋老板也抱怨起来,又是天人捣的鬼吧,那种开玩笑一样的病毒啊,寄生虫啊,就算不会伤到人,也会影响生意的啊,真是的,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总悟咯吱咯吱地嚼着口香糖,先别管生意了,老板,他从电视上收回目光,又拿眼睛撇了撇沉默不语的神乐和新八,这次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啊。

那是银时失踪的半个月后,这家居酒屋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居酒屋老板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

“嘎吱嘎吱的吵死了阿鲁。”神乐抬起脸,脸颊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臭小鬼!不许嚼口香糖了!”两人于是立刻扭打在一起。

“只会汪汪叫的吉娃娃,口香糖嚼多了,连拳头都变得软弱了吗?”第一回合结束,神乐居高临下地踩住总悟的胸口,“还是说你在手下留情吗?你是那块料吗?”

“嘁。”总悟抹了抹嘴角的血,抓住神乐的脚腕,用力一扭,开启了第二回合。

“喂!我说你们!要打出去打啊,万事屋已经没钱赔了啊!还有,口香糖和拳头有什么关系啊!”新八手忙脚乱地试图拦架。

“我说新吧唧啊,你刚刚是在神游吗,吐槽的时机已经过了就不要再吐了,这样下去会连平平无奇的眼镜架子都不能胜任了,会变成没有存在感的隐形眼镜的。”神乐在打架的空隙里说。

“什么?刚刚那是什么?小神乐你不要学银桑说话啊,会变成大叔的!万事屋有一个大叔就够了,这样下去会变成大叔的地狱的啊!”

土方拉开卧室门时,纸烟呛人的气味顺着新鲜空气的进入飘了出去,几乎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烟雾,总悟嫌恶地捏紧鼻子,足足向后退了五步才停下。

然而土方对此没有做出任何评价,只是疲倦地靠坐在门边,他声音沙哑地问道:“怎么样。”

“土方老妈进化成幼稚园保健老师了吗?猩猩女和眼镜才不需要什么心理辅导呢。”

土方点点头,示意问完了话,准备把门关上。

但总悟用刀架住了门。

“土方先生,钓着老板很开心吧,啧啧啧,老板真是可怜呐,居然喜欢上你这么个人渣。”

然而土方只是看他一眼,那眼神几乎是空白的,他既不肯定也不否认,不过是动作自然地放弃了拉门,坐回到桌边去了。

总悟握紧刀,预备转身就走,却在背过身时听见土方的声音:“帮我叫一下山崎。”合上纸门前的一瞬间,总悟看见他眼底的青黑融进阴影,像一只青天白日里的鬼魂——鬼之副长这个名号终究名副其实。

“比起相信你已经死了,他们更愿意相信你是失踪,或者只是醉倒在哪个路边的居酒屋里。”土方低头点燃一支烟,语气平淡,“醉了五年。”

银时没有接话,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空气里弥漫着旧木酒柜的气息,混合着廉价清酒的酸涩,浅淡的烟草气味掺入其中。

“具体他们是因为什么吵架,又是因为什么分道扬镳,我也不清楚。”

遥远的地方传来乐声,合着晚间新闻节目的过场音乐一起,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门外的风停了,落雪寂静无声。银时微微侧过脸,看向土方。先前喝下去的酒精还在发挥作用,红晕未退,显得副长大人不合时宜地健谈。

“我知道。”银时说。

神明曾平等地赐予众人遗忘的权柄,却在此地此刻全部吝啬地收回。沉默一点点蔓延,挤压着空气。银时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屋内的温度要比外头高许多,但酒已凉透了,入喉冰冷刺骨,他这才感觉到一点真实的重量——想来该是久别重逢的实感。

土方的烟燃到了尽头,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记得这些。”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银时,眼神清明,视线却虚落在远处:“但是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的语气急切起来,不知是企图说服谁,“你不需要再……”

“那你呢?”银时忽然打断他,他直视着他,近乎于咄咄逼人了,“你又在逃避什么?”

短暂的静默过后,土方站起身,他伸手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纸钞,压在柜台上。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携着细碎的雪花灌入屋内,落在温暖的空气里,无声无息地化作水珠,消散了。

“……早点回家吧。”他说。

纸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干脆利落的“咔哒”声。路灯昏黄的光落在眼前,照亮厚厚的积雪,街道空无一人。银时呼出一口热气,氤氲的白雾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他架着土方往前走。

面颊与双手还残留着湿意,冰冷刺骨,银时将围巾系紧,试图挡住寒风侵袭。酒早醒了,心脏却仍如擂鼓。

他侧过头去看土方。

雪花安静地下坠,落在他的发尾。连在睡梦中都要皱着眉,眼下的青黑色比起上次见面时又加深了些许。喂喂,这是多久没睡了啊,银时抱怨似的嘟囔着。

皮鞋踩在雪堆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银时磨蹭着脚步,在两人的身后的雪地里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

“到了。”银时松开土方,土方踉跄了一下,站稳脚跟。

太冷了,银时将手缩回衣袖里去:“装睡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多串君。”

