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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道听途说的烂俗故事

一个道听途说的烂俗故事 / 银土

“我的那个同事——”

又来了,我心想。

“不小心和他上床了,该怎么办啊?”

……诶?

周一的下午五点,附近写字楼里的大半白领都还没下班,楼宇间灯火通明,路灯照亮的街道却很冷清。垃圾车晃晃悠悠地从面前经过,流浪的猫猫狗狗出没在打理平整的绿化带里,捡食着散落的垃圾。园区外的马路上传来不间断的车流声。

天气逐渐转凉了,我刚刚支好摊子,正为晚上的用餐高峰做准备。这个点气温降得很快,我放下保温箱,搓了搓手,想了一会儿,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诶?——”

银卷发的男人趴在餐车前的座位上,皱着眉,拉着长音。

“你看啊。”我把调料罐依次摆好,然后蹲下去检查燃气灶的接口——崭新且完好如初,“既然是同事的话,不论怎样都会尴尬,不如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了。”

“道理是这样……”

银发的男人总在这个时间点路过我的拉面摊,起先因为那头发实在少见,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后来他就走过来,坐下,然后点一碗大份的拉面。客人不多的时候,我会与他闲聊。偶尔他来得太早,就会坐在最外侧的椅子上,仗着没人,一个劲儿地吐槽:难缠的上司,无礼的后辈,便利店难吃的便当——但是说的最多的,还是他那位和他平级的,用他的话来说,“超——级讨人厌”的同事。

此人总爱穿一身黑色的连帽衫,脸看着也很年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附近大学城里的学生。某次有几个刚下班的女职员看见他,还来找我要他的联系方式——我把这事告诉他,他听完之后笑得很大声,“我都工作十来年了诶”,他这样说。

“完全看不出来。”

“嘛。”银发的男人撑着脑袋看向天际,“不知不觉都这么久了啊。”

“所以。”我烧好了水,把面下锅,学他的语气,“不是说是‘超——级讨人厌’的同事?”

“这个……”他支吾了一下,“那次忙了好久好不容易能休息了,庆功宴结束之后,我俩出去续摊——”

“——说是讨人厌的同事,结果是会私下里一起出去喝酒的关系啊。”

“……是他打赌输了要请我喝酒啦。”银发男人被恶心到了似的皱了下鼻子,“总之,我们俩都喝醉了,然后……”

“然后?”

“然后醒来的时候在酒店的床上,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好烂俗,说到底,要有多不小心才会和同事上床啊喂!我瞥他一眼:“男人喝醉之后是硬不起来的哦,客人。”

“哇老板你连这个都知道,好厉害。”

拳头硬了,好想打人:“所以之后呢?”

“结果第二天大清早他就像没事人一样把我拍醒了,穿戴整齐之后把我拽回去开晨会,真敬业啊,我连早饭都没吃……开会的时候饿得想死。要不是身上他咬出来的牙印还在痛,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老板你说我不会是遇到渣男了吧。”

没有人想听那种细节,我冷漠地想:“所以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拿来问我啊。”

“因为没有别的人可以聊了嘛。”银发男人卖萌似的鼓了下腮帮,真是看得让人直想自扣双目,“而且……”

“而且?”

“而且老板你是有恋人的吧。”他指指自己的鼻子,吐了下舌头,“抱歉抱歉,不小心闻到了,不是故意的。”

哦,Alpha,我想。

虽然Beta闻不到信息素,但是这人也真是一点都不典型。

“没想到你是个Alpha。”我说。

“老板你这是性别歧视啦,性别歧视。”

面做好了,我端给他,然后拿毛巾擦手:“那这么说,对方就是O咯?”

银发男人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

看他这个样子……“你们不会没做安全措施吧。”

他挠了挠头:“……说真的,我记不清了。”“万一要是闹出人命来……”我故意说。“啊啊啊啊啊!!”银发男人看起来要抓狂了,“——不过我俩都没在易感期来着,应该不至于吧……”

都没在易感期还能一不小心滚上床,真是有够“一不小心”的,我偷偷翻了个白眼:“这可说不准……”

“老板你就别取笑我了。”银发男人瘪了下嘴,“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嘛……”

“没有试着去问问吗?”我瞥他一眼,问。

“问了呀。”银发男人眨眨眼,“下班之前去问了,得到的回复是‘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简直就是一副渣男的嘴脸。问完还催我写报告,说是明天要用——好可怕的工作狂魔……”

“真好啊,下班这么早。”

