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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痴愚者之湖

凡不可言说的,需保持沉默 / 银土

Slert挥手赶走几只乌鸦。

圣诞节刚过,当地警局人手不足,案子拖了大半天才上报。佐治亚沿海的气温已经降到5度左右,尸体腐烂得慢,但本地的食腐动物却不管那些——一些尸块被拖离了原来的位置,内脏被拖拽出胸腔,掉在草地上。好在还有照片。

这附近是一片荒地,受害人——护林员的木屋距离公路不远,平日里提供帐篷租借服务,现在门前至少淌了半加仑的血,把趁着假期来郊外度假的小情侣吓得不轻。

湿冷的海风中混合着浅淡的腐败气味,隐约能听到远处海浪翻滚的声音。

尸体在屋后,巧妙地挡住了来自公路的视线。

Slert在寒风中握着咖啡杯,跺了跺脚。新来的摄影师正在公路旁抱着呕吐袋缓神。Kevin在检查尸体,她用镊子从地面上捡起一根短粗的毛发,放进证物袋里。

“那是什么?”Slert问。

“人类的头发,我猜。”Kevin回答。

“你确定吗?”Slert喝了口完全凉透了的咖啡。

“Well,也可能是别的地方的毛发——全剪碎了,肉眼很难看出来区别。”Kevin瞥了一眼尸体的阴部,“毕竟看起来我们的‘weekend killer’对性有些独特的看法。”

“我们什么时候给了他这个代号?”有人拉起警戒线走进来,“这个名字很难让人没有些扫兴的联想啊,Ms. Kevin.”

Kevin头也没回,随意地挥了挥手:“我自己取的,这混蛋已经毁了我两个周末了,这是第三个。”

“幸会。”Slert将咖啡杯换到左手,朝那人打招呼,“Dr. Hi——Dr. Hiji……”

男人同他握手:“叫我Tosh就好。”

Dr. Hijikata是半年前正式进入BAU的,在此之前以顾问身份参与过很多案件。Slert和他合作的机会不多。他有两个博士学位,之前在弗吉尼亚大学教授犯罪心理学——这都是写在档案上的——专业,严肃,讨厌恐怖片,喜欢蛋黄酱。除此之外,大家对他几乎一无所知,除了——

Slert看着那人俯身观察尸体时坠出领口的银戒,在心里为朋友们早逝的迷恋叹气。

“Zeller Brown,45岁。”Slert翻开笔记,“单身,父母离异,母亲再婚出国,父亲在三年前病逝,目前独居。”

“无犯罪记录,无药物滥用,每周除了出门采购就是去教堂。”——老童子军Zeller, Slert在心里想,然后继续道:“他养了条狗,还没找到,不排除是被凶手带走了。”

Hijikata点了点头,戴上手套:“和之前两起一样,偏好独居且缺少社会联系的受害者。”他语气一顿,“地点是关键因素,受害者的个人情况对他来说毫无意义——典型的仪式行为,尸体上有什么发现吗?”

“我们的凶手越来越熟练了。”Kevin的手指划过尸体上方,“还是那把刀,这次他剖开受害人只用了一刀。”

荒野中,尸体的躯干摊开在磨损陈旧的木质餐桌上,四肢被切下,整齐地排列在桌子下方的空地上——手手脚脚——头颅被安置在餐桌前的椅子上,面朝躯干,仿佛是被邀请来参加宴会的宾客。

刀口从阴部一直延伸到锁骨,暗红色的内容物被绽开的皮肉勉强兜在当中。受害者的生殖器被切下,不翼而飞。

“和之前一样,餐桌椅是从受害者的家里搬出来的,尸体在被摆成这样之前先在屋子里放了血,切割用的是木屋里的工具。”Slert道。

“他在切开受害人时确保了受害人是清醒的。” Kevin后退一步,让开位置,补充道。

“他很熟悉暴力的形式。” Hijikata绕着尸体走了几步,“此前他的犹豫并不来自于医学知识的匮乏,或初次杀人的恐惧。”他停下脚步,“……他在寻找替代品,他需要有人代他受苦——Kevin女士,受害者的生殖器找到了吗?”

“拜托,不要再叫我什么‘Kevin女士’了。”Kevin皱着脸大声抱怨,“听起来就好像我们俩之间有什么矛盾似的。”

Hijikata愣了楞,转头看向Kevin,眨了眨眼,很轻地笑了一下——那是个颇具安抚意味的笑:“抱歉。”

Slert无声地挠了挠脸。

“……老天。” Kevin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投降似的举起手,“你用那个表情和任何人说话都会成功的。” Hijikata还没来得及表达疑惑,Kevin就继续道:“没有,鉴证小组把那个破棚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找到,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

Hijikata没回答,他转回到尸体的正面,受害者的头颅正背对着他,他将那头颅拿起,将手指伸进断面的食道,一块软肉落下来,“啪”地一声掉在椅子上,血肉模糊的一条,几乎辨不清形状。

在场几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Slert率先开口:“第一具尸体的阴部有多次捅刺的痕迹,子宫几乎完全损毁。”他心里并不相信这个说法,但仍然继续道:“这有可能是出于性倒错吗?”

“不。”Hijikata否定道,快得像几乎没经过思考,“那是他在思考该怎么下刀,至于这个——”

“可能是出于对称美上的需求。”他开了个玩笑。

Slert喝下第二口冰凉的咖啡,怀疑店员今天给他用了馊掉的豆子。

Hijikata将头颅安置回餐椅上,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头颅齐平,然后继续道:“……他喜欢让受害人在‘自己’的视角下保持左右对称。”

“Mr. Hijikata.”Kevin开口,难说没有些“报复”的成分,她拎起一截掉在地上的肠子,皱了下眉,“受害者死前被灌过肠。”

被赶走的乌鸦聚集在不远处的红橡树上,大叫了几声。

在Slert看来,Kevin的发音很标准,但Hijikata在被喊到名字时身体轻微地僵硬了一下——那几乎是创伤化的反应,虽然他控制得相当出色。速度很快,但Slert和Kevin都注意到了,他们对视了一眼,Kevin挑了下眉。

Hijikata以令人惊叹的速度调整好了状态,他起身去翻找Kevin箱子里的证物袋:“……连受害者的毛发都必须以适当的方式被保留在现场,他对‘肉体’的完整性有——”他停顿了一下,“各种意义上,近乎洁癖式的要求。”