“……谁是多串啊,刚刚迷迷糊糊地已经醒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吐槽时机才……”

“土方。”银时说:“我该走了。”

“……嗯。”土方背过身,抬手抚上真选组屯所紧闭的大门。

忽然,远处炸开几朵不大不小的烟花,倏忽间便消失在漆黑的夜空中。想来是到了平安夜的12点,崭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不说点什么吗?”银时问。

“万事屋。”土方没有回头,他说道,“圣诞快乐。”

银时笑起来,好像终于心满意足,转过身,向着寂静的冬夜里走去了。

12 |

那天没什么特别,天气晴朗,土方在会议的间隙里看见队士们聚在一处窃窃私语,他于是走过去,看见据点庭院的空地上躺了——一条鱼人。

“副长。”队士小声道,“刚刚巡逻的时候发现的,按规矩带回来了,但是……”

鱼人全身的鳞片都苍白,大半脱落,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恶臭弥漫,肮脏的衣物披挂其上,被脓液浸透了,黏在伤口上。

“副长……”“呸!”有队士啐了那鱼人一口,“活该!”

“行了。”土方摆摆手,让队士扛来水桶浇下去,鱼人的鳃盖开合着,发出尖锐的呼吸声,接着一连串剧烈的咳呛,身体猛烈地抽搐起来,回光返照。

“还活着吗?”土方问。

“……这是……。”鱼人仿佛自梦魇中醒来,他咳嗽着,手指不住地抓挠着地面,留下湿漉漉的指痕,“在下……咳咳,没想到……”

“你叫什么名字?”

“……”

土方点了支烟:“真选组挖的无名坟坑够多了。”他看向鱼人,“能少一个是一个。”

“我……”鱼人的动作松弛下去,“我已经不记得了。”

土方垂下眼。

“[祝福]以记忆为饵食。”鱼人咳嗽着,话语断断续续,“沉湎于梦境,被吞噬全部记忆之人……与死无异。”

四下寂静。

鱼人玻璃球一样的眼珠里蒙上厚重的白翳,看向天空:“我啊……终于到家了。”

城郊的小山包上又要添座无名的新坟。土方抬眼看向湛蓝的天空,想,他该去看一眼坂田银时的墓碑。

脚下的石砖缝隙间杂草丛生,墓园内树木繁茂,安静如往常。蝉鸣混杂着乌鸦叫声,近乎于嘈杂了。

已经是盛夏了吗?土方想。

坂田银时的墓前摆放着鲜花与贡品,似乎是常有人祭拜。土方看了一会儿,俯下身拿起三串团子中最上面的一串。

然后咬下去。

“……副长。”对讲机发出沙哑的电流声。

土方回过神。

“副长,刑场那边似乎——有人在捣乱。”对讲机里的山崎顿了顿,“是万事屋的……”

“听说万事屋来了个新人。”

“……是,就是那个男人。”山崎道,“行刑队的注意力全都被引走了。”

“……知道了。”土方抽刀出鞘,队士们紧随其后,“该上了。”

久违的宴会,两帮人混坐在一处,推杯换盏。

长大成人的少男少女先后离开了,大狗将木质楼梯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们内心的伤痕还没有抚平啊……”土方吐出一口烟雾,叹息般地道。

总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随即道:“……也是。”

“毕竟我们的头儿回来了,他们的头儿可是回不来了啊。”

下雨了,水珠连成串。从屋檐往下坠落。

那个奇怪的男人相当自然地与桂攀谈起来。

“你莫非……调查了银时的死因吗?”桂问道。

“我那时候好歹还是警察,死了人总是要调查一下的。”土方靠在门边,语气平淡,他转头望向重叠的雨幕,灯光之外,漆黑在城市的废墟间蔓延。

烟气安静地向上升腾,土方眯起眼。

那是个人影吗?

许是酒气上涌,他感到一股困倦般的疲惫。那黑色的人影立于远处的屋顶上,像某种收敛了羽翼,在雨中安静地沉默着的鸟类。

起风了,雨势骤然增大,雨丝被吹入门廊,土方皱起眉,感觉到寒意侵袭。

“轰隆”一声,闪电划破夜空,世界在刹那间亮如白昼。

那个奇怪的男人突然站起身,捏紧了栏杆,然后猛地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宴会结束时留下了一地狼藉,土方与还醒着的队士合力将喝醉的人安置好,便披上外套,拿起伞。

“副长。”山崎一杯酒也没喝,忙前忙后了好一会儿,他用衣袖擦了擦汗“局长他……去了医院……”

土方皱起眉,环顾四周,没发现总悟的身影,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伞交给山崎:“去医院看看,多带把伞。”

“副长……”

土方摆摆手,走进漆黑的雨幕中去了。

雨势愈来愈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土方撕开真选组大门上的封条,推门而入。

无人打理的庭院内野草繁茂,他走过被野草掩埋的石子路,来到原本的审讯室门前。他将被雨打湿的烟扔在门口,用钥匙打开门。

审讯室位于庭院的角落,远离宿舍和办公区域,是为了避免犯人的尖叫影响队士们的睡眠和工作。四周都是墙壁,没有窗户,屋内一片漆黑。

土方俯身打开了发电机,然后摁亮了灯。

昏黄的灯光在狭窄的空间内投下阴影,室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刑讯用的座椅被安置在正中央,四周摆放着几个金属架子,油漆剥落,已经生了暗红的锈。靠近入口的架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并着几瓶药物,其中一只精致小巧的玻璃瓶与这破败的家具格格不入。

