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季节照常轮换。
今年的夏季来得悄无声息,蝉鸣声稀疏地响起来时,江户人早已拿出轻薄的浴衣,清洗,晾晒,修补边角。人们隐秘地,不抱多少期待地期待着,于是夏季的第一场烟火大会,如同过去的许多年里一样,如期而至。
外头的广播重复着今晚的烟火表演将延期至九点开始,人群发出抱怨的声音,居酒屋里的醉鬼们倒是自得其乐。土方将自带的酒存好,在老板娘的招呼声中推门出去。
街头巷尾此刻正热闹非凡。
目之所及,游人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城市灯火通明,热量从地面蒸腾起来,驱散初夏夜的凉意。三两成群的天人观光客笑闹着走过,摊贩手上动作不停,正与熟客闲聊。章鱼烧滋滋作响,酱汁香气混合着木炭燃烧的干燥气味,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几个孩子举着荧光棒大呼小叫地跑过去,差点撞翻卖炒面的大叔,后者举起锅铲骂了几句,接着又不由得笑起来。
“说起来,你听说了吗——”
年轻的浪人举着酒瓶与大众食堂的老板高声攀谈,着高级和服的妇人轻摇纸扇,侧头与同伴低声私语。神色具倏然间不同寻常起来,交谈的内容可想而知——幕府官员井上雄遇刺案,正是时下城内的潮流。
土方扫视一眼,心下了然。
然而人们的热情并未受延期,或其他任何事阻挠,人群缓慢移动,向着烟火表演的河堤边去了。土方逆着这人流朝外走,路过在店门前打着哈欠招揽顾客的服务生,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九点整还有半个多小时,然后拐进一条他不太常走的漆黑小巷。
黄绿色的火光在白纸灯笼中跳动着,照亮一小片铺着黑色绒布的桌面。此处已经远离河堤,不论是人声鼎沸还是初夏渐而聒噪的蝉鸣,都仿佛被这黑夜,和黑绒布吸去了,只有灯笼旁挂着的铃铛在微风中规律地作响。
“叮铃。”
土方从衣领上捡起一根白色的毛发,兴许来自先前某只野猫的馈赠。
他低头点燃一支烟,然后迈步走过去。
“知道了知道了,九点,别重复了,好吵。”
“还有我说啊……”银时双手推着关东煮的小摊,朝着路边的水沟蹬腿,试图把腿上的小老头甩下去,“哪有你这样推销的啊喂!再好脾气的客人都要被吓跑了吧!”
小老头皱巴巴的,像只干瘪的土豆,他手脚并用地把自己捆在银时的小腿上,扯着嗓子嚎:“不可能!这可是百分百实现愿望的万灵药!一口秃子长头发,两口矮子变天人,老人喝了返老还童,小孩喝了心想事成!”
银时掏掏耳朵,放弃了,带着这丑挂件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小摊在不平整的道路上晃晃悠悠。神乐伙同新八丢下一家之主跑到河边看烟花去了,她钓金鱼的战利品平摊在台面上,塑料袋不知道哪里破了洞,几条金鱼半死不活地裹在里头扑腾着。银时把卖剩下的关东煮打捞出来,把金鱼和水倒进去,让金鱼住上了单间。
他朝空气翻了个白眼:“没钱,不感兴趣。快滚,不然阿银收你摊位费了,按秒计价,一,二……”
“哇啊啊啊啊啊!”小老头猛地哭喊起来,“求你了!这个月业绩再不达标的话俺就要被开除了,俺上有拖欠绩效的无良老板,下有一百只嗷嗷待哺的奶猫奶狗啊!”
银时面无表情地抓了把头发,语气空洞:“是,是,没想到您这么大年纪了还得出来赚钱养家——社会悲情剧能别往我的裤脚上写吗喂?阿银今天出门只带了纸巾,没带捐款箱。”
小老头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其实俺去年才毕业来着,您也知道,现在工作不好找……”
“……”
“俺从小就——”
“这早就超出长得老成的范围了吧臭老头!”