天色很暗,太阳看起来就要落山了。

寒风顺着地平线吹过。

“他快要崩溃了。” Hijikata抬头看向地平线的方向,突然这样说。

“Hiji——”Slert瞥了Kevin一眼,Kevin耸耸肩,Hijikata抬手做了个制止式的手势,很轻地叹了口气:“我会解释的,但不是现在。”

回程是Slert开的车。

Hijikata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将后排让给了唯一的女士。Kevin从后视镜向Slert投去一瞥,紧接着开口道:“你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后视镜里,Hijikata和Kevin对上视线,前者很快垂下眼,望向窗外。

“那我换个问法,你为什么要把大学的工作辞了?”Kevin抱着手臂,继续道。

Slert在座椅上换了个姿势,他紧张地瞥了Hijikata 一眼,警告般地低声道:“Kevin——”

“你不打算说的话,我就要开始自己猜了——我猜得一向挺准,你知道的。”

窗外飞过几只海鸟,叫声透过车窗,听起来很模糊。

“My husband.” Hijikata突然开口,视线落在车窗外飞速划过的荒野上,“我丈夫失踪……到今天为止满六个月了。”

Kevin看向前座中控台显示的时间。

12/27

Kevin和Slert隔着后视镜对视一眼,Kevin的声音很轻:“你上报了吗?”

“不是那样。”Hijikata的语气很平静,“他离开去执行任务,如果顺利的话,六个月前就该回来了。”他停顿了一下,“……他走之前,我们有点争执——职业规划方面的。”

轮胎碾过公路上的几个浅坑,BAU老旧的车身晃了晃。

“……我很抱歉。”隔着座椅,Kevin伸出手拍了拍Hijikata的肩膀,后者的身体紧绷了一下,然后又很快放松下去,Kevin继续道:“你总得找人聊聊这些,不是我们也得是别的什么人。”

车里有一段长久的沉默,在Slert以为这个话题会就这样结束之前,Hijikata开口。

“……谢谢。”他最终这样说。

铃声响起来时,土方睁开眼。

室内尚且昏暗,粉红色的闹钟在床头柜上扭动几下,见没人搭理它,便自己安静下去了。

这东西据说是特意托人代购的动漫限定周边,快递等了将近两个月,拆包装时,土方皱着眉吐槽:“好蠢,而且长得像肚子里塞了定时炸弹”。

“真不愧是BAU最厉害的侧写顾问啊土方君。”那人冲他眨眨眼,笑着,把电池塞进闹钟的肚子里去,嘴里哼着主题曲,“锵锵!”他把那东西举在土方面前,闹钟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动静,“‘恐怖分子专用’——动漫里确实是这种设定来着。”

土方在安静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披上外套,走进起居室,在餐桌旁停留了一会儿。他抬手将装着速溶粉的罐子放回橱柜里,打开了咖啡机的电源。

等待的间隙里,他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FBI已发布联合通缉公告……”

马里兰近期的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但还没有要下雪的意思。窗外昏暗的晨光下的草坪枯黄,街道旁的一棵红雪松上聚集着一小群选择在本地过冬的旅鸫。

土方将电视的声音调低,在咖啡机发出的轻微嗡鸣中,旅鸫清脆明亮的叫声透过窗户。

“……三位受害人……异常处置方式……”

餐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据悉BAU已介入……提醒公众保持警惕……”

——街道上驶过一辆黑色越野车,窗外的鸟群被惊扰,四散开来。

在手机自动挂断之前,土方伸手接起电话:“This is Hijikata——”

“这次的凶手升级速度异常地快。”Mallory用图钉将第三具尸体的现场照片钉在软木板上,室内的日光灯管在照片里的深红色血迹上投照出一片明亮的反光。Mallory停顿一下,回头,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确保每个人都与她对视,然后继续道:“48小时内给出第一份侧写,Slert.”

“第一具尸体被发现于佛罗里达北部的杰斐逊。”Slert翻开报告,“Helen Sawyer,女性,67岁,退休小学教师,丈夫十年前病逝,独居。死亡后尸体被陈列在院子中,12小时后被邻居发现并报警,邻居声称没有听到任何可疑的声音,但半夜看到黑影在受害者的院子中徘徊,以为是白尾鹿一类的动物——”

Kevin侧头,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补充道:“结合死亡时间来看,那确实是白尾鹿——或者短吻鳄之类的动物。”

Mallory点头,抬手示意Slert继续

“……第二具位于乔治亚南部,靠近Okefenokee湿地。受害者Marshall Deleon,女性,25岁,单身,独立摄影师,独居。死亡后三天,Marshall的朋友没有按时接到她的汇报电话,所有方式都联系不上Marshall,于是选择报警。尸体被发现时已经高度腐烂,部分肢体丢失或位移,推测为现场湿地动物干扰。”

Slert停下来喝了口咖啡,电视屏幕上的图片停留在第二位死者的照片与个人信息上——照片中的女人正在电脑前处理工作,屏幕打出蓝色的光,她回过头,朝拍摄者露出一个微笑——土方将视线转向软木板上第二具尸体的照片,绿色的霉斑蔓延上女人苍白肿胀的面容,像一副严丝合缝的面具。

“第三具位于乔治亚北部沿海,布伦瑞克。受害者Zeller Brown,45岁,男性,单身,护林员,独居。死亡时间推测为圣诞节当天傍晚,死亡两天后被前来办理露营许可证两名游客发现并上报。”

“根据当地警方事后补充的信息,三位受害者此前都没有报告过任何异常。”

Mallory朝Slert点点头:“凶手有严苛的内在时间规律,三起案件间隔一周,都发生在周五,并沿着高速公路北上,Kevin.”

