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时是被外头的说话声吵醒的。
不知道昨晚几点才睡着——他迷迷糊糊地走进厕所洗漱,听见客厅里传来年轻女人说话的声音:“实在是不好意思——”
眼镜听起来很热情:“没有没有……”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才是招待不周……”
银时收拾好出去时,墙上的挂钟才刚过六点,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张嘴抱怨:“……喂喂,认真的吗?这也太早了吧你们这群混蛋!”
神乐倒是很兴奋:“这个点正直的孩子都已经做完早操回来了阿鲁!再说了,佑子酱是因为家里有事才这个时候来的,上个星期就约好了。对吧,佑子酱?”
名叫“佑子”的年轻女人穿着洗得泛白的和服,画着淡妆,黑色长发束成麻花辫垂在胸前,笑起来很温柔的样子,朝银时点了点头:“没想到老板本人这么年轻——
“啊——之前出了点事……总之——”新八推了推眼镜,“对了,银桑你现在不记得了,佑子小姐是上周打电话来预约的客人,是寻人的委托。”他拿出笔记本,“那么请您描述一下对方的长相和其他特征吧。”
银时瞥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坐进万事屋唯一的一把老板椅里,抓抓头发,打了第二个哈欠,挤出一点眼泪。
电视机开着,音量不大,正播报着早间新闻。
“……据悉,数日前发生的井上雄被刺一案正在全力侦办当中,据知情人士透露,本案目前已取得重大进展……”
“佑子”双手抓着茶杯,手指不安地摩擦着杯沿:“……我想找的是一位中年男人……”
“目前,行凶者已被确认隶属于激进攘夷团体——新世纪。该团体策划过多起针对幕府官员的刺杀,距其上一次刺杀行动仅半年……据悉,该团体尚未提出任何政治诉求……以下为行凶者外貌特征,请各位市民留意。”
银时趴在桌子上,半睁着眼:“现在的攘夷志士真是——”
“他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女人的指尖从左额角划到右侧脸颊,“个子不高。”她伸手比划了个大概,“一米六左右吧,和我差不多高。”
“……行凶者为女性,约二十岁,黑色长发,身高一米六左右……其余无明显特征。”
“对了。”女人眨眨眼,“我听说,多年前他被人砍断了三根手指。”“听说的?”新八问。“听说的。”她很确信似地点头。
“……据可靠消息,行凶者近期在歌舞伎町一带出没……此人极度危险,请各位市民避免接触,如有线索,请第一时间拨打报警电话……”
“不好意思。”新八停下笔记,踌躇了一会儿,“请问您和这位是……?”
夏季的晨光总是明亮到刺眼的地步,女人扭过头去看电视机,沉默着,好像陷入回忆中去了。听到新八的话,她回过神,晨光描摹了她的侧脸,她在这光芒里笑起来,眉眼弯弯。
“寻仇。”
银时张嘴打了个哈欠。
两个小孩看向他,银时摆了摆手:“不接。”“银酱!……”
“没听到吗?”银时在桌子上软成一滩烂泥似的东西,指了指电视,“外面可是有超级危险的恐怖分子在到处游荡诶,出去打探消息搞不好要被当成警察的探子抓起来杀掉哦……”
“……混蛋!”神乐跳起来越过桌子揪住银时的耳朵,“家里马上就要揭不开锅了阿鲁!这种时候容不得你挑三拣四的——”然后在银时喊着“疼疼疼!”的声音里哭起来,“呜呜呜呜,妈妈没有养过你这么不中用的儿子……”
电话响了,新八接起来,对面是土方。
“万事屋的,这里有个委托,你们接不接。”
银时伸手揉了揉耳朵,然后继续摆弄电线。
土方站在一边监工——穿着浴衣,长发垂散在身后:“没想到你连这个都会啊,小鬼。”