浅淡的血腥气透过大雨在空气中弥漫。

审讯椅的皮质固定扣上沾染着血迹,看起来似乎还很新鲜。

土方随手将湿透了的外套搭在座椅上,从烟盒里挑出一支还没被打湿的烟,点燃。

“进来吧。”白色的烟雾在灯光下弥漫开,“雨很大了。”

一个黑色的轮廓停在屋内灯光所及的范围之外,总悟站在大雨中,水珠不断顺着发丝与衣物滴落,连成丝线,他握着刀,拇指按上刀镡:“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室内的陈设,在那小巧的玻璃瓶上停留一瞬,声音发紧,他重复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土方没有回答,他解开衬衫的袖口,将衣袖翻折上去。

小臂靠近手肘的部位布满了重叠的血痕,他们都很熟悉这个——被捆绑的受刑者挣扎扭动时常常弄伤自己,即使做好防护也很难避免。

大雨将蝉鸣声掩盖,除去发电机发出的轻微轰鸣之外,一切都寂静。

“是什么?”总悟问。

“电击。”土方回答道。

他拿起架子上摆放着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从用药量到电流强度,事无巨细。

“坂田银时……”他突然问道,“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暴雨将他的新发型淋湿了,有水珠顺着发丝和脸颊滴落在地面。

总悟握刀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为什么?”

菊一文字出鞘,震颤着,发出嗡鸣。

“我问你,为什么!!!”

白光乍然闪耀,沉重的雷鸣响在天际。

土方垂下眼,似乎在笑。

烟气升腾。

“我不记得了。”他说。

13 |

总有些平日里存在感稀缺的幕臣喜欢在节假日的白天大摆筵席,美其名曰联络各方感情。土方向候在料亭大门处的侍者点点头,披上外套,听到山崎在撑开伞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副长——”

“行了。”土方整理好衣袖,天知道他今天早上带着宿醉头痛醒来,却被告知等下还得出席一场酒会时有多想死,“别念叨了。”他垂着眼,呼出一口热气,显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我确实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

“你那是什么表情?”

“您是说,敲晕了看护您的队士,趁换班的时候溜出去,再在凌晨被发现晕倒在卧室门口吗?”山崎苦着脸,“为了我的工资和羽毛球拍的安全着想,请您不要再到处乱跑了。”

“……我下次注意。”土方在寒风中点燃一支烟。

“副长——”

土方摆了摆手,向前走入厚重的积雪中。

雪花大概自昨晚便开始飘落,如今已经没过了脚踝。平安夜的下午,街道上行人稀少。

山崎撑着伞,脚步不停,嘴里仍在嘀咕着些,诸如“大家都很担心”和“哭泣的山地大猩猩真的很难搞”之类的,试图迫使副长大人良心发现。

“山崎。”土方抬眼望向远处一片银白色的城市雪景,“在雪地里奔跑的时候要时刻注意脚下。”他将烟灰抖落在积雪里,“踩在积雪更厚的地方反而跑得更快。”

“副长?”

“临时更换的巡逻路线背下来了吗?”

“……是。”山崎应了一声,随即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全身都下意识的紧绷起来。

“放松点,不要回头。”土方的声音不大,却将山崎惊出一身冷汗,“……十五,不对,是十六个,外围可能还有更多。”他“啧”了一声,“等会儿我数到一的时候,你就立刻把伞往后扔,然后拼命往前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听明白了吗?”

山崎咽了口口水,点点头。

土方吐出一口烟雾,道:“那群臭小子要是敢偷懒,咱俩今天可就死定了。”

“三。”

靴子踏进雪面,发出声响。

“二。”

雪花正安静地下落。

“一。”

……

“跑!”

村麻纱霎时出鞘!寒光闪过,在冷风中炸开一连串耀眼的火花,刀刃相互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山崎使劲把伞往后扔,踉跄了一下,才终于跑起来。

冬季天黑很早,已然暗淡的日光洒落,在积雪的反射下,将街巷内的一切都衬得惨白。

土方手臂用力,挑开刀刃。眼见数名带刀的浪人自四周的阴影里走出,慢慢围拢而来,他扫视一眼,不多不少,正好十六人。

不是全部。土方心下一沉。

“真选组副长,土方十四郎。”一个中年男人自人群中走出,“久仰大名。”

对方似乎不急于动手,土方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确认自己没有见过这张脸,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有何指教。”

男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户的犯罪分子什么时候都这么有礼貌了?土方右手握刀,左手将烟扔掉,点了支新的。

“如果我说不呢?”