Kevin揉了揉脸:“第一具尸体被切割得非常混乱——”她按动遥控器,电视屏幕上切出第一个现场的照片,是个半俯拍视角。在场的州警代表在房间的角落里吸了口气,Kevin继续道:“凶手使用了两种工具,一把刀刃20厘米左右的短刀,可能是猎刀或战术刀。还有一把花园锯——受害人有园艺的爱好。”

“我们的凶手显然不太熟悉这一类工具,现场只有受害者的头颅得到了完整细致的切割,其他都半途而废。”

屏幕上,头颅处的切口看起来有些杂乱。

“受害者的阴部有反复戳刺的痕迹,子宫完全损毁,受害者被纵向剖开,刀口有拖拽痕迹。四肢都有捆绑的痕迹。”

第二张图片——一张现场的俯视图,受害人的肢体散落在餐桌周围,一部分落进房子周围的水潭里。“第二具尸体与第一具尸体类似,捆绑,剖开……同样使用了受害人家中的工具,由于尸体本身高度损毁,只能推测凶手较上一次更好地完成了整个切割过程。”

Kevin将笔记翻到下一页,第三张图片,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第三具尸体类似前两具,但这次凶手只用了一刀就顺利地将受害人剖开,四肢与头颅的切口平整,受害者死前被进行了灌肠,死后生殖器被切割,并被塞入切下的头颅的食道内。”

屏幕上展示了被切下的头颅与生殖器的照片。

“你确认了第二位受害人的尸体没有被刻意清理过?” Mallory打断她,问道。

“没有,湿地太脏了。”Kevin没有停顿地回答道,“虽然无法判断凶手具体使用了哪些工具,但尸体的切口显然比第一具要平整得多。”

Mallory点点头:“继续。”

“三名受害者的死亡时间都被推测为周五下午或傍晚,‘剖开’的伤口——”Kevin的双手在空中划过,像拉开了一条拉链,“都有生活反应——凶手可能使用了一些药物,但计量并不高,无法鉴定种类——他在切开他们时确保了他们的意识是清醒的。”

会议室内短暂的沉默里,Mallory敲击了两次桌面,她继续道:“凶手的行为模式非常固定,几乎从第一次开始就已经成型,必须考虑这不是他第一次作案的可能性,侧写有什么发现?”

Lawson——在场的另一位侧写师习惯于将线索全部摊开,他的双手撑在桌沿,视线在散落的档案与照片中逡巡,然后开口:“周末作案,表明嫌疑人可能拥有固定的工作日结构,或者白天身份——计划性冲动犯罪。”说完,他看向线索墙,尸体的发现地点在地图上被红线连接——红线沿着东部的海岸线向上蔓延。

“凶手由南向北移动,每次作案都横跨几百公里。受害者全部独居且缺乏可靠社会联系——死亡后不会立刻被寻找。地点全部选在距离高速公路40分钟车程以内的区域——非特定类型,嫌疑人是在迁移过程中寻找易于控制的目标——类似横断高速连环杀人案的做法。”

Lawson停顿了一会儿,指尖在几张现场照片之间移动:“凶手使用被害人家中的餐桌椅进行尸体陈列,现场无宗教图像,无一致性象征物……”

土方翻开档案,挑出几张照片,照片中,受害者的头颅注视着自己剩余的躯体,然而视线并不对齐桌面上或下方的任何事物,从那个高度看去,视线应当只会穿过桌肚,落在远方的荒野上。

“——头颅切割表征强烈的人格解离,存在周期性的发作与缓解……”

Mallory在Lawson停顿的间隙里看向始终沉默的的土方:“Dr. Hijikata,你的看法?”

房间内安静了一会儿,众人得以在巨量的信息中喘口气。

土方合上档案:“现场的椅子用的不是受害者常用的那一把。” Lawson喝了口水,他挑眉,发出一个代表疑问的音节,土方朝他点头,然后继续道:“受害者都是独居,现场使用的是平时被受害者用来堆放杂物的餐椅——客体,而非主体视角——是的,强烈解离。”

土方视线扫过软木板上订着的几张受害人的照片,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在这场宴席中,他既是被邀请的客人,又是主持宴席的主人,餐桌上的即是受害人,也是他自己。”

有几秒时间,会议室里很安静。不久后Kevin开口:“……我记得你在现场说过,类似于……”她停顿了一下,“——‘他在寻找替代品,他需要有人代他受苦’。”

土方看向她,点头:“他对‘对称’有强烈的偏好,第三具尸体的生殖器破坏了对称,他于是将生殖器切下,塞进受害者本人的食道中,他让生殖器处在这场宴会的‘中轴线’上——某种意义上的阳具崇拜。结合他使用的工具和药物——退役军人,军医的可能性更大。”

Slert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上,他喝了口咖啡,朝Kevin递去一个混合着震惊和疑惑的眼神。Kevin朝他耸耸肩。

土方对这小插曲一无所知,他继续道:“前两名受害者是女性,第三名是男性——一开始,他选择年老的,难以反抗的目标下手。”土方停顿了一下,“——但他选择的对象越来越像他自己了,他停留在现场的时间也在持续增加——他在加速崩溃,我推测他与第三位受害者的相似不仅是外形层面上的。”

土方从照片里收回视线。

“无论他还会犯案几次……最后一次一定是他自己。”

有一小会儿时间,房间里只有空调暖气运转的噪音。

Lawson将桌面上散乱的纸片收拢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仪式呢?餐桌椅的摆放表明他目前处在仪式行为的萌芽阶段,目的单一——他为什么需要这个‘仪式’?”

“相反,我不这么认为。”土方看向他,“我认为这场相对‘简单’的仪式对凶手来说已经非常完整……”土方皱起眉,他重新看向线索墙,红线沿着东海岸曲折的海岸线北上。另一侧的照片中,头颅被端正地摆放在餐椅上,像一个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自己够到餐桌的孩童。

土方拿出手机,开始打字。

“Dr. Hijikata?” Mallory皱眉。

“稍等。”土方没抬头,开口道,“Kevin,你有同时拍到现场和受害者房子的照片吗?”

“给。”Kevin找了几张照片,递给他。

土方接过照片,站起身,走到线索墙前,他将照片依次钉在软木板上,然后开口继续道:“Jefferson, Okefenokee, Brunswick ,12月11日,12月18日,12月25日,78°……”

“什么?”Kevin问。

“你是说Azimuth?” Lawson皱眉,道。

“是的。”土方没有回头,“是月亮方位角,虽然没有那么精确——”土方拿出的照片中,近处头颅的皮肤已经松弛下去,背景中白色的小房子看起来老旧而温馨,四周的植物在佛罗里达的冬季里仍然茂盛,门口的地垫上写着“Home sweet home”,浸了血。

土方继续道:”……餐桌,餐椅,头颅的摆放位置每次都面朝正东偏北的方向,他每次都在周五黄昏作案——他需要在天黑前准备好仪式。”土方停顿了一下,“他在向月亮献祭。”

Mallory沉思着,没抬头,闻言挑了下眉。Kevin前后翻看着档案。Slert放下咖啡杯,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Lawson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打着桌面,他停下,然后开口道:“非典型性的宗教祭祀行为,但现场没有任何典型的‘月亮’象征物——水面,圆形图腾——”

“镜子。”土方说。


房间内很昏暗,只有外头浅淡的光线在室内徘徊不去。镜子上,土方呼吸间飘散的水雾蔓延,模糊,那人抬起头,隔着镜子与他对视。

虹膜在镜中折射出艳丽的红色。

“I’m here.”