此刻天光已然大亮,气温逐渐热起来了。外面街道上的人声连绵,真选组里头却静得出奇——大概是各自有些任务。银时蹲在庭院里那个小得可笑的桥上,把旁边石灯笼造型里的灯泡拆下来,观察里头的电路。他抬起头看了土方一眼,没说话。
土方挑了下眉。
“既然来了,就顺道把屋顶也修了吧——委托费等下一起结。”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临走时指了指银时,“可别偷懒啊,万事屋。”
简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银时咬了咬牙,伸手拍死一只蚊子,“哦”了一声。
土方脚步一顿,走了,一旁的山崎惊奇地瞪大双眼。神乐坐在廊下吃冰棍,晃着腿。新八被安排去打下手,此时抱着工具箱路过,推了推眼镜:“简直像是转性了呢,年轻的银桑。”
“臭男人果然根本就不懂阿鲁。”神乐咬着冰棒棍,那棍子上下晃悠着。山崎朝她使眼色,神乐当作看不见,“银酱这是心——”
“好——”银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神乐猫一样拎起来,“休息时间结束了——”神乐晃晃脚,朝他投来鄙视的眼神,而银时相当坦荡地瞪回去了,“快点起来干活啊臭小鬼!不是说要揭不开锅了吗混蛋——”
然后被甩飞到房顶上去了。
神乐拍拍手,叼着冰棒棍走了。新八搬来梯子,爬上来,把工具箱放到银时身边,推推眼镜,语气冷漠:“银桑,烟火大会那晚摆摊的钱完全不知道哪里去了,一个子都没见到哦。”
“啊真的诶,哪里都找不到诶——是我的问题吗?真的是我的问题吗!?”
“——总之银桑你好好工作哦,我去找小神乐了。”新八爬下去,还把梯子撤走了。
日头偏转。
银时坐在屋檐上发呆。话说——我到底是怎么和一群条子混到这么熟的啊。
正下方就是副长室,队士们来来往往,脚步声都放得很轻,偏偏每每都要抬头瞅他一眼,动作里还透着一股鬼祟感。有个胖子来给土方送茶水,远远地就使劲冲他挥手——话说这大眼睛也太违和了,真的不是从别的漫画里跑过来的吗?一个自我介绍叫日向——还是日太的新人队士跑过来,一副想找他要签名的样子,因为够不着所以没能成功——太松懈了吧!这种组织真的能抓到恐怖分子吗?
临近正午,土方出门透气时,就看到银时一脸百无聊赖地蹲在屋檐上,像一只滴水兽——之类的东西。日光太过于耀眼了,视野里的一切都白得发光,银时一头蓬松的卷毛乱糟糟的,流浪动物一样地蜷缩着,在这光线里像一只高瓦数的灯泡。
微风拂过,卷毛随着风飘。
土方拿出一部手机,还很崭新的样子,然后对照着把号码存进自己的手机里,备注——“卷毛棉花狗”,敲完字,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笑啊,混蛋。”银时倒是终于忍不住了。
“活干完了?”土方抬眼,抱着手臂问。
多尽职尽责的监工,银时面无表情地想。反正比那个叫山崎还是什么的敬业多了——那家伙空挥了一上午羽毛球拍,此刻正试图卡土方的视野从水池里的假山后面绕过来。
“行了。”土方把新手机扔给银时,“这次的事件不简单,方便联系。”然后眯了眯眼,“山崎——”
“到!”山崎刚准备立正挨打,接着却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朝屋顶上的银时使眼色,“老板!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打电话来——呜啊!”
银时收回扔瓦片的手,毫无感情地:“哇,好危险。”“故意的吧!绝对是故意的吧!”
土方挑了下眉,想点支烟,却找不到打火机,于是瞥了眼山崎,道:“一千字检讨。”然后在山崎的哀叹声中走回到房间里去了。
银时跳下屋檐,抓住没来得及逃走的山崎,恶鬼似的:“说,那个电话号码怎么回事。”
“就是上次啦,上次。”
“上次?”