今晚的烟火大会抽调走了大批警力,只一小撮人留守真选组屯所。日向太换完班,穿过庭院回宿舍的路上,瞅见几名队士鬼鬼祟祟地趴在局长室门外。里头亮着灯,隐约有个人影坐在桌边。日向太环顾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凑过去:“各位前辈——”
“嘘!——”队士们七手八脚地把他的脑袋往下摁,日向太缩着脖子,鹌鹑似的,小小声地问:“这是……?”
“冲田队长在被罚写检讨——”“诶!?”另一名队士点点头,感慨道:“真是生平仅见,在下死而无憾了……”“哇……好像真的在写诶……”“难不成是因为之前护卫幕臣的那件事?……”
“在聊什么呢?”夜风中,局长室的大门悄无声息地裂开成几片,哗啦啦散落一地,菊一文字归刀入鞘,“咔嚓”一声,“我能参加吗?”
“!冲田队长……”队士们“这这那那”了一番,用力互相使眼色,快把眼珠子瞪出去了,日向太急中生智:“……冲田队长!其实……其实我们是来问您有没有听说过那个‘百分百实现愿望的万灵药’的!”
其余队士立马附和:“正是如此。”“最近城里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老家的亲戚都打电话来问,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是吗。”总悟闻言挑了下眉,扫视一圈,几个队士立马缩了回去。他看起来兴致缺缺,坐回到桌边去了,“听说过。”
“诶!?真的吗?”另一个队士大着胆子问,“传言说不论是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呢。”“要我说,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真要有这种东西,不是立马乱套了——”“万一是真的呢,据说有人亲眼见到了——”
“是真的。”总悟撇日向太一眼,百无聊赖地道。
“诶!?——”
黑绒布上,药剂瓶的玻璃外壳反射出清亮的光,里头的液体呈现深蓝到浅紫色的渐变,细碎的光点闪烁,旋转,翻滚,在漆黑的背景上绚烂如星河。
穿巷的夜风拂动灯笼,摆摊人黑色的兜帽下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开口却是清脆的女声。
“年轻的迷途之人呦……”
“喂,老太婆。”土方皱着眉,“这里是居民区,摆摊违规了。”老太婆抬起浑浊的双眼,看见土方的制服,“蹭”地一下站起来就想跑,被土方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你这药是哪来的,过海关了吗?手续齐全吗?成分报备了吗?”
老太婆支吾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什么,接着又沉默了,只是一味地摇头。
“行了。”土方道,开始写罚单,“违规占道经营,售卖未经许可的药物……”他把那药剂瓶拿起来,看见标签上写着的“百分百实现任何愿望”,顿了顿,继续道,“……还涉嫌违反广告法。这几瓶我就没收了。”他把写好的纸条撕下来,扔给她,“记得去交罚款。”
“那臭小子可没说过这个啊……”老太婆嘀嘀咕咕的。
土方皱起眉:“什么?”
老太婆含糊几句“业绩”与“老板抠门”之类的话,便把脑袋缩回兜帽底下去了。
“别想着赖账,不然我亲自上门来收。”
“诶?——”
银时把剩下的关东煮全吃了,打了个饱嗝。小老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讲着心酸往事,讲到兴起时伸手要拿银时的袖子擦鼻涕。银时把袖子抢救出来,道:“这样,你给我一瓶,我帮你宣传。”
“诶!?”
“喂喂,你那什么眼神啊臭老头。别看我这样,阿银的人脉可是很广的。”
“这个……”小老头吸吸鼻子,眼睛滴溜溜地转起来了,一副正在使劲思考的样子,“俺们老板可抠门,俺得回去请示……”
“啊——”银时转身去推推车,“想想这种事果然还是好麻烦,算了算了,回去了——”
“等等等等!”小老头赶紧叫住他,看看药瓶,又看看银时,颇有些不舍的表情,终于伸手递过去了,“说好了的,您可一定要帮俺们宣传啊……”
银时接过药,摆摆手,转身走了。
街市的喧闹自远处隐约传来,蝉鸣声又响起来了,适才小巷里的寂静仿佛昙花一现。快出小巷时,土方的指尖在瓶身上稍一停顿,一支药剂便划入制服内侧的口袋,其余的被塞进证物袋里。他回头,仿佛只是闲聊:“以防万一,这种药剂的持续时间是多久?”