那人托着他的脸颊,亲呢地磨蹭着。

“Please, stay with me.”


会议室内的灯光很明亮,土方眨了下眼,神色如常地继续道:“这不是一般意义上寻求‘沟通’的献祭,他出于恐惧布置了仪式,但在宴席开始之后,他必须离开——月亮只‘注视’,不‘参与’——”土方停顿了一会儿,“——他在尝试贿赂祂。”

Mallory瞥了他一眼。

其余几人神色各异地沉默了一会儿,Kevin道,“‘他需要有人代他受苦’。”

“是的。”土方看向她,点点头,他指向地图上蔓延的红线,“在这一点上,我不认为他还有一份正常的白班工作——”

“——Well, 至少我肯定不会付钱给这种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把我的猫献祭了。”Kevin做了个鬼脸,道。

在场几人的神色都稍稍放松了一些,Kevin朝土方眨眨眼。

土方笑了笑,继续道:“他的生活已经完全乱套了,他作案,花费一到两天时间采购物资,开车北上,然后停下来,挑选他的目标,花费两到三天时间观察,作案,然后接着北上。”

“解离合并创伤后强迫——每周一次,这是一种的替代稳定仪式。” Lawson皱眉,问道,“他在追逐,还是在逃离什么?他有可能是在追逐Azimuth吗?”

“……这是可能的猜想。”土方停顿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方便行动与挑选目标。”

土方将几张拍摄现场环境的照片从档案里抽出,依次摆放在桌面上,“受害者常年独居,且住所周围都很空旷,陌生车辆长时间逗留,受害者不可能毫无察觉——凶手将车辆停在远处,独自一人在荒野中追踪受害者的行为轨迹。”

“即使是佛州北部,12月的夜间气温也低于5摄氏度——他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结合他的切割手法和医疗经验——他不是普通的退伍军人或军医。”

Mallory和Lawson对视一眼,Mallory开口道:“SWO或者PJ。”

“抱歉,什么?”Slert举手,问。

Lawson看向Slert,解释道:“SWO——‘海军特战作战士官’,PJ指的是空军战斗搜救部队——后者几乎是军队中PTSD发病率最高的。”

土方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他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他正在加速崩溃,他目前的首要目标是‘保持意识清醒’,其次才是‘活下去’。”

“北上——他的潜意识里希望自己被阻止。” Lawson向后靠坐进椅子里,老旧的座椅发出一声噪音,他问:“他的目的地是哪里?”

众人看着地图,没有人开口说话。

Lunar offering killer.”长久的沉默过后,Mallory总结道:“年龄35至40岁,身高6英尺左右,白人,男性,丰富野外生存和医疗经验, I-95沿线作案,行动缩小至高速路出口附近,偏好独居男性,可预见的功能性失控,自杀风险。”

Mallory站起身,视线扫过在场每个人的面孔。

“在他摧毁其他人,摧毁他自己之前,找到他。”

BAU办公楼东侧角落里的吸烟室有扇不大不小的窗,Mallory推门进来时,土方正抱着咖啡杯站在窗前。窗户正对着一整片长叶松林,树木在今晚呼啸的冬季寒风中摇摆,而双层玻璃后的室内寂静无声。

“后勤新换的咖啡机比之前的那个更难用。”土方冲Mallory眨眨眼,举杯示意道,“——而且难喝,Kevin说,把‘被加班咖啡谋杀’写进死因里太逊了。”

“我听到了。” Mallory脸上的笑意很淡,她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唇间,“有不满自己给后勤部门写投诉信去,我可管不了他们。”她抽出另一支烟,递给土方。

“不了,谢谢。”土方礼貌地侧过头,回答道。

Mallory收回手,她离开窗边,走回到吧台前坐下,烟被点燃,在昏暗的室内燃烧出火星。

“多久了?”Mallory问。

“……什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土方飞快地瞥了一眼Mallory,两秒后,他垂下眼,沉默。

“我是说——戒烟。” Mallory停顿一下,呼出一口烟气。

窗外长叶松的枝叶摇动着。

“……快七年了。”土方握着咖啡杯,视线落在窗外。

“It’s really a long time.” Mallory坐在光线昏暗的角落,手指敲击着桌面,在安静的室内发出持续而规律的声响,她掸掉烟灰,换了个姿势,“你正式入职前,我看过你在地方上档案——”

土方一动不动地沉默着。

“——的一部分。” Mallory继续道,“Some kind colorful.”

“这是个临时的心理评估吗?”土方侧过脸,瞥了Mallory一眼,语气冷硬。

Mallory 无视了他,继续道:“他们说你脾气暴躁,过度投入,威胁性远超预估。”土方抬头与Mallory对视,眼神几乎凝固了,而Mallory毫不避让地继续道:“也说你拥有‘卓越的分析能力’和‘强烈责任驱动’。”

“你改变了很多。”Mallory道,“这很罕见。”土方错开视线。

窗外的狂风暂时停歇,落下的松针交叠着覆盖了地面。

“……抱歉。”土方垂下眼。

“而且你上手很快。” Mallory笑了,难以分辨那是何种意味的笑,“所有武力使用都在合法范围内。”她看向土方,烟气在她的指尖飘散。

“所以你清楚界限——” Mallory的视线穿过烟雾,落在窗外,“还有后果。”

土方没回答。

Mallory捻灭烟头:“如果顺利的话,最早明天上午就可以根据侧写展开搜查。”她起身,打开了换气扇,冰冷的空气顺着扇叶流淌进室内,从天花板附近落下来。

“如果你需要——”Mallory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协助,我可以签字——或者指派。”

土方很轻地抿了下唇,他看向Mallory的背影:“我能胜任。”

“Great.”离开前,Mallory停下脚步,她回头看向土方,停顿,然后轻轻颔首:“Welcome back, Dr. Hijikata.”