“就是上次铁之助的那件事啦。”山崎比划了几下,“总之,副长写了工作号码给老板你。说起来——”山崎支吾了几句,朝他挤挤眼,“——老板你上次还承认自己是白——”
银时飞快地眯了下眼,伸手勒住山崎的脖子:“什么金之助银之助的,你给我说清楚——”“要死了要死了——”
“银酱,我想回家了阿鲁。”神乐打着饱嗝,从真选组食堂的方向走过来。新八跟在后面,对着欲哭无泪的食堂师傅连连道歉。神乐摸摸肚子,环顾四周,“话说,吉娃娃今天怎么不在阿鲁。”
“总——悟——!!!!”副长室里传来土方的怒吼。
只见土方猛地拉开门,手上攥着一只打火机,刘海像被火燎过,边缘焦黑地冒着烟——很显然,总悟的恶作剧。地上飘了张纸,神乐捡起来,一字一句地读——
“俭讨。”“是检讨,小神乐。”
“我末——未按时归队,给土方副长造成了——严重困扰。”还没到半分钟,土方的刘海就又长回来了,银时看了看,然后揉揉眼。
“副长为了找我,导致香烟消耗量——上升,烟草店利润显著提高。副长怒火攻心之下,可能会导致发陆线持续后退——”“是发际线,小神乐。”
土方想点烟,但是又忍住了。
“为了避免真选组的贝政——”“是财政,小神乐,读字读半边不是这么用的。”“——和副长的形象遭受进一步损失,我决心下次外出调查一定带上副长本人。”
“以上。”神乐打了个嗝,“还有一个画得很丑的笑脸阿鲁。”
土方闭上眼,然后深呼吸。
队医从医务室里走出来,环顾一周,很高兴地拍了拍手,说:“呦,这么巧,大家都在。”
然后大手一挥把银时和土方都押送到医院去了。
大江户病院。
好快的一个转场,银时挠了挠头发,想。
从侧门进入医院,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显然了解情况,没多看两人几眼,刚刚从队医处接手两人,便脚下生风,带着他们飞快地往里走。匆匆赶来的新闻媒体全被堵在大门处,保安被汹涌的人群挤掉了帽子,几个病人家属不满地抱怨着。一个记者看见土方,眼睛立时一亮,招呼摄像师使劲拍照:“土方副长!对于此次万灵药事件,真选组是如何——”
银时挑眉看向土方——总算压不住了?
土方回以一瞥——说得倒容易。
几人转过拐角,看见急诊部里此刻人满为患。
医院向来是“热闹非凡”的,但此刻也热闹得太过头了——女人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哭,婴儿却口吐人言:“对不起啊老婆,可千万别让咱女儿看见……”;年轻女孩旁若无人地对着墙壁练龟○气功;小男孩坐在地上写作业,边写边哀嚎:“求你了,让我回去上班吧……”;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在大厅里晃悠,嘴里念念有词——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2……”
“啥?”银时掏掏耳朵。
年轻医生瞥了一眼:“bro以为自己是但丁在写神曲呢。”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说话间忙里偷闲地吐了个泡泡,“就会那一句,念叨一上午了。”
土方看着他,缓缓皱起眉。
银时生怕他接下来从身后掏出把刀,说:“其实我不是医生——”
“其实我不是医生——还在规培。”年轻医生——实习生揉揉脸,“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喝了那个药,说话就这样了,控制不住,但是现在实在缺人手,所以——”
救护车的警笛声呼啸而过。
走廊里架满了临时床位,一个年轻男人躺在病床上,周围围满了人,哭得大声。男人不耐烦地皱眉:“谁啊你们都是。”
“爷爷!”中年妇人接着哭,“您能清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走廊尽头,几名护士推着病床急匆匆地跑过。
“咔嚓”一声,实习医生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门。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
地狱也不过如此了,土方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气。
“这里隔音不错吧。”秃顶的中年大叔坐在办公桌后,文件挡住了脸。银时看了一眼他胸前的铭牌——精神科主任医师。
空调在运转间发出细微的声响。正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分割成条,落在洁净的白色瓷砖上。窗外的蝉鸣声已经吵嚷起来了,透过办公室的双层玻璃,显得颇为朦胧。桌上咖啡的热气升腾,空气里飘散出苦涩的香气。
“真悠闲啊大叔。”银时说,“外面可是都乱成一锅粥了啊。”
秃顶的中年大叔——姓田中,放下文件夹,露出怨气深重的黑眼圈,眼神发直,像是在看银时,又好像没有——然后笑了笑。
银时不动声色地往土方身后躲。
“田中医生。”土方道。
姓田中的大叔恍然回神:“你们来啦。”然后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摇摇晃晃地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然后捋一捋衣袖,啜饮了一口咖啡。他看看银时,又看看土方,最后看向了银时,语气循循善诱地:“最近的生活,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困扰?”