“关注点是这个?——是翘班了啦。但是——”

拉面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空气中弥漫着排骨高汤的香气。六点了,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大都带着被咖啡腌入味了的社畜眼神。几个相熟的客人走过来点单,我应下,开始煮面。

银发男人抬头看天。

过亮的灯光照耀下的城市夜空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暗蓝色。早上的天气预报预测今晚多云,星星和月亮大概都藏到那云层后面去了,天际空无一物,而占据了大片视野的写字楼仍然灯火通明。那灯光微黄,却不能让人觉出多少温暖来。

“啊……果然还是好在意——”清冷的空气里,我听见他这样说。

“我和那个同事——”

又来?我想。

“成为固定炮友了,大概。”

……哈?

我握刀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然后很快收拾好表情,继续切葱花:“……为什么是‘大概’啊?”

“因为——”银发男人看起来想卖个关子,见我没反应,便撇撇嘴继续道:“因为我问了,他说行,但是条件是避孕药我来吃。”他趴下来,把下巴垫在手背上,“谁知道Alpha用的避孕药会那么难买啊。”

果然是你提的,还真是一点都不难猜,我在心里翻白眼——还有你这Alpha还真是一点都不典型——愿意吃避孕药的Alpha凤毛麟角,我挑眉看他一眼:“挺好的啊,这不是已经答应了吗?”

“马上到年底了,最近忙的要死,完全没有实践的机会。再说了——”银发男人懒洋洋地眨眼,“谁知道能实践几次啊……”

距离上一次此人出现在我的摊位上,已经过去了一周,今天是周四,中午,日光明亮,但显然缺乏温度。这几天正式入冬了,寒风呼啸,街道两旁的常青乔木哗啦作响,下雨似的抖落下来一堆半黄半绿的叶子,落在摊子的顶棚上,发出一阵不太悦耳的动静。

“老板你最近出摊很早啊。”银发男人问。

我动作一顿,将煮好的面捞起来:“因为最近生意不太好,这不是降温了吗?中午说不定能多卖出去几份。”

“说的也是。”银发男人挑拣着一次性筷子,“这附近最近不太平,老板你晚上可要注意安全啊。”

上周,附近的写字楼里死了个证券公司的Omega高管,救护车把人拉走之后,警车就来了一趟,然后便没了下文。公司把消息捂得死紧,对外说是熬夜加班猝死的,职员私下里传说是在老板办公室里吊死的。除此之外,这人还是个小有名气的油管博主,Omega意见领袖之类,平日里说话容易招惹是非——所以还有人猜她是被人谋杀的。她的几个粉丝还来公司楼下举过牌子,但没几天也就不见了。

临近午休时间,几个提早下班的Alpha——那种套在三件套西装里的金融白领——拎着公文包,一脸嫌恶地捏着鼻子,脚下生风,远远地绕过去。

Beta没有此类困扰,还真是幸运。“易感期?”我问。

“诶?”银发男人抬头,环顾一圈,然后挠了挠脸,“不好意思啊,老板,是不是影响你做生意了?”

同事死了没几天,他们倒还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没事。”我说,“他们应该也瞧不上我的摊子。”

“不过话说。”我瞥了银发男人一眼,“你不是有你的……同事吗?”

银发男人闻言,往桌子上一趴,死鱼眼比平时还要更死一些:“就是说啊!”他几乎要大声嚷嚷起来,“都怪他们随便在肥皂剧里加什么‘标记绑定’‘诱导发情’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设定。”他越说越激动,“到底是什么人在信这种东西啊喂!这群编辑全是Beta吗?生理课难道全都在呼呼大睡吗?”

普通Beta的学校课程可不会教这种细节——“诱导剂”倒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造价高昂,普通人接触不到。我偷偷笑了笑,然后问:“但是这和你的易感期有什么关系?”

“今天当着所有同事的面被刚分化的小屁孩问了。”银发男人有气无力地,“刚分化的小鬼鼻子怎么这么好使。你真该看看我那个同事的表情。”他装模作样的抖了一下,“真吓人,结果他说什么都不让我咬他了。”

等等。我愣了一下,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关键的信息:“你没说过你们俩是互相标记的关系啊。”

“我没说过吗?”银发男人挑着眉,看起来比我还要惊讶,“虽然易感期三个月才一次,但是碰到关键时候真的很麻烦,所以他都会让我咬一下,说是‘为了不影响工作’。”银发男人撑着脑袋,“我想让他易感期的时候咬回来来着,结果——”他一下子正襟危坐,像是在模仿“那个同事”,拉直了语调,“‘没有这个必要’——他说。”