车辆在漆黑的公路上疾驰。

土方将车窗打开一条小缝,车内微弱的热量在呼啸的寒风中散失了,冰冷而干燥的空气充塞了车厢。深夜的车载电台发出轻微的嗡鸣声,重复着白天的旧闻。

“——不久前,FEMA表示,受去年风暴影响的基础设施评估尚未完成,本地居民短期内内仍然无法返回。过去几周,原居住在迈阿密到戴德南部海岸线附近的超过三百户居民,持续在州议会前举行和平集会,要求重新评估撤离令或给出更清晰的时间表……”

灌进车厢的冷空气里有着树林与落叶的气味,混合着弥漫的苦咖啡味道和在吸烟室内沾染的浅淡的烟草气。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居民表示,他们‘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并指责政府缺乏透明度。州长办公室回应称,将在本月底前公布新的评估简报……”

4点49分,土方看了一眼仪表盘。距离日出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民航部门确认本周有五架商业航班临时调整了飞行路线,均为预防性措施,FAA发言人否认这与沿海通信干扰有关,称‘线路优化’是例行操作……”

眼球酸胀,加班带来的钝痛感残留在颅腔内侧,土方眨了眨眼,感觉到眼眶干涩,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有气象爱好者注意到,NOAA的海岸雷达在过去两周持续出现离散‘空洞’——NOAA 解释这与海浪回波及仪器老化相关,称目前不影响近岸航行安全。海岸警卫队拒绝对此进一步评论……”

车外,两侧的树木在夜色中飞快地后退。车灯照亮公路,黑灰色的,毫无特色的一小片。车辆在这黑暗而绵密的通道中平稳地滑行着,一切都寂静无声。

电台主持人语气愉快地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巴尔的摩本地新开的一家商——”

土方抬手关掉了电台。

车窗外的树林中,黑压压的鸟群掠过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土方到家时,整个房子都笼罩在天亮前晦暗的阴影里。

他在黑暗中换完鞋,甚至懒得开灯。他没什么睡意,路过客厅里的书架时,他停顿了一会儿,从书架上拿起一个皮面的笔记本。

前面几页规规矩矩地记着一些待办事项,偶尔也写了几笔开销,后面就开始鬼画符——“偷看别人日记的人下次要负责清理后院的杂草哦”和一个吐着舌头的鬼脸。

土方抬起头,窗户上的倒影里,他看到自己在笑。

他很轻地皱了下眉,然后垂眼。

这个笔记本后来被那人当作便签本来用,从“饭在冰箱里,记得吃”到“玩自己的存档啊混蛋!”——从来都是随意一扯,然后拿胶带或者别的什么在家里到处贴。

土方翻到下一页。

有几页纸被整齐地裁剪下去,熹微的晨光照亮残余的纸页平整而锋利的边缘。

土方抚摸着剩下的纸张——前后两页都被裁剪,周全地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凹痕。

“……Tosh?”这声音仿佛从水下传来。

“什么?”土方从屏幕上照片的边缘收回视线。

会议室里很忙碌——凌晨的一通电话把所有人从床上叫醒,空气里满是咖啡和残余且冷掉的快餐的油腻气味。

“Matthew Cole Branson,于今天六点在北卡罗莱纳北部,I-95沿线距离出口约3公里的一家加油站被捕,拘捕报告和初步现场照片已经提交……”

屏幕上,名为Matthew的男人坐在地面,正抬眼看向镜头。他身后倾倒着一个货架,商品散落一地,Matthew就坐在这一片杂物中,他额头上的大片擦伤没有经过处理,但已经结痂,褐色的卷发里满是污垢。Matthew脸上的表情是松怔,甚至于空白的,在摄像机强烈的闪光灯下,他没有眯眼,或有其他任何明显的反应,只是蜷缩着,迟疑而无力地半抬着手臂。

Kevin盯着土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认识他。”

土方垂下眼,然后看向窗外。

“嫌疑人行为异常,现场发现——”

“He is——”土方停顿了一会儿,声音紧绷,“他是我丈夫的战友。”

“什么!?”Kevin瞥了一眼正在汇报的地方代表,压低了声音,“你确定吗?”

“……在聚会,或者是照片上见过。”土方从窗外收回视线,“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Kevin皱着眉,Slert投来担忧的一瞥。

“Kevin.”坐在一旁的Mallory警告般地低声道:“We’ll talk about it later.”她转向土方,“Now, stay with us, Hijikata.”

漫长的沉默过后,土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Lawson推开BAU会议室的门时,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

“抱歉我来晚了,昨天在急诊室待了一整夜。”听说嫌犯已经被捕,Lawson开口时多少轻松些,他合上门,放下公文包,转身给自己倒了杯咖啡,“The little one found a way to poison herself with blueberries.”

说着,Lawson瞥了眼手表——距离短信上写的下午“BAU only”会议开始的时间还有15分钟。

会议室里很安静,众人都各自翻着档案,没人接话。Mallory冲Lawson点了点头,Slert悄悄朝他眨了下眼——平日里最活跃的Kevin缩在座位里,表情有些阴沉。

Lawson收敛了神色,他放下咖啡壶,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了。

团队里的另一位侧写师——Hijikata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视线凝结在档案上的照片里,不知在沉思着些什么。Lawson坐下时瞥了他一眼——脸色看起来比熬了一整晚的自己还要差。

Mallory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然后转向了Slert:“信息同步。”

Slert点点头,翻开笔记本:“Matthew Cole Branson,31岁,于今天上午六点零五分在北卡北部靠近I-95出口的一家加油站被捕,被捕时呈现木僵状态,无抵抗或逃跑,到目前为止拒绝谈话。据加油站店员称,Matthew行为异常,‘看起来就像是随时都会晕倒,或者抢一把刀出去捅人’,店员‘担心他死在店里招来麻烦’,联想到最近的通缉令,于是拨打了911.”