男人自然而然地收回手,语气温和:“意料之中。”

话音未落,激光红点出现在土方眉心,他抬头看去,远处高楼上,狙击镜的反光一闪而过。

白色的烟雾与人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安静地飘散。

下一秒,在场众人的通讯设备都“哔哔哔”地响起来,其中一人接起,挂断后,他先是瞥了土方一眼,然后看向为首之人:“教授,外围的人……”

教授?土方不动声色。

红点猝然晃动几下,然后消失。浪人们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土方拿出随身携带的手机和对讲机,挨个掀开电池仓,拔掉电池,然后扔进雪地里。随后“咔嚓”一声,窃听器被碾碎在指尖。

“以山崎的身体素质,跑到最近的待命地点再返回,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忽然起了风,土方在风雪中扫视一圈,“挟持附近居民的做法虽然不够高明,但足够拖延时间。”

“你是怎么?!……”

“那么……”土方摆好架势,“就一起上吧。”

他笑起来,宛若恶鬼。

“我赶时间。”

寒风冰冷刺骨。

山崎脚下一个趄趔,刚好摔进路边人家清扫出的积雪中,躲过了两个紧追不舍的浪士。

他把自己从雪堆里拔出来,做贼似的左右环顾,然后钻进窄巷。他喘着粗气,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这雪地也太难走了。来自更南方的他自小没见过多少雪,奔跑时几乎要陷进积雪里去,他抱怨着,扶着墙壁,伸手去拿对讲机。

按照计划,下一步应该是……

他动作猛地一顿,然后翻遍了全身上下的所有口袋——连手机也不翼而飞,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啊嘞?在哪里?忘在料亭了?还是根本就没有带出来?……

不远处传来鸟类的叫声,山崎停下动作。

日光已然暗淡,夕阳将至,小巷上方窄窄的天空中,有黑色的乌鸦成群飞过。

后来,山崎曾无数次回想,那一刻,应当就是被人们称作“既视感”的瞬间。

“副长!找到了!在航站楼!”山崎喘着气,一刻不停地往航站楼的方向跑,“还有万事屋!他们已经到了!”

“知道了。”对讲机中土方的声音显得有些失真,加之信号不稳,将话语撕裂成断续的词句,“山崎。”土方说,“我先上去调查,你留在下面……拦住他们。”

“什……”“咔哒”一声,对讲机被挂断了。

转过一个拐角,被炸毁的航站楼出现在道路尽头。

山崎停下脚步。

日头渐沉,成群的乌鸦越过他的头顶,飞向航站楼的方向。

身后响起摩托车引擎的噪音,莫西干们从摩托车后座搀扶下一个老婆婆,老婆婆伸出两只皱巴巴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山崎的:“你们……你们是不是找到那个怪物啦。”

一个小男孩缩在莫西干背后,喊起来:“我知道的!我知道就是它!”男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在院子里看见它,然后妈妈就生病了!坏东西!”

“杀了它!”莫西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他握紧拳头,振臂高呼,“杀了它!”

“杀了它!”越来越多的人们聚集而来,呐喊声此起彼伏。

“抱歉。”山崎低声说,他顿了顿,挣开那双手。

他退后几步,手握上刀柄,挺直脊背,那一刻,仿佛五年的时光不过转瞬即逝。

“真选组查案!无关人等禁止入内!”

山崎骤然回神,窄巷外,浪人的声音里燃烧着怒火,似要掘地三尺。

他深吸一口气。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个城市里的每一条隐蔽小路——右前方第二栋楼有一个连管理员都遗忘了的后门,相邻建筑的消防楼梯直通附近一座商场的地下停车库,三番队的队士正在那商场外待命。

但是他冲出去,带着身后的一队追兵绕圈。街上空无一人,看到有带刀浪人在附近游荡,居民和商家都吓得将大门紧闭,烟店老板娘缩在柜台下面,山崎朝她冲过去。

他只有几十秒的时间。“快快快快!电话!”山崎喊。

老板娘点点头,然后伸手别扭地敲了敲柜台。

“……hello?”

“给钱。”

“都这种时候了!?”

老板娘探出头:“喊什么。”她不耐烦地瞥他一眼,“那是投币电话。”

电话接通时,山崎带着屈辱的声音喊:“局长!冲田队长!副长他——”

温热的鲜血流淌着,融化了雪面,然后被土方踏过,他握着刀,站在被浪士们称呼为“教授”的中年男人面前。

此人显然疏于锻炼,中途想要逃走,被土方踹飞的垃圾桶砸在头上,便一直跪坐在原地,不能动弹了。

“你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土方将刀刃上的鲜血甩落在地面,“我一般不听死人说话。”他点燃一支烟,“不过你有五分钟。”

土方想起几个小时前,他在宿醉中翻开行动计划,最后一页用自己的笔迹写着几个字——“给他五分钟。”

男人跪坐在雪地中,用手捂住额头,血液自他的指缝间涌出,向下流淌。即使死亡迫近,他面上的神情也自始至终都是游刃有余的。

男人的面颊抽动,土方注意到他面部的一侧布满了细小的瘢痕,烧伤?还是麻风病?男人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怪异的笑。

“万事屋,坂田银时,白夜叉,魇魅。”那笑容扩大了,“……又或者说,末日之源。”男人的面色因疼痛而苍白,他抽了一口气,“你喜欢哪个说法?”

