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好亮,头好痛,昨晚到底喝了多少啊这是。
他们最近驻扎的这间破庙年久失修,因战争而破烂不堪,为了遮挡风雨,外墙上到处都钉满了木板。还算完整的几间屋子里住着伤员,银时住的这间已经靠近外围,地板摸上去总有些潮湿,白日里也不透光。近来战事不太吃紧,双方都默契地僵持着,天气已经转凉,再过不久就要落雪。不打仗的日子里,不论喝没喝酒,银时总能睡到日上三竿,他缩在阴冷破败的小屋子里,仿佛就要冬眠。
银时哼唧一声,翻过身,陷进晾晒过的,散发着阳光气味的被褥里。
他伸出手,没摸到刀。
除他以外,房间里还隐约交错响着两份呼吸声,银时闭着眼,呼吸的节奏未变,仿佛仍睡着。然而困倦的睡意在几息之间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意识飞快回笼的同时,他闻到洗涤剂与动物毛发混合着的复杂气味。
远处响过清晨的几声鸟啼,银时悄悄睁开眼。
房间内很昏暗,光线自没拉好的窗帘缝隙处漏进室内,温和,但稍有些热——初夏。屋内陈设简单,角落里堆着杂物,榻榻米摸上去干净而整洁。不远处放着架风扇,上头落了灰,像是正等着被拿去清洗。
他有多久没见过“只是”落了灰的东西了?
银时于是从被褥里爬起来,伸手将橱柜门拉开一条窄缝,看见橱柜上层蜷缩着的女孩儿,十一二岁的样子。下层趴着只巨大的,白色的,毛茸茸的生物,同样蜷缩着,这空间于它而言有些逼仄了。“狗吗?”银时想,“但是——不论怎么说也太大只了点吧喂!”
他面无表情地震惊着。狗醒了,眯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银时看着那巨大的生物丢来的,人性化的不屑眼神,想:“我是不是早就死了?地狱原来长成这个样子的吗?”
此刻外间的门突然被人打开,那声音听起来元气满满,哼着歌:“银桑!卡古拉酱!该起床啦,今天还有委托,早饭就……”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新八拿着真选组友情提供的冰袋敷额头,疲惫地叹气。“是啊是啊。”银时随口附和,拿着真选组友情提供的冰香肠敷脸,这香肠还被神乐啃了一口。神乐拿牙齿一点一点地磨真选组提供的免费仙贝,说:“我闻到了早饭的味道阿鲁,所以起床给了小银一拳。”她学着新八的样子叹气,“真是的,本歌舞伎町女王治下可是不容许私自内斗的。”叹完气,她伸出手拍了拍桌子,“快点把高级茶水端上来啊税金小偷们!”
我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啊……话说—— “那个。”新八推推眼镜,“说起来,土方先生……”
“啊……”山崎欲言又止。
队士们挤在门口听墙角,像一群挨挨挤挤的鹅。喂喂,怎么看这个真选组都不是什么正经组织吧!近藤勋端坐在局长室用来待客的桌子前,面色严肃,实则昨晚在微笑酒吧奋战一夜,此刻钱包空空,脑袋也空空,魂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山崎抱着笔记本问,老板,为什么要袭击新八君啊。
“因为感觉自己在做梦。”银时放下香肠,被神乐眼疾手快地拿走吃掉了,“想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哪有拿别人的脑袋做实验的啊混蛋!”新八举起拳头抗议道。
银时刚要开口反驳,外头走廊的木地板就被人踩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逆光的人影站在局长室门前,抬起一只脚,偷听的队士们便一下子作鸟兽散了。拉门划过地面,神乐率先举手,毫不客气地道:“十四!”
“谁是十四啊。”
“哟。”总悟从土方背后探出头,“真巧啊,老板你也在。”
下一秒,神乐把举起的手捏成拳,朝总悟的脸招呼过去,总悟早有预料般矮身躲过,伸腿横踢……
然后被土方一手一个地摁住了。
土方坐下时,漆黑浓密的长发自他的肩头滑落,进而在身后铺展开来。神乐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哇”了一声,土方眼角抽了抽,当作没看见;总悟故意往头发上坐,土方伸手把那缕发丝抽出来,瞪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年轻人真能闹啊……诶呀十四以前就是长发——虽然没有这么长,但真是有点怀念啊。”近藤带着一点感慨的语气说。
诶!?不是,等等……新八面无表情的推了推眼镜,我是不是应该震惊一下,话说,诶???只有我不知道吗?真的只有我不知道吗!?
山崎小声解释道:“副长也是今天早晨才发现的,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是很清楚。恐怕会影响任务。”
新八想了想,问:“那……不可以直接剪掉吗?”
山崎摇头:“早上试着剪过,但是没十几分钟就又冒出来了。队医说这种再生消耗很大,多来几次恐怕得住院调整才行。”所以是已经试过了吗……
“万事屋。”土方看向银时,道,“你还记得些什么?”
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而银时只是看着他,红色的虹膜清晰地倒映出外头明亮的庭院,瞧不出什么情绪。他正处在青春发育期的末尾,银时原本的衣服套在他身上——穿得很整齐——略显宽松,却也不太明显。他腰间仍别着刀,神情一如既往,面庞却似曾相识,甚至于陌生。
土方皱起眉。
坂田银时,他是说原来的那个,烂习性一箩筐,却有着JUMP男主大都拥有的美德——对一切怪异情况适应快速且良好。眼前的这个看起来远还未养成。
土方正要再度开口,银时张张嘴,吐出来一句——
“哇,美人。”
……
土方的眼角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不过看起来脾气不怎么样。”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并着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啼。
近藤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划拉几下,试图打圆场:“啊啊!呃……对了!说起来,新八君,你们对万事屋他变成这样有什么线索吗?”