我挑眉。难道所谓Alpha的易感期不是只要接触足够多的Omega信息素,学术上称呼为“费洛蒙”——和抑制剂一个原理,就可以自然度过了吗?我不禁怀疑起了我所获取的相关知识的真实性。

银发男人看见我的眼神,撇了撇嘴,道:“我的易感期比较特殊啦,抑制剂没有作用。而且你看——”他指向远处,几个午休下楼吃便当的beta一边抽着鼻子一边环顾四周,然后满脸困惑地挠头,“信息素浓度高,攻击性强——有的时候连比较敏感的beta都能闻到。”

还有这种事。我点了点头。

“虽然我上学的时候确实没上过什么像样的性教育课。”银发男人搅了几下面条,热气升腾,好像真心在疑惑似的,“但是……标记这种东西是可以随便做的吗?”

我惊讶地看他一眼——这家伙平时表现得像个缺乏常识的傻子,这种时候倒是精明起来了。我低头把切好的葱花收进保温盒里。午休时间还剩下一半,几个客人从外面赶回来,顺路提着打包好的拉面上楼。

“喂喂,那是什么眼神啊。”银发男人撇了撇嘴,把剩下的那点面吃完了,“老板……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会长针眼,这种程度的八卦听多了大概会长针耳——但是人人都有好奇心,这是人类发展的原初动力,不该苛责。我挥舞了几下煮面用的长木筷子,问:“你就没有想过——表白?之类的?”

“哈?”银发男人皱着脸,露出一副想呕吐似的表情。

在嘴硬这一点上倒是很Alpha,我不动声色地想,然后继续道:“因为你看啊,正常的……额,炮友——”“是‘固定炮友’啦,老板。”“行行行,固定炮友,固定炮友一般是不会做标记的——不如说是根本不可能才对……”看见银发男人皱起眉,我又担心说得太多,“这只是我的看法——说不定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不可能啦。”银发男人的表情舒展了,他拿手撑着下巴,看向远处。此刻午休时间快结束了,十分钟前还很热闹的街道骤然安静下来,“他有个初恋哦。”

“……诶?”

“是个beta。”银发男人看着空无一物的街道,语气平淡极了,“是个那种很温柔,但是又很有个性的女人。”煮拉面的炉子被我关掉了,此刻四周寂静无声,“身体不好,已经去世了。”

啊……

“‘希望心爱的女人获得幸福’,我亲耳听到的哦。”银发男人点点自己的耳朵,眼神追随着几只飞鸟转过街角,扫过行道树细瘦斑驳的枝干,最后落在拉面碗里,很平静。

“总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笑起来,“谢谢老板的建议——还有拉面。”他站起身,风吹动他连帽衫上的衣绳——真的很像个大学生,“我就先走啦。”

“我的那个同事——”

还来啊——我要不还是问他收点钱吧,就按心理咨询师的标准……

“最近好像有点怪怪的。”

哦。

恋爱咨询的话,得加钱。我把拉面摊的轮子锁好,掀开盖板:“怎么个怪法?”

“最近开会的时候总是偷偷瞪我——我最近也没干什么啊……”银发男人瞥了我一眼,“好啦,我最近是去了吉原一两次。”

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朝他投去一个鄙夷的眼神。

“干嘛啊!”银发男人不满起来,“都说了是因为工作!工作!他自己又不是没因为这个去过……”他嘟囔着,“居然还提出什么‘所有人皆不得随意出入花街’的规矩——摆明了就是在针对我嘛!”

什么公司管得这么严?我看了一眼煤气罐的压力表——该买新的了:“既然是……‘固定炮友’的话,会介意也是正常的吧。”

“都说了是去工作的……”银发男人撇了撇嘴,眼睛垂下去,“再说我看他根本就没在介意,纯粹是看我不顺眼而已——最近连接吻都不让了,明明之前都——”

烂俗,真的好烂俗。这是什么十点档深夜剧的桥段,我面无表情地想。

将近半个月后的周六晚上,已经过了饭点,街道空无一人。附近的写字楼上零星亮着灯——最近有个会议要在附近召开,一群国际政要出席的那种——所以到处都在戒严。大多数公司都选择让员工提早下班——最近来吃面的顾客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些。

此时已然是深冬,我脱下手套,把手放在刚刚打开的火炉上取暖。

银发男人仍是一身连帽衫加牛仔裤的打扮,好像根本不怕冷似的——Alpha的身体素质。他看了一眼我的手套,笑着朝我挤了下眼,八卦似的:“嘿嘿,这个是恋人送的东西吧。”

“……这么明显?”