土方皱起眉:“你在说什……”

“这不难调查,况且十二年前我曾亲眼见过。”男人咳嗽了几声,“[祝福],还记得吗?”

土方沉默不语。

“当时针对白诅的特效药研发四处碰壁,幕府已经撤资,有个天人商会通过几个中间人找到我们,提出要进行资助。”

男人盯着脏污的雪面,然后闭上眼:“我答应了。”

“那天……”男人垂下头,“那天……商会会长提出,投资人想来参观。”

怪异的面具和漆黑的鸦羽,他曾于攘夷战场上担任军医,很难对天人升起一丝一毫的好感,与天人商会合作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那个……人,提出,想要我们抽取一管他的血液,进行研究。”男人喘息着,“难以置信,血液中的某种成分能够延缓白诅的病程发展,第一批受试者平均寿命延长了将近两个月。”

“阿鲁塔纳绝不只是能源那么简单。他……他的血细胞在阿鲁塔纳中疯狂增殖,但纯粹的阿鲁塔纳即使稀释过也无法直接应用与人体。”

雪花仍然安静地飘落。

“所以你们用他的细胞建造了一座工厂。”土方道。

“……是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发现问题时,一切都晚了,我那时已经感染白诅,不得不依靠这种药物延缓死亡,否则我将不再有机会挽回我所做的一切。”

“但是,纳米机器人的学习速度太快了,很快,特效药的药效越来越差,最后变成毒品,流入市场,也就是[祝福]。”

“我的知识开始流失,记忆也越来越模糊,我尝试了很多办法,最后终于发现……”

土方掸掉烟灰,他看着他,开口道:“创伤。”

男人笑起来,眼神中甚至带着赞赏:“没错。你很聪明……比我预计得还要聪明。是的,创伤,人体真是十分神奇的东西,我不能决定我将忘记什么,但我能决定我能记得什么。”

他沾满鲜血的手指抚过布满伤疤的脸颊,道:“我做得不够好,但已经足够了。”

烟雾被寒风扯散,男人呼出一口热气,他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灰黑色的,粘稠如石油般的恐惧自这具躯体的各个缝隙中泄露出来,在地面上缓慢地流淌。土方曾见过许多人的恐惧——临死的恐惧,队士的母亲打开门,接到孩子死讯前的恐惧,颤抖着在强权前俯首的恐惧……但那些都与此不同。

“坂田银时,那个天人……灾厄,尽头……神明……不论你怎么称呼那个,这样的东西……”

“都绝不能存在于人世。”

风雪渐歇。

男人停顿了一会儿,再度开口:“我调查过你,突发的逆行性失忆,被诊断为ptsd……”男人抬头看向土方,“我不知道一切为什么会重新开始……坂田银时不是一个容易杀死的人——我亲眼见过,只要你我合作,想必……”

男人停下了,被雪地反射的清亮的日光闪过他浑浊的双眼。

“……你早就知道了……”男人问道,仿佛只是疑惑,“为什么?”

“是啊。”土方看着他,“为什么呢?”

“……为什么?”男人的语气急切起来,他的眼球被血液浸透了,狰狞地布满了血丝,“你没有感染白诅,你为什么要吃下那种药……”

“每一个嫌犯,即使最终供认不讳,在陈述时也总要美化一番。”土方垂眼望向身侧,“我很好奇,你的这些……跟班,就是这样被你说服的吗?”

男人顺着土方的视线看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叫吉川弘一,平日里很尊敬我。”

他口中十分尊敬他的年轻人倒在血泊中,就快要死去了。

土方道:“幕府对特效药研发的投资虽然断断续续,但从来没有停止过;药物即使失去药效,也不可能突然变成毒品;白诅爆发的第一年,你的工厂就已经被炸毁,但直到最后,黑市上流通的[祝福]虽然价格高昂,但从来有增无减。”

“还需要我继续吗?”

“……”

“一切重来以后才想着做好人……”土方看着他,“晚了点吧。”

“……你凭什么……”男人猛地抬起头,他通红的眼睑抽动着,这下是临死时的恐惧了,“难道你就能容忍……”

风雪中,土方回想起很多东西——血红色的夕阳和乌鸦;墓碑;暴雨和城市废墟;安静的雪夜,和蔓延而出的,雪中孤零零的脚印。

无法容忍的,是即使背弃承诺,背叛武士道,也希望对方活下去的——

——卑鄙的自己。

恍惚不过一瞬,土方猛地截住男人的手腕,“咔嚓”一声,折断了,闪着寒光的匕首掉落在雪地里,男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顺便一提。”村麻纱的刀锋没入胸膛,“做好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土方道,“你是聪明人,但聪明人做不了好人。”

“……”男人咳出一口鲜血,他突然大笑出声,濒死之际,他看向土方,眼神中闪动着怨毒的光芒,脸上的疤痕不住地抽动着,“你就不奇怪……”男人的口中涌出一大股鲜血,“我为什么……确信……这一切,不是我做的一个……荒诞不羁的梦。”