“废柴大叔昨天晚上去喝酒了阿鲁……”新八道:“昨天烟火大会结束后我们就回去了,应该是昨天遇到了什么……”
“可惜是个男的。”银时摸了摸下巴,煞有介事地道。
土方挑起眉。
神乐眨眨眼,吭哧一口吃掉一只仙贝。新八低头,使劲拿袖子擦眼镜。
“……啊哈哈哈哈。”近藤道,“真巧啊,十四昨天也不在——”
“山崎。”土方道,“把东西收拾收拾,等下还有任务。”
“啊?哦哦,好。”
土方站起身,长发垂散。背后庭院里的晨光顺着发丝流淌而下,在边缘闪烁,他用手将它们在身后简单拢成一束,动作轻巧地用发带扎紧。银时盯着他,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眨眨眼,不动声色地转开脑袋,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说:“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土方没回答,垂眼点了支烟,“咔嚓”一声,烟雾飘散。
众人看看银时,又看看土方,预备等土方大发雷霆。而土方反而笑了,道:“你这从哪学来的烂借口,小鬼去花街练两年再来吧。”说完,瞥了山崎一眼,道:“走了。”
日光偏转。
一群人没讨论出什么所以然来,银时更是一问三不知。队医来抽了银时的血送去化验,便打发几人回家去。
三人离开真选组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掏光了真选组食堂的米缸后,神乐摸着肚子,一个劲儿地打嗝。新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打了个哈欠。
远处的天际边铺展开绚烂的橙红色,层叠的云被浓艳的光影勾勒出轮廓。夕阳流光溢彩,自地平线徐徐流淌而出,蔓延覆盖过街道与行人,倦鸟归巢。
“好漂亮阿鲁。”神乐说。
“是啊。”新八重新戴上眼镜,“好漂亮啊。”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新八走出去几步,站定,回头:“……银桑?”
少年人大体总是后知后觉的,银时抬头望向天际,用手抹了把脸,叹了口气。
路边卖花的老板忙着将花盆一个一个收回店内,百忙之中直起腰朝银时打了个招呼。
“喂,小鬼。”银时收回目光,伸手扯了扯盖过手背的衣袖,“你们知道的吧。”
“……我不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夕阳西沉。
“不知道阿鲁。”神乐叉着腰,打了个饱嗝。新八推了推眼镜,笑起来:“银桑就是银桑啊。”
仿佛有人一声令下,倏忽间,街灯,与独属于歌舞伎町的霓虹灯牌次第亮起来,游人在这人造的辉光下穿行,欢闹。路边的店面自布帘的缝隙中透出昏黄的光,和平,又恍如隔世。
“……回去了。”银时说。
银时在黑暗中睁开眼。
说到底,这种情况能直接倒下去呼呼大睡的才绝对是怪物吧喂!——万事屋家的两个小孩,他后来得知了名字——新八若无其事地吃完晚饭后就回了家,神乐打着哈欠说完晚安后就缩进橱柜里,没到半分钟就打起呼噜来了。
银时反手合上卧室的纸门。
夜色四合。
此刻还不算太晚,歌舞伎町的夜生活刚刚进入下半场,窗外的霓虹灯牌亮着,明亮的车灯不时照亮室内。楼下隐约传来吵闹的人声,那个老太婆——登势看到他,只是挑了下眉。长得很丑的猫耳大妈笑得很大声,她们的机器娘——小玉走过来,把他面前的酒换成了果汁。
似乎所有人都待他如常,说是这样说,但他显然也并不知道,所谓的“日常”,是什么样子。
十年,足够一个人的生活天翻地覆。
黑暗里,他的视线划过墙角的杂物,地上的狗盆,旧沙发和磨损的木桌,看向那块写着“糖分”的牌匾,然后落下来。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一部电话和一张合照——照片那侧朝外,是万事屋三人一狗。
他于是走过去,拉开抽屉,借着明亮的月光一一检视,一瞬间,他感到一种怪异的不适感,仿佛在窥探他人的隐私——但是那毕竟仍是他自己。这些小物件的品类丰富多彩——一堆照片,角度乱七八糟,拍什么的都有;几盒糖果,吃了一半;一盒蜡笔——大概是那个叫神乐的小女孩的东西;几张印着美少女的CD——肯定是那个眼镜处男的东西……物品虽多,但算得上整洁。他只是看过,便把抽屉合上了。
最靠近地面的一个抽屉里整齐地码放着账本之类的东西,还有银行卡和存折,空隙间落了很薄的灰尘——显然此处甚少被两个孩子翻动。
他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小片纸,夹在两本账本之间,露出来一角。
他伸手拿起来。
是那种烟盒里做内衬的锡纸,边缘很毛糙,皱成一团,显然是被人随手撕下来的。他把那纸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串数字,似乎是电话号码。
是谁的?这是第一个想法,他皱起眉,去翻桌上的号码簿——一无所获,他于是伸手去拿桌上的电话。
十六岁的坂田银时习惯于不想太多,想做什么便去做了。就像早上那句“美人”——那只是嘴贫,“我好像在哪见过你”是真的,只是他始终回想不起来到底是何时何地。
他对照着纸片输入数字,然后拨号。
他突然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提示音响过五下,没有接通,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然后为自己的松口气诧异,电话就转入了语音信箱。
“你好,这里是土方,如有要事请留言,或者转接山——”
银时“啪”地一下把电话挂断了。
四下安静,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醉汉的大笑,夜风无声,窗外蝉鸣微弱,几不可闻。
他抬起头,看见在明亮的月光里漂浮着的细小尘埃,突然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