“因为一看就不是老板你会用的东西嘛。”

我笑起来,装模作样地抱怨:“她亲手织的。真是的,明明就不擅长这种东西,还硬是心血来潮要织了给我。”我把那手套拿起来,指给他看,“你看这里漏了个大洞——还强迫我不许我买新的用。”我摇摇头,“——真是霸道啊。”

“啊——”银发男人半眯着眼,懒洋洋地抱怨,“故意当着人家的面说这种话,真是混蛋啊老板。”

听了这么多天的“烂俗故事”,我是真的有些同情起他来了,我把汤锅架好,问:“你刚刚说你的同事——”

“哦,对。”银发男人回过神来,“最近在床上超——冷淡的。”他噘着嘴,一个大男人做这种动作居然并不显得有多违和,“平时不让留下吻痕就算了——毕竟上上下下有几百号人天天盯着,最近居然连接吻都要拒绝,说什么‘炮友不会做这种事’——明明之前超级喜欢,比我还要热情——这简直就是拔○无情的渣男吧。”

还说什么拔○无情,说不定对面也是这么想的,我有点想当着他的面翻白眼。

那边还在絮絮叨叨:“……不让在露在外面的地方留下吻痕也就算了,连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也不许——又不会被人看见!我知道最近是很忙啦,但是只允许做一次也太过分了!还不让顶进——”

停停停停!真是听不下去了。话说,总感觉那位Omega是个很不好惹的人,听到这种程度真的不会被杀人灭口吗?我把面倒进碗里:“这种事情——既然是‘固定炮友’的话,坦诚地说出来就可以了吧——”又不是表白……

“我也想啊。”他突然这样说。

……诶?

“话说,老板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摊啊?”银发男人突然问。

煮面汤的锅沸腾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掀开锅盖,热气蒸腾上来,白色弥漫,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为不小心起晚了嘛”我笑着,把煮好的面递给他,“今天这碗算我请你的。”

“诶?为什么?是什么纪念日之类的?”

“因为再过几天我就要回老家啦。”我将切完肉类的刀洗净,仔细擦拭了一遍。

“哇,谢谢老板!”银发男人先是高兴,然后顿了顿,“但是这么早?还有好久才过年吧。”

“明年不知道还会不会来啊。”

“诶——”

“生意不好做嘛。”“啊——好可惜——”

银发的男人拉着长音。冬季的寒风突然呼啸,吹散了我面前漂浮着的白色雾气,小摊昏暗的灯光下,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瞳孔原来是鲜红色的。

他吃完面离开时,园区里街道的尽头站着个人影,似乎正在抽烟,白色的烟雾弥散在街灯无法照耀的阴影里。银发男人起先没看见他,后来抬头,脚步一顿,然后很高兴似的小跑过去。

我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到处都是破绽。

我用打火机点燃了一支香烟,吸了一口——人生第一次抽烟,我被呛得咳出眼泪。我把刚点燃的烟丢在脚下,用鞋底碾碎了。

警笛声在寒风里呼啸。

我想起那个Omega女人死的那一天,也是类似的场景。警车走后,上级联系我,能否连夜把他们采集的信息素样品带走——只是血样,和我的食材放在同一个保温箱里。

我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也不在乎。我把样本送回据点,消息传到总部。那天晚上很冷,似乎要下雪,但又没有。回家后,就着啤酒,我和我的恋人在阳台上聊了很久。

我靠坐在摊位边,对着走过来的银发男人说:“很幼稚吧。”

“在国际会议上投放强效诱导剂——还是拿‘新鲜’的Omega信息素做的。”他语气还是全然漫不经心地:“真亏你们能想得出来啊。”

“是啊。”他看向我,但那双红色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超级幼稚。”

我笑起来:“你不担心——你的同事吗?”我问,“他现在就在现场吧。”

银发的男人挑了下眉:“那家伙需要我担心吗?”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公放,随手丢在了我拉面摊的桌面上。

“你的恋人——同伙,已经被捕了。”声音经过电波的转译显得失真,有些沙哑,背景很安静,“对所有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你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她很执拗,我们虽志同道合,但细节上总有些分歧,谁也无法说服谁。

真选组的队士握着刀向前一步。

银发的男人难得穿了队服,但歪歪扭扭的,衬衫开到第二颗扣子。我看见他的喉咙处有一枚牙印,还在渗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自然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于是张嘴抱怨——