“……”银时捧着水杯,先前那点隐约的愧疚立马散了。
“我们不是来看病的啊混蛋大叔!”
土方的长发快垂到地上去了,他动作自然的捞起来,拢到胸前,压着嘴角,他轻咳一声:“田中医生,真选组之前提交了一封协查申请,附带了一份‘万灵药’的样品。”
“噢噢噢,是的是的。”田中医生总算是真的回了神,回头开始翻文件盒,一边翻一边嘀咕,“诶呀,也不耽误事……”说着,他看银时一眼,“小伙子,我看你身上煞气很重啊……”
“我不会给钱的。”银时面无表情。“诶呀诶呀,被发现了——”秃顶的大叔吐了吐舌头。不要卖萌啊喂!好恶心!
田中医生摸索着戴上老花镜。
喂喂,这个年纪就开始用老花镜了真的没问题吗?“化验结果显示,两位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合理推测只能是受了‘万灵药’的影响。”医生把报告递给两人。
土方快速浏览了一遍,问:“解除的方法?”
“这就要说到这个药物最奇怪的部分了。”田中医生推了推眼镜,“我们的所有设备——质谱,色谱,免疫和毒理检验……都只能看到溶剂和食品添加剂的信号。”他伸手把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换言之,就只是水,糖,可食用色素和闪粉而已。”
土方皱起眉。
喂喂,怎么突然就摆出一副超级专业的脸来了,好不爽。银时看完了报告:“说不定是你们的设备不行呢。”
田中笑了笑:“说到这个,还得感谢土方副长提供的样品——计量非常充足——现在外面黑市里都炒到了天价,据说是‘千金不换’呢……”听到这里,银时抬头看了土方一眼,而土方只是皱着眉沉思。田中继续道:“我们送了多份样品到各地的医院和实验室——包括国外的,得出的都是相同的结果。”
“没有任何不同?”土方问。
“倒也不是。”田中“嘿嘿”地笑了两声,“有个实验室说配置这种药物用的是山泉水——还是品质特别好的那种……”
“总之。”田中正色道:“检测不到任何有效成分,导致我们没有办法解析药物的作用原理,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除。”说到这里,他扭过头看向窗外,叹了口气,“这不是科学,至少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
隐约有病人的叫嚷声透过门板,依稀是“别拦着我”“放手”之类的内容,并着几声“爸爸”“爷爷”的混乱称呼。不久,那声音便远去了,一时间四下安静。
“听起来特别美好是吧。”田中笑了笑,“没有副作用,比你自己还清楚你的愿望。不管外人怎么看,当事人总是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
“但是,我的执业生涯告诉我,这种东西,才是真正危险的。”
关上门后,外头的吵闹声扑面而来。
医院依然繁忙,但对于医护人员来说,这个独属于“万灵药”的工作日就和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并没什么特殊的。
急诊部里,女人抱着婴儿睡着了,那婴儿在梦中舒展了眉头,完全看不出内里是个成年人;年轻女孩抱着漫画书打哈欠;小男孩写完了作业,高高兴兴地在大厅里颠起足球;老人拄着拐杖,念起了《神曲》第二句——
“……mi ritrovai per una selva oscura, ché la diritta via era smarrita.3”
不远处的门口,一个年轻男人宽松的病号服外面套着骑行装,他跨上崭新的摩托车,高声道:“你们说的那些什么老年痴呆啦,回光返照啦,我都不懂,也不关我事。”他戴好头盔,踩响油门。
引擎低声咆哮。
“我还要骑车去北海道呢,我和我未婚妻说好了的。”说完,年轻男人抬头看向天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自信地冲门口的相机比了个手势。一连串的快门和闪光灯过后,大概明天的头版头条已经定下了。