“Matthew被捕时身上有多处浅表伤口,都未经过处理,经过当地拘留所确认,血检结果正常。”Slert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Matthew背部有一个巨大的森林狼纹身,经过当地法医确认,纹身时间没有超过一年。”

屏幕上Matthew被捕现场的照片切换成了他背部的纹身照片,灯光下,黑色线条勾勒出一只巨大的动物,它的身躯覆盖了Matthew的整个背部,正看向照片之外,照片里,纹身线条的墨色十分清晰,看起来栩栩如生。

Lawson在笔记本上写下“primitive myths”,停顿过后,又画上了一个问号。

“Matthew的状态不对劲。” Hijikata突然开口。

Lawson几乎被吓了一跳,而Mallory反应很快地问道:“具体指?”

Hijikata盯着屏幕: “此前的三具尸体都只间隔了一周,为什么距离第三具尸体已经过去了两周,Matthew会突然在加油站状态异常被捕。”

“可能是因为通缉令。”Kevin盯着Hijikata,说。

Hijikata没有看向Kevin,他看向档案中的照片,照片里,Matthew坐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Hijikata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那不是解离——或者顺从,他主动从阴影里走出来,因为他已经别无选择……”

Hijikata突然抬起头看向Mallory:“——存在还没有被发现的第四具尸体——被捕地点半径一小时车程内。”

有一小会儿的时间,会议室里没有人开口说话。

Lawson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液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他看向档案,照片上的Matthew的左手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满是划痕。

Mallory皱起眉,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Lawson:“你的看法是?”

Lawson看向Hijikata,后者无视了他,正拧眉沉思。Lawson耸了下肩,道:“这是合理的推测,犯案后的——”他停顿一下,“快感,时常使嫌疑人行为,或心理表征异常,最终导致被捕。”说到这里时,Hijikata抬头看了Lawson一眼,似乎想反驳些什么,但又沉默了。

Lawson继续道:“前几个现场显示出他虽然精神状况‘欠佳’,但行为高度控制,甚至强迫——Matthew的行为组织能力下降得很不自然。”

“他看起来像是在被什么东西——抽空。” Hijikata从沉思中离开,眨了下眼,他没看向任何人,“Matthew的暴力周期不是心因性的——而是病理性的——”

“急性精神病发作。”Lawson补充道。

Mallory皱着眉,闻言道:“会后我会通知当地警方。”她转向Slert,“继续。”

Slert点点头:“加油站外发现了Matthew驾驶的车辆,和两个备用车牌。”屏幕上是一辆暗红色的小轿车,扎眼得合理,Slert继续道:“车主称车辆在迈阿密被盗,至今已有两个月。备用车牌是伪造的不存在的号码。”

在场的CSI成员翻开笔记本,补充道:“在车辆内发现了Matthew的随身物品,包括少量衣物,几个罐头,防水布,卡式炉……物品上的血迹经过比对与前几位受害者相符——Matthew根本没有费心清理过。除此之外车内还发现了一叠现金,数额超过2000美元,推测为Matthew从第一位受害者家中拿走,由于受害者独居,此前没有人知道这笔现金的存在。”

“Matthew的银行流水有六个月的空白。”Mallory补充道,“与此前的侧写吻合,Matthew是现役军人,其所属单位高度保密。最新消息——DoD回应称‘他曾担任机密职务’,目前我们只知道他接受过advanced field training。”

Lawson与Mallory对视一眼,Lawson低头,将笔记本上此前写下的“SWO or PJ”圈起。

“除此之外——”Slert继续道,“他的行踪近六个月完全不透明,军方没有上报死亡,也没有报AWOL——外勤正在尝试联系Matthew的家属,目前还没有进展。”

Lawson注意到,在Slert提到“家属”时,Hijikata的视线动了一下,又很快垂落下去。

“你也是六个月前正式加入BAU的。”Kevin看向Hijikata,突然开口。

暖气的出风口发出一阵持续的嗡鸣。

Wait,这是什么情况,她在试图暗示些什么?Lawson愣了一下,转头看向Slert,Slert朝他耸了耸肩。

Hijikata沉默着没有回答。

“Matthew与你丈夫失踪六个月有关吗?”Kevin盯着Hijikata,“这是你辞掉教职正式加入BAU的原因吗?”

有那么一小会儿,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丈夫”“失踪”“六个月”What the——Hijikata什么时候结的婚?Lawson听到在场的CSI成员被咖啡呛到的声音,Lawson看过去时,对方冲他隐晦地摇了摇头。

“Kevin.”Mallory警告道。

“Fine.”Kevin抬起手,她放松了身体,向后靠坐进椅子里去,“我只是想确认这里不涉及conflict of interest。”

Lawson唯一能做的就是又灌了自己一大口咖啡,虽然这已经是他今天的第五杯咖啡了——他怀疑自己会死于咖啡因过量。那个CSI的成员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上,正在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Lawson使劲朝Slert使眼色,试图找到同盟——而Slert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

Mallory看向Lawson:“I think we owe you some context.”她转向土方,斟酌着用词,“根据目前的信息,Matthew很有可能是Dr. Hijikata的配偶的战友。”

Lawson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转头看向Hijikata,对方的眼球向左下角转动——回忆,接着Hijikata开口,每一个词汇仿佛都经过挤压一般:“他……他曾经随口提过……有个人,对‘狼’的符号特别痴迷,一直说想要弄个纹身……什么的。”

他在下意识地模仿他的伴侣的语气,is that a trigger? Lawson想。

“So, the lunar offering killer? That makes sense.”Kevin的语气软化了,“抱歉,我……”

Hijikata朝Kevin安抚性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向Mallory,他的语气平静:“我曾经在聚会或者照片……不,是照片上见过Matthew——不清楚名字。我的丈夫曾经提到过‘有人’很痴迷于‘狼’符号——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关于嫌疑人Matthew的全部。”

会议室里有一小段时间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在室内回荡着。

Mallory最终开口:“我相信这里不存在利益冲突。” 她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Matthew将在明天上午由当地的拘留所转移至联邦——”

Mallory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她瞥了屏幕一眼,视线停顿了,指尖在手机上敲打一下,然后看向Hijikata。

“We just got the fourth body.”

会议室里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地颤动了一下。

Slert沉默着抹了把脸,Kevin愣住了,Lawson在无法掩饰的震惊中看向Hijikata,后者对此的态度相当平静,他站起身,直视着Mallory.

“Where is it.”