“你干嘛咬那么重啊土方混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随即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你他妈——”

“好——”银发男人打断他,然后看向我:“来吧,节约时间,进去吃个十年二十年的牢饭,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古往今来,世界各地的文艺作品总爱渲染AO绑定的至高爱情,虽然现代科学证明了那绝大多数都是信息素上头时大脑自发制造的幻觉,但是——我笑了笑:“感情真好啊。”

然后我举起手里的打火机,另一手抓住我刚刚购新的煤气罐的阀门,说:“别过来。”

空气有一瞬间很安静。

银发男人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真选组的队士后撤。更远的地方正在拉起围布,疏散人群。

银发男人打了个哈欠:“煤气罐没有你想得那么好点燃。”他上前一步,我后退,“再说,就算真炸了,在这种空旷地带,无非是炸死你我而已。”

电话里传来声音,语气介于命令与威胁之间:“坂田——”“知道了知道了。”银发男人挠挠头,“好了好了,快点把你手上那种危险的东西交出来——”

“你知道吗?”我抬头,“我高中有个历史老师,是个Beta。”

“……哈?”

“我大学毕业之前听说他和家人逛街的时候,遇到一个Alpha想要强奸一个Omega,所有人都在围观,没有人敢靠近,他靠近了——”

“然后就被发狂的Alpha当街打死了。”

远处的天际灰蒙蒙的,飘着一层薄薄的云,即不晴朗,也远没有到要下雨的程度。

“那个Alpha甚至不需要坐牢——因为那是‘本性趋使’,何况死的只是个beta——”时过境迁,很难说清我的语气里究竟有些什么,我停下来,深呼吸后继续道:“强奸倒不是本性,但是那个O害怕被报复,不敢去起诉。”

“你——”银发男人盯着我皱眉。

我打断他:“虽然这个历史老师讲课很无聊,人也不有趣,但是他曾经说过一段话,我深以为然。”

“‘历史不会记住真相,只会记住烈士’。”我曾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此刻终于脱口而出。

“三分钟。”仿佛被催促般,我加快了语速,“三分钟之后我会用这罐煤气把我自己点燃,你们来不及封锁附近全部的道路——和写字楼。”我朝这园区里林立的楼宇挥舞了一下我紧攥着打火机的手,想必那光滑的玻璃幕墙后,无数的摄像头与眼睛正注视着——“但是,在此之前,你也可以把我杀死,只需要一刀。”

“……你真的认为你今天死在这里,就会改变什么吗?”银发男人歪了下头,问,仿佛真的只是疑惑。

事到如今,“动摇”对我来说是及其遥远的词汇。

“我为我的族群做出的努力,是必要的牺牲。”我笑着,寒风刺痛了脸颊,“如果我成功自焚,代表真选组镇压失败,将被问责——”我听见远处的车流与大型机械的轰鸣,这巨大的城市不因任何事停歇。我眨了眨眼,“如果我被你杀死,那么我就是另一个被以AO为代表的暴力机关残酷镇压的普通人……”

我顿了顿,还是继续道,“不论如何,沉默的人们总会记得我的姓名……然后从我的身上汲取勇气。”

“不要磨磨蹭蹭了,客人。”即使早已做好了准备,当死亡真正迫近时,我才知道我仍是会颤抖的。静默间,我低下头,看见我脚边散开的鞋带,边缘浸泡了街边的污水,像几条被太阳晒干的蚯蚓。我看着,然后开口:“……选一个吧,后面排队的客人要开始着急了。”

银发男人抽刀出鞘。

“银时。”电话里的人这样说,声音很低沉,语气里似乎包含了太多我无法感知的东西。

“你知道,我和你说的那些‘八卦’里,哪一句是假的吗?”银发男人看着我,突然问。

“……哪一句。”

在必将到来的结局之前,冷漠的好奇仍然刺痛了我的神经。

“‘我们俩都喝醉了’——那一句是假的。”

深冬的时候,街道两旁的常绿乔木已经不太落下叶子。但风吹过时,树枝仍然哗啦作响。我看见一只落单的白色鸟类划过天空,鸽子,还是别的什么?很可惜,我并不漫长的人生里似乎从没关心过,我不知道。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坂田副长。”最后,我这样说。

“啊——好可惜。”他看着我,“你做的拉面是真的挺好吃的,毕竟——”他举起刀,“打包带回去的话,面会坨掉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