阳光洒落在他的前路,夏季的风贴着地面卷过,他在阳光下回头。
中年妇人抬手抹干了眼泪,皱着眉,抿着唇,但是笑起来。
年轻男人于是大笑着,俯下身,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离开了。
剩下一群家属站在门边面面相觑。
实习医生从角落里冒出来,仍是一句“bro”起手,银时道:“好了好了,大家都能看懂,不用解释了。”他于是从善如流地闭上嘴,领着两人绕开记者往外走。
外头仍很亮,土方看了一眼手机——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几个路人偷偷摸摸地盯着他们瞧——主要是看土方。
“所以这算什么?”银时指指土方再指指自己,“这算哪门子的美梦成真啊。”
土方没回话,不远处,真选组队士跑过来,低声道:“副长,人抓到了。”
“行了。”副长室里,土方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一支细长的烟斗,点燃,然后终于舒了口气,“说吧,老实交代,这药到底怎么回事。”
小老头和老太婆坐在榻榻米上,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一副发育不良的碗筷似的缩在一起,使劲摇头。
神乐刚刚在副长室里睡完了午觉,打了个哈欠坐起来,看看土方,揉了揉眼睛,然后抓住新八咬耳朵。
“新吧唧,你看蛋黄迷像不像那个?”“哪个?”“就是那个啦。”神乐想了想,“就是电视剧里被好多人追求的那种女孩子阿鲁,叫什么来着?对了!好像是叫花——”新八赶紧捂住神乐的嘴。
土方眼角一跳。
银时坐在一旁翻漫画书:“这都画了些啥啊……。”他抬起头,“喂喂,那个叫吉米还是什么的路人赶紧出来解释一下,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在审讯室之类的地方吗——你们真选组最擅长的——”
“是山崎啦老板。”真选组的老实监察尽职尽责地抓着笔记本,指了指那副抖成一团的碗筷,“老板你看他们现在就吓成这样,等下进了审讯室……啧啧啧。”他夸张地抖抖肩膀,然后很惋惜似的摇头,“不敢想不敢想。”
小老头和老太婆闻言一个激灵,就差把自己塞进榻榻米的缝隙里去了。
“你们知道现在各种势力都在全城搜捕你们吗?”土方垂眼,敲了下烟斗,“恕我直言,恐怕监狱对你们来说要更安全些。”
小老头沉下脸。
“你们这群凡——”老太婆缩在兜帽里,嘀咕着,小老头拍了她一下。
只要肯开口就好办。土方瞥了一眼山崎,后者立刻聚精会神,土方继续道:“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
“只要能说的,我们肯定都会说的。”小老头终于开口,他做个了意味不明的手势,“但是有些话,我们确实也是说不了。”
“说了会怎么样?”土方问。
“会死。”老太婆蜷缩着,被小老头瞪了一眼。
土方皱眉,两者僵持几秒,土方点头,算是妥协。山崎端来两杯茶水,接过话头。
“年龄。”“额……不记得了。”“性别。”“?”山崎挠挠脸,跳过了。“同伙?”“没有什么‘同伙’就只有我们两个。”
“这个药物的效果要怎么解除?”土方问。
银时从根本就没在看的漫画书里抬头。
小老头停下来。
此刻气温已经升上去了,正午烈日落下的热量乘着风飘进室内,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门外的树影哗哗晃动,屋内却很寂静。
小老头看了看土方,又看了看银时。银时挑眉。
“解除的方法是——认清你真正的愿望。”
“什——”
“来不及了。”小老头一歪脑袋,眨眨眼,突然笑起来,“你知道吗?如果我们不想被抓到的话,是不会被抓到的。”
土方皱眉。
“副长!”铁之助着急忙慌地拉开副长室的纸门,“幕府来人——”
土方心下一沉,立刻起身,推门出去。