房子坐落在Rocky Mount北郊一处老旧的退伍军人社区,距离最近的I-95入口约二十分钟车程,距离Matthew被捕的加油站稍远,但车程也不到一个小时。

“Aaron Whitfield,37岁,陆军步兵出身,阿富汗第二次部署中IED爆炸导致慢性伤残——”Slert的视线扫过厨房边柜上的VA药瓶,和墙上挂着的照片以及军功章,“父亲是越战老兵,Aaron退役后一直依靠津贴和父亲的VA福利生活,独居,除了去医院拿药和去超市采购外,基本不出门。”

Slert从客厅的角落里倒着的简易的塑料圣诞树上收回视线,沉默了一会儿:“他是Matthew的战友,他们曾经共同服役超过五年。”

“尸检还没完成,初步判断受害人死于窒息和失血过多。”客厅内的尸体已经被挪走,Kevin翻看着现场照片和简要的报告,“死亡时间初步鉴定为周五晚10到12点,受害人的颈部有清晰的手指压痕,伤口位于左侧锁骨下方三厘米处——推测受害人在窒息昏迷后被捅刺。”Kevin挑出一张伤口的照片,挑眉,“看起来不像是为了放血,倒像是不小心——捅到了动脉。”

然而现场很干净。土方放下玄关处鞋柜上的几张圣诞贺卡——都是Aaron的战友寄来的。他走进客厅,环顾四周——房子的外观看上去破败,内部却还算温馨,物品不多,但收拾得很整洁。单层的客厅是挑高设计,最上方有一个矩形的天窗,天窗下方的沙发,电视,地毯都被挪走——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

土方接过Kevin递来的照片,照片上,Aaron躺在天窗的正下方的地板上,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羊毛毯,毛毯下的身体是赤裸的。下一张照片里,尸体锁骨下方的伤口经过了缝合——非常专业的外科手法。

“Well, Matthew上学时的操作成绩应该很不错——看起来也就比我差一点吧。”Kevin挑了下眉,Slert回以一瞥,意思是——你是法医,缝的是死人。

“他把Aaron当作‘活人’在‘治疗’——徒劳的弥补行为。”土方对Kevin惯常的幽默没什么反应,他皱起眉,“血迹呢?”

Kevin收敛了笑容,她看向土方:“在厕所里。”她观察着土方的表情,“Matthew把清理用的工具全堆在那儿,那地方现在像个B级片片场,我建议你别去看。”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土方垂下视线——妥协了。Slert看看这两人,伸手递来另一张照片:“鉴证科在碗柜里发现了一只玻璃杯,清洗过,但残留了少量Matthew的DNA——” Slert停顿了一下,皱起眉,“Matthew在这里至少停留了几个小时,他来这里做什么?”

“‘他选择的受害人越来越像他自己了’。”土方道,“Matthew此前的作案周期很规律,他停下的这两周中必然发生了什么,导致他的精神状态无可避免地进一步恶化……”

房子外传来模糊的鸟叫声。

“他是来求助的。”停顿了一下,土方突然道。

Kevin和Slert对视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Aaron是个意外?”Kevin皱眉,然后耸了耸肩,“没有切割,没有仪式,没有‘献祭’和陈列——也许他只是想对‘自己’好一点。”

“——又或者这是一次典型的——额……‘signature escalation’.” Slert看了一眼Kevin,补充道。

“Matthew在这里待到快天亮才离开。”土方走向客厅,老旧的地板嘎吱作响。天气阴沉,天井处落下昏暗的光线,“他不是抱着杀死对方的想法按响门铃的,至少‘Matthew’不是。”

Kevin的视线跟随着土方动作,缓缓皱起眉。

土方小心地避开鉴证人员贴在地上的标签,来到客厅天井的正下方,他将手上的照片放在一边,然后半跪下来。土方的指尖向前探触着地板,他低头盯着那地面看了一会儿,躺下了。

“Dr. Hiji——”Slert上前半步。

“离开前,Matthew在这里躺了几个小时——和死去的Aaron一起。”土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天窗正对着的不是尸体,是Matthew的脸。”

“他在这里看不到月亮。”土方仰面躺在地板上,看向天窗,平静地眨了眨眼。

“他在想什么?”Kevin抱着手臂,平静地问。

Slert紧张地瞥了Kevin一眼。

土方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原本摆放着尸体的地方——地板上,尸体留下的浅淡凹痕被天窗投下的昏暗的光照亮。一块写着数字“1”的黄色三角牌站在光的边缘,正与他面面相觑。

“为什么死的是他。”土方开口道,“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天窗下的光线中有灰尘上下浮动,有那么一小会儿,这房子安静得像个坟墓。

土方站起身,有一瞬间,Slert疑心他会就这样摔倒,而土方只是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看向Kevin,“之前的侧写中提交了‘自杀风险’——”“但当地很有可能不够重视——”Kevin耸肩,“只列为‘Level-2’.”

几人对视了一眼,最终Slert开口:“如果顺利的话,Matthew很快就会转移到联邦拘留所——” 他没说完。

“按照Matthew被捕时的状态来看,他不太可能有能力策划自杀。”Kevin补充道。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

“准备好面对他了吗。”Kevin瞥了土方一眼,转头伸手用力地拍了拍Slert。

Slert被拍得咳嗽两声,表情愁苦地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这个。”

两人对视一会儿,然后笑起来,土方翻着档案,无声地弯了下嘴角。

北卡冬季的气温通常不低于零度,今天却出奇地阴冷,这房子不知道哪里在漏风,沉默里传来空气呼啸的声音。

Slert把衣领立起,搓了搓手,过了一会儿,Kevin伸手敲了敲Aaron家因疏于打理而略显脏污的窗玻璃,说:“下雪了。”

窗外的草地上很快就覆盖了一层薄雪,警戒线旁,Mallory正忙着应付周边的居民和闻讯而来的媒体。有记者举着话筒喊出“serial killer”后,Mallory停下来,转头看向那人,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那个记者便缩到摄影师身后去了。

几台摄像机转过去拍摄北卡初雪的素材了。

NPC mode.”Kevin指了下Mallory的背影,“我敢肯定她私下里对着镜子练习过这些台词。”

“这次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Slert问。

“退伍军人,凌晨谋杀,FBI——”土方站在窗户旁的角落里,避开摄像机和人群的视线,他合上档案册,“这些都是热点新闻要素。”

Kevin瞥了他一眼,不远处,Mallory退开几步,接了个电话,看起来脸色凝重,挂断后她转身,朝着屋子的方向来了。

“我挺讨厌说这个的,但是——” Slert道,“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No——way——”Kevin拖着长音。

Mallory快步推开房门,开门见山:“Matthew在转移途中死亡,现场初步鉴定为自杀——”她停下来,扫视一眼在场众人,挑眉,“……你们看起来都不是很意外。”

Kevin和Slert都看向土方,而土方看向Mallory,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开口:“军方很快就会介入。”

Mallory没有回答,她双手抱胸,手指在手臂上规律而均匀地敲打着。

一下,两下——

一名外勤探员探头敲了敲门,打破了沉默:“长官,我们联系到了Matthew的家属——在密西西比。”

沉默中,所有人都看向Mallory.