土方顿住动作。

“坂田银时……”心脏的跳动顺着刀刃传递至手掌,血液呛进气管,男人抽搐起来,看向天空,“嗬……必死无疑。”

土方抽出刀,血液喷洒,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男人带着胜利的笑容死去了,一切都寂静无声。

“副长!……”

眼角余光瞥见的刀刃被雪地反射出白光,身侧濒死的浪人骤然暴起,武士刀划破寂静的空气。

来不及……

雪亮的刀光闪过,那浪人的手臂被齐根斩断了,余下的部分倒在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总悟握着刀,落在地面,他喘着气,一言不发地瞪视着土方。

“十四……”

土方骤然回神。

自武州相识起,十多年过去,近藤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他浑身浴血,染红了衣衫,却慌乱不安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近藤哥……”

不远处传来浪人杂乱的脚步声。

近藤于是笑起来:“没关系,后面就都交给我们。”

总悟“嘁”了一声,别过脸。山崎刚刚赶到,靠着墙根瘫坐下来,喘着粗气,脸上是混合着担忧和哀怨的表情。原田站在巷口警戒,回头朝土方眨眨眼,比了个大拇指。斋藤终从屋顶上探出头,好像在奋笔疾书……

近藤伸出手,拍了拍土方的肩膀,说——

“去吧。”

14 |

他先是走,然后是跑。

航站楼的砖石缝隙里已经生满了杂草,玻璃幕墙几乎全部风化破碎,阴影里积蓄着水潭,在土方经过时荡起细小的波纹。中央的巨大空洞有放大声音的效果,遥远的上方传来连绵不绝的打斗声音,在巨大的建筑物内部堆积出层层叠叠的声浪。

对讲机响了,是山崎。土方停下来,让自己喘口气。

“知道了。我先上去调查,你留在下面。”土方顿了顿,“拦住他们。”挂断后,他仔细分辨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继续向上跑。

平安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厚重的积雪几乎要将一切都吞噬。土方奔跑着,感觉鲜血被风干,在皮肤上泛起细微的痒。

鲜红色的夕阳在天际铺展开了。

土方相当熟悉航站楼的构造,继续向上的电梯早已无法使用,他踹开紧闭的消防门时,门栓抗议似的发出“吱呀”一声,然后整个拍倒在地面,扬起灰尘。

脚步声回荡着,这楼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似乎是幸运使然,这里看起来与灾难发生前没有多大区别,每隔几层有一扇窗,窗外,乌鸦群飞过。

土方抓住楼梯扶手,喘息着,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地面,化开灰尘。

咚。

心脏重重地跳动一下,他停下脚步,闭眼。

然后睁开。

有什么东西在凝滞成块的空气中坠落了。日光透过窗户,被墙面反射,白得近乎刺眼,细小的灰尘在那白光里徐徐漂浮着,姿态轻盈。

土方回过头,身后空无一物。

他继续向上走。

红色的,耀眼的日光顺着歌舞伎町的街道一路延展,风雪停歇。

视线的尽头有个人影。

土方停下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浓重的血腥味灌进鼻腔,呛得他几乎咳嗽起来,他顿了顿,然后走过去。

土方登上平台时,狂风呼啸。

夕阳自无处不在的破损的缺口涌入,蔓延过层叠的废墟,是鲜艳的血红色。

不远处破败的水泥阶梯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土方眯起眼。

空气中漂浮着怪异的气息,说是血腥气,又似乎过于浅淡,近乎于陈腐了。土方踏过灰尘与残骸,走近了一些。

珠链,符箓,漆黑色的斗篷——看来这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人无疑。白色的,近乎于透明的卷发,白诅患者?关于嫌犯的描述里没有提到这个。

土方拿出对讲机,未知的干扰让频道内尽是杂音。

他皱起眉。

一柄木刀自下而上穿透了嫌犯的心脏,他垂着头,就要死去了。

银时坐在万事屋门前的楼梯上。

土方踩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脚步声。

银时垂着头,雪花落在那头天然卷上,在夕阳下白得近乎晃眼。

土方站在他的面前,伸出手——

土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有什么遗愿吗?或者遗言?我会代为转达的。”

嫌犯的嘴唇翕动,似乎在低语着些什么。副长大人善解人意地靠近他,似乎并不担心此人会突然暴起,捅自己一刀。

夕阳在寂静中收敛了光线。

那人忽然抬手,捉住了土方的手腕,然后抬起头。土方在震惊中吸了口气,挣动了一下,却没用上多少力气。鲜红色的瞳孔,挺少见的特征,土方走神地想到。

“土方君。”他说。

然后他借力站起身,带着那柄穿透他胸膛的刀,越过他,踉跄着,脚步蹒跚地向前走。

土方回头,他僵立在原地,几乎无法动弹,只能看着他动作。

那人站在破损的楼板边缘,回过头。

对讲机猛地响起刺耳的噪音,撕破的寂静的空气,下一秒,航站楼震颤起来,碎石下落,世界在这震颤中分崩离析。

“等……”

“土方君。”夕阳下,那人的发丝在微风中颤动着,他苍白的嘴唇开合,土方盯着他,在震耳欲聋的崩塌中拼凑出来,说的是——

“再见。”