不远处,一名年轻幕臣身后跟着几名带刀武士,脚步不停,直向着审讯室的方向去了。近藤跟在那人身侧,朝土方使了个眼色。
“一桥公派人,真选组有失远迎,真是失礼。”土方高声道,反手合上身后的纸门,然后步履轻缓地走过去,“诸位近来公事繁忙,不知今日拨冗前来,是有何贵干。”
年轻幕臣脚步一顿,转头,上下打量土方一番,然后笑起来:“在下还道是哪位队长的家眷,原是土方副长——”他脸上做出关切的表情,“听闻副长大人近来深居简出,不知身体可还好?”
土方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动,回以客套的笑容:“这就不劳大人费心了——”土方扫视一眼对方身后的几名武士,那武士下意识地将手按上刀镡,“如此兴师动众——”
“抢东西就抢东西,没事装什么正经人啊。”银时道。
土方瞥他一眼——你小子什么时候跟出来的。
银时扣扣鼻子——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那年轻幕臣敛了笑容:“想必这位就是月前内城家喻户晓的——”他稍一停顿,卖关子似的,“‘将军刺客’了。”银时眯了下眼,而年轻幕臣继续道:“真是久仰大名——我等实在受益良多,诸事繁忙,改日必登门拜访。”
土方手指一动,不动声色地吸了口烟。
年前幕臣从眼皮下看向银时,笑了:“不过我等幕臣议事,市井小民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银时“切”了一声。
几名带刀武士从审讯室的方向跑过来,朝年轻幕臣摇了摇头。
“不愧是松平公的直属部下,早听闻真选组办案能力强悍,我等望尘莫及——”年轻幕臣话锋陡然一转,“奉将军家御下之令,凡涉‘天人药案’嫌犯,须由即刻交由幕府会同见回组押解审讯。真选组不得逾越本府之权责——速速交人!”
双方刀刃立时出鞘半寸。
“天人药案”?土方心下一动。四下寂静,土方开口:“阁下这就说笑了。”他将烟斗里的烟灰抖落下去,“此案牵连甚广,真选组虽全力追查,但目前还未曾有什么进展,‘交出嫌犯’又是从何说起?”
天色将暗不暗,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土方继续道:“再者,井上雄被刺一案已交由见回组侦办,听闻都走到找电视台征集市民线索的地步了——”他垂下眼,“再横加插手,恐怕忙不过来吧。”
双方僵持片刻。时间已然向着盛夏迈进,太阳还未落山,此刻正是一天中最为闷热的时候,某人的汗珠落在地面,晕开灰尘。
山崎拉开副长室的门,强作镇定:“副长,他们——”
年轻幕臣眼神一变,立刻快步走向副长室的方向,“让开!”他挥开不知所措的山崎,猛地拉开副长室的门。
里头此刻空空如也,只剩下神乐睡乱的被褥和银时看到一半,扣在地面上的漫画书。
茶水的热气在安静的空气里徐徐上升。
气氛陡然一沉。
年轻幕臣回头,笑里藏刀:“土方副长真是心胸宽广,此等危险的犯人竟还以礼相待——还让他们跑了。”他咬牙,“乡下武士果然无能。”
“阁下执意如此,恐是偏执之兆。”土方摇摇头,“不过是路遇两位需要帮助的老人家罢了——”他抬头,终于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无能与否,不是你这种人能评判的——我们这些‘乡下武士’,‘市井小民’,可要互帮互助才行啊。”
闻言,年轻幕臣眼神阴沉地环视一周:“来日不过是一桥大人的座下野犬罢了,现下倒是狺狺狂吠不止——我不日会就此事质询松平公。”说完,他冷哼一声,挥袖,领着一帮武士,如同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走了。
天色暗下来。
土方闭上眼,然后很轻地叹气。
今天天黑得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太阳便落了山,好似蝉也受了影响,白日里聒噪的蝉鸣声就这样低落下去。近藤挥挥手,让众人该干嘛干嘛去,然后走到土方面前。
“近藤哥?”