老太婆自兜帽下收回视线,垂头丧气地收拾着摊子,蔫蔫道:“没有持续时间,警官,愿望成了,效果自然就消失了。”
临近九点,人群全聚集在河岸边,等待烟火燃起,此处便稀疏许多。银时打着哈欠,走出去半条街,他将药剂瓶摇晃几下,色彩斑斓的液体在街灯下闪烁着流动。银时的手指摩挲过瓶身上粗糙模糊的标签,回头,看见小老头还坐在原地翻笔记本,于是大声问:“喂老头!这上面写的‘仅对本人有效’是什么意思?”
“啊?”小老头抬起头,对这问题感到疑惑似的,“就是字面意思,药剂的效果只对吃药的那个人有作用。”
安静中,蝉鸣声如浪潮般涨起,然后落下去。
“……说的也是。”银时随手将那小瓶子抛起又接住,看得小老头心惊肉跳的,“哪里来的蠢货会把这种好事让给别人啊。”
队士们在局长室外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各自的愿望,兴致勃勃地发挥着想象力——自然没人把那所谓的药剂当真。有老队员拍了下日向太的肩膀:“来说说吧,日向君,你的愿望是什么?”
日向太不着痕迹地沉默了一会儿,无意识地揉搓着双手,像每一个新人队士都会说的那样,挺直脊背,大声道:“我想成为像局长,副长,还有冲田队长一样厉害的武士!”
“哈哈哈哈哈,不错啊,挺有志向的嘛你小子。”老队员又大力拿手拍他,拍得日向太摇摇晃晃的,不住咳嗽,引得队士们又笑起来。
总悟在这笑声里丢开笔,墨汁滴落在白色的纸面上,晕染开来。
黑暗的小巷里与明亮的街灯下,老太婆停下手里的活计,小老头合上笔记本,他们站起身,各自朝着土方和银时离开的方向,双手交叉,一前一后,于左胸心脏处紧握,微微欠身,垂眼,轻声道——
“祝您武运昌隆,美梦成真。”
河堤边爆发出欢呼声,开场的烟花飞得不太高,只在黑漆漆的屋檐上方露出来一角,是漂亮的明黄色,男男女女在这夏季的第一捧烟花下许愿。神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拽着银时的袖子往人群里挤,金鱼之类的,早忘到脑后去了。银时哈切连天地拖沓着脚步,被定春拿脑袋拱去了地上趴着,神乐顺势伸手抓住他的后衣领,拖走了。拐弯前,银时的视线穿过汹涌的人潮,在街道的尽头,土方注视着人群,点燃下一支烟。
“果然还是应该去好好喝一杯啊。”银时想。
忽而一声短促的哨音,烟花在他们的头顶炸响,自夜空洒落下堪称璀璨的光芒。
江户城的夏季便这样宣告了它的到来。
远方,烟花自城市图景的边缘飞上高空,在江户今夜无星也无月的漆黑夜幕中凑出几团小小的白色光点。初夏夜晚的气温仍是温和的,真选组屯所的庭院里,队士们干脆在大敞四开的局长室门口扯起闲篇,偶尔伸手打一打胡乱飞舞的蚊虫。
“局长的愿望肯定是和那位传说中的阿妙小姐结婚吧哈哈哈哈!”一名队士这样大笑着说。有资历老的队士凑到总悟桌边,嬉笑着问:“冲田队长,您觉得副长大人的愿望是什么?”
总悟没回答,他将已被墨迹污染的纸张团起,丢到一边,然后抬头看向远处的烟火,明亮的光芒在他暗红色的虹膜上一闪而过。他望着那烟火笑起来。
“随随便便就能实现愿望,可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1] 鸟居:(日语:とりい),位于神社参道入口的门状结构,标志着“世俗世界”与“神域”的分界。参拜者通过鸟居时,意味着跨越界限,进入“神之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