他仰面坠落,十几秒后,荧绿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楼梯上的银时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抬头去蹭他的手。

土方恐惧般地缩回手,于是他只蹭到了一片空气,像第一次接触人类的野猫,生疏又笨拙。

银时抬起头,雪花顺着他的发丝滑落,他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他眨了眨眼,说。

“嗯。”

他突然笑起来,克制而慌张,红色的瞳孔映着红色的夕阳,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淌。

他抓住他垂在身边的手,其上覆盖的鲜血早已在寒风中凝结,他将那手掌附在自己的脸颊上。那是有茧的,粗糙的,同自己一样的,属于握刀的武士的手。

血痂在皮肤上蹭出一片红痕。

“土方君。”他说,“你看看我。”

黑夜终于将那红日吞噬了,雪花重新开始飘落,街灯被点亮,歌舞伎町五颜六色的灯牌也亮起来。远处的某栋建筑里传来起哄与大笑,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一小片街道。

“……嗯。”土方回答道。

在两个人都在雪地里冻成冰雕之前,银时借力站起身,把土方往楼上拽,土方在踉跄中回过神:“等等,你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人?”银时回头,挑起眉,“刚刚被从居酒屋赶出来——平安夜打烊也太早了,说什么‘大家都回家过节了’我看臭老头只是想偷懒而已……”

土方停下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骗你的。”银时道,“已经解决了。”

“……你这混蛋!……”

他们在万事屋的门前站稳脚跟。

坂田银时在一瞬间想起很多东西——从天人尸体上摸来的不知品牌的硬糖,很甜;村塾窗外砖缝里在微风中摇晃着的,小小的白色野花;烛光下狰狞的伤口;烈酒和噼啪作响的火堆边吵闹的人群;许多个不眠的冬夜;神乐堆成一堆的橘子皮和被炉里发痒的伤疤。

记忆的最初,乌鸦站在破刀的刀柄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飞走了,回来时,扔下几枚野果。

而这些又一下子全部坠入黑暗里去了。

他伸出手,拉开万事屋的大门。

神乐缩在被炉里昏昏欲睡,电视开着,定春被声音吵醒,走过来,它看着屋外的黑夜里两个黑乎乎的影子,凑过去,抽了抽鼻子,然后坐下,轻轻地,轻轻地,“汪”了一声,意思是——

欢迎回家。

15 |

每周一次,写在排班表上,土方十四郎会带人到歌舞伎町巡逻。

他们将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然后步行过去。定食屋的老板娘拉开门,挂上布帘,微笑着朝他们打招呼,土方礼貌地点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

近来的生活平和到诡异。副长大人时常静静地望着街景出神,总悟吐槽他说总是发呆是老年痴呆的前兆,土方反呛他年纪不小突然想着蓄长发是中二病发作已经到了危险期。

他仍然向前走,只是,偶尔在闲暇的空隙里才停下来,回头,身后空无一物。

但他仍然向前走。

一男一女两个青年从远处跑过来,男孩叫住他,很焦急地问:“土方先生!阿银呢?有没有看到阿银?”

“阿银?”土方皱起眉,“那是谁?”

两人一齐露出了——可以被称为是恐惧的表情。

“话说你们是谁?”多奇怪,明明并非自己有什么过错,他的声音却很迟疑,“你们为什么会认识我?”

最终,两人垂下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想来想去还是放不下心,土方嘱咐队士跟上去,确保两人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自己便继续巡逻了。

他继续向前走。

歌舞伎町,在幕府治下自成一国的街区,有自己的罪恶与规则。许多时候真选组不得不对发生在此的许多事睁一只眼闭一眼。土方来这里的次数不算多,但日积月累,也已经熟悉了这片街景。

他自人群中穿梭而过,烟雾被微风吹拂,散开。他最近新换了个香烟的牌子,对人说是想换个口味,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

他停下脚步,喧闹中,他看见了一棵树。

不知道品种,树形也不大好看,被种在房子的背光面,歪歪扭扭地生长出去。这栋房子他记得,一楼是家酒馆,属于歌舞伎町四天王之一的登势,二楼最近刚刚租出去,好像……是家借贷公司。

这树长得歪歪扭扭,却很高,超过了屋檐。稀疏的树叶在二楼的窗户上投下浅薄的影子,被微风拂动,发出细小的声响。不知为何,土方觉得对于这样老式的房屋而言,虽有种种不便,但还是木窗更适合它。

微风中,那棵树落下一片半黄半绿的叶子。

他眨眨眼。

土方将烟掐灭了。他看向房屋边狭窄的小巷,阴影里,有个人影蜷缩在垃圾箱旁。

“你是……登势酒馆的那个机器娘,叫小玉……是吗?”

绿色头发的女孩儿抬起头,伴随着电机转动的细微声响,数据流在她的瞳孔里汹涌而过,又骤然消失。

“土方先生!?”