近藤欲言又止,最后伸手拍了拍土方的肩膀:“辛苦你了。”
银时坐在副长室里翻神乐新八放在桌面上的纸条——“因为突然想起来阿姐要请小神乐吃饭我们就先回去了”换了个笔迹“我晚上就不回万事屋了阿鲁”右下角还画了张吐舌头的鬼脸——这种时候倒是跑得快。
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不远处的围墙上,一只毛发花白的老狸花猫缓缓地踱着步,然后坐下来,看了银时一眼,甩甩尾巴,跳下墙头,消失了。
外头的街灯慢了半拍终于亮起来。真选组食堂开始准备晚饭,隐约传来食堂师傅的抱怨声。庭院里水池上的石灯笼闪烁一下,总算是不再电压不稳了。
银时这几天听闻了许多关于“自己”的,碎片化的故事,各种各样的地方,各种各样的人,但“二十七岁的银时”,对他来说,仍是个谜团。
不是穿越,亦非幻梦。二十七岁的坂田银时喝下“万灵药”,一觉醒来,将眼前的生活交给了十年前,尚且年轻的他自己。
远处石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鹅卵石铺面的小桥上,画蛇添足的一隅美景。银时盯着他早先的“劳动成果”,思考着——
十年之后的他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看向土方。
众人走后,此人终于坐下来,倚靠在副长室的门口,精疲力尽似的垂着眼,只顾吞云吐雾。长发简单一束,黑色发尾垂落在地面上,卷曲蔓延——看是好看,但打理起来想必麻烦得很。
“上次。”银时突然开口,“就是那个叫‘铁之助’还是什么的那次。”他语气很轻,“‘我’说了什么?”
来了,土方想。
这小子一整天下来都乖觉得很,也没叫苦,像点了自动跟随似的,他不动声色地瞥了银时一眼。副长室里没开灯,银时坐在那黑暗里,很安静的看着他——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啊。”土方抬头,刚入夜的天空暗蓝得空无一物,“好像说了些什么‘我这攘夷志士白夜叉的头’,什么‘有本事就来取’之类的——”
银时垂下头,很轻地眨了下眼。
说到这里,土方笑了一下,“你自己说的,我可没问……”他站起身,“具体的情况,你就去问山——”
“土方。”银时说。
自那晚之后,“这个”银时第一次这样直白地称呼他,安静里,几乎什么也听不见。
“你到底在心虚什么?”
[1] 手水所:也作“手水舎”(日语:ちょうずどころ/ちょうずや),通常位于神社,寺院的入口处,参拜者在此处进行正式参拜前的进行净手和漱口,以示洗去尘垢和杂念。
[2] Nel mezzo del cammin di nostra vita……:意大利佛罗伦萨方言,14世纪由但丁创作的《神曲 地狱篇》的开头,大意为“在我们人生旅途的中途”。
[3] ……mi ritrovai per una selva oscura, chéla diritta via era smarrita.:同注释[2],第二句,大意为“我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幽暗的森林,因为正直的道路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