Mallory低头短暂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我们必须赶在军方之前,拜访Matthew的家属。”Mallory的语气低沉,“Everyone.” 她的手指停下了,Mallory抬头,视线扫过在场众人的脸,“We need to move, now.”

Mallory敲门时,从门板上挂着的,落了灰的圣诞装饰上掉下来一个小零件。

几秒后,门锁被轻轻转动,门后露出来一个女人的脸。门只打开了一条缝,女人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似乎随时准备把门关上。密西西比冬日灿烂的阳光从女人的身后斜照进来,她在这阳光里眯起眼,脸上的表情被切分,光里的部分看起来柔和而镇定,这使得阴影更显得暗沉。

Mallory捡起地上的零件,递给她,女人无声地接过。

“Mrs. Branson?” Mallory开口。

“是的。”女人回答。

“我是之前在电话里预约过时间的探员,Mallory.” Mallory亮出证件,接着伸手。

在与Mallory短暂握手之后,女人回过头,不知向屋内交代了些什么,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女人的视线扫过门前等待着的几人,然后很快地垂落下去了。

“Shall we?”Mallory问。

女人的视线落在地面上,点头,“Come in, please. ”她打开门。

一行人被引导到客厅内,女人走进厨房,将手里的圣诞装饰摆放在桌面上,是个人形的小毛茸玩偶。女人问道:“你们想喝些什么?这里有茶,咖啡……”

Slert看了一眼Mallory,开口道:“水就好,多谢。”

Kevin在沙发上坐下,朝厨房的方向举手:“Coffee please.”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运转的声音。

客厅不大,深色的木质电视柜新得几乎还能闻到油漆气味。物品有些杂乱,堪堪收拾整洁的桌面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狼头雕塑,旁边是Matthew的照片——是张很日常的生活照。

除此之外,这房子几乎看不到Matthew的任何痕迹了。

咖啡机的轻微噪音停了,女人端着托盘从厨房里走出来,Slert后退让路时撞到了身后的搬家纸箱。

“抱歉,Mrs——”

“That’s OK.”女人将水杯递给他,“Call me Elice, please.”“你是——”她接着问道。

“Slert.” Slert接过水杯,朝女人点点头。

“Kevin.”Kevin站起身帮女人把托盘安置在咖啡桌上,接着朝她笑了笑,女人回以一个微弱的笑容。

“Hijikata.”沙发太小,土方站在门边,轻轻摇头,拒绝了女人递来的水。女人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秒,不知在想些什么,接着她从厨房的餐桌旁拉来一把椅子,以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说:“Please, sit down.”

土方只好坐下了。

女人的双手抱着水杯,在沙发上坐下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温水。

土方看向厨房,那个被摆在桌面上的毛茸玩偶倚靠在大包装咖啡豆的袋子旁,玩偶微微弯下腰,整个人都被攥得变了形。

女人将水杯放回到咖啡桌上,声音很轻,她却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缩了下手,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抬头看向对面的Mallory。

“Mrs. Branson” 短暂的沉默过后,Mallory开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灿烂的阳光落在积雪融化留下的痕迹上,院子里疏于打理的杂草在微风中颤动着。

“我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丈夫,Matthew Branson于昨天中午11点43分被正式确认死亡。”

Mallory的表情丝毫不动,语气平稳而温和:“Mr. Branson去世前涉及一项正在进行中的联邦调查,目前细节暂无法公开,请您谅解。”她的语气放轻了,“如您需要,我们会尽全力帮助您处理后续事宜。”

Mrs. Branson——Elice对此的唯一反应是转过头看向了窗外,她的身体仿佛静止了。

Mallory瞥了一眼Slert,后者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间。

土方刚想起身跟上,Mallory便轻声道:“We need you here.”Mallory没匀出视线给土方,“Stay.”她说。

土方坐回原处,双手交叉在腹部,垂下视线。

长久的沉默过后,Elice开口,声音平和,只在最深处藏着令人难以察觉的颤抖。

“他离开那天刚刚入夏。” Elice对刚才的插曲一无所知,她直直地盯着窗外, “阳光比今天还要亮。我送他去机场,他嘀咕着说和Abbey打赌输了,约好回来要带她去海边冲浪……”

“Mrs. Branson——”

“抱歉。”Elice眨了眨眼,她抬起头,用手背抹去那些水珠,“六个月了,我以为——”

木质门轴发出转动的摩擦声。

“Mommy?”一个小女孩从门框旁探出头。

“嘿——”Elice条件反射般地笑起来,她离开沙发,小女孩伸出手,Elice俯身将小女孩抱起,“怎么了小家伙?”

“我不想玩拼图了。”小女孩——Abbey看起来四五岁的样子,她趴在母亲的肩头,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然后咬着嘴唇,开口,“Are you crying, mommy?”

“没有。”Elice发出笑声,她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和Molly姐姐去看一会儿动画好不好,mommy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她将脸藏到女儿身后,“mommy等下就来加入你们可以吗?”

Abbey越过母亲的肩头,带着戒备的神情严肃地看向客厅里的这群不速之客——她这样看起来和档案里Matthew的入伍照很像。

土方无声地移开视线。

Abbey认真地点了点头。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尴尬地朝客厅里的众人笑了笑,Elice将女儿交给她。Abbey于是牵着年轻女人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Elice重新坐下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水杯,然后吐出一口气。Elice抬头看向对面的Mallory等人,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接着开口:“Why not the military here?”

“因为目前调查跨越多个司法辖区,由联邦主导。”Mallory没有停