“是我。”

小玉踉跄着站起身,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张胶片,数年过去,即使保存得当,边角也皱缩起来,失去了颜色。

“原来如此。”小玉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曾经思考过,但此前所有的数据都无法得出答案——为什么这个东西可以存在……”

土方看向那张胶片,挑起眉。

“每一个存在于不同时空中的异物都需要一个锚点。”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是时空机器本身,我的锚点是源外大人制造的总机。而这样东西并不受这股力量庇护,所以!……”

“不是我。”土方摇了摇头。

“……不论如何。”小玉看向土方,语气坚定,“不论如何,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等等……”

土方转过身,摆了摆手,走进人流中去了。

已经过了固定的汇合时间,远远的,队士冲土方招手。土方朝他们扬了下手上的烟盒,示意自己是去买烟了。

“副长。”队士凑过来,“您把烟换回去了?”

“嗯。”

不远处,神乐,新八和小玉正争论着些什么。

“这衣服怎么回事。”神乐低头看了看自己,皱起眉。几个莫西干从远处大呼小叫地跑过来,嘴里喊着“老大”,“大姐头”之类的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大……老大!终于找到您了!……”

新八抬头看了看天色,好像刚刚从恍惚中回过神,他大喊一声:“完了!怎么这么晚了!科长绝对会把我痛骂一顿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绝望道,“还得回去换衣服,这下肯定来不及了……”

神乐瞥了一眼新八,手下为她披上外套,她拢一拢衣袖,朝小玉抬了抬下巴:“说吧,你想要什么?”

“神乐大人……”小玉道。

“混蛋!”莫西干喊起来,“老大的名字也是你能……”

“行了。”神乐抬手,制止了手下。

“他们……”队士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刚才就吵起来了,咱也听不懂,咱也不敢问。”

土方像是被逗笑了,他点燃一支烟,然后走过去,拿出警察证。

“真选组副长,土方十四郎。”土方收起警察证,“两位,有件事需要你们的配合。”

“土方先生……”小玉看向他。

莫西干充满戒备地瞪着土方,神乐垂着眼,不置可否:“是有什么案子需要咱配合调查吗?”

烟气在安静中升腾。

“不,这是一个委托,关于……拯救一个人。”

“什么人?”神乐问。

“一个犯人。”

“既然是犯人,直接让他去死不就行了。”

“不行。”土方道,“他还没来得及接受审判,可不能就这么死了。”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新八看向土方。

“凭我是警察?”土方道。

熙熙攘攘的人群绕开他们,偶尔投来一两道打量的视线。街道喧闹,游客三三两两地欢笑着走过。飞船引擎的轰鸣声划过上空,道路尽头的航站楼常年交通繁忙。远方无数的人们怀揣着梦想经由那建筑来到这里,在这里定居下来,又或者离开。

神乐抱着手臂,自下而上扫视着土方,那是这条街道上的青年常有的那种眼神,戒备,审视,不带多少善意。

“我相信你。”

“诶!?……”莫西干叫起来。

土方点点头,转向新八,“那你呢?”

“……反正这个月的全勤奖肯定是泡汤了。”新八推了推眼镜,“而且也不能让女孩子一个人和你们去……”

“喂!瞧不起谁呢?眼镜架子。”

“谁是眼镜架子啊喂!”

神乐挥挥手赶走泫然欲泣的小弟,土方看向她,问道:“为什么?”

她看向土方,熙攘的街景在天蓝色的眼瞳中明灭。

“因为你是个笨蛋阿鲁。”她说。

时间机器启动,他们,与他们身后的一大群人都即将踏上未知而危险的旅程,小玉问道:“土方先生,那张胶片……”

土方在那白光中眯起眼,笑起来,说道——

“是他自己。”

尾声 |

团子店重新开业了。

恰逢赏樱时节,在去公园的路上走着走着就变成一大堆人已经是定番。还没到目的地,准备好的食物就已经被神乐吃掉一大半;登势婆婆拿着好酒跟上来,很难拒绝;凯瑟琳和小玉叽叽喳喳地讲着八卦,凯瑟琳讲,小玉听;阿妙挎着九兵卫的手臂,微笑着,在近藤的脸上踩出一个脚印,近藤大喊着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被神乐一拳揍飞。

真选组走在前面聊着天,大将什么的,早就被抛在脑后了。

路过团子店时,老板的女儿,不,现在是老板娘了,给每个人都送了几串团子,说是新品试吃。

“嘛,应该怎么说呢……甜度不太够啊……湿润度也……”

“糯米不够黏阿鲁……嚼嚼嚼,嗝,还有嘛?”

“嗯嗯,的确是没有以前……”

被新八摁着脑袋道谢了。

忽然起了风,早春的风里还藏着些微的寒意,但已经在阳光下温暖起来了。风裹挟着樱花花瓣,轻飘飘飞过屋檐,然后落下来,落樱如吹雪,又像是暴雨。

人群的最前方,土方停下来,背对着风来的方向,点燃一支烟。

团子店老板娘不知与食客聊到了什么,“咯咯”地笑起来。

一个漫长的故事合该有一个盛大的谢幕,但此刻目之所及的一切都细小,平凡得与之毫不相干。

然而他终究如此确信,春天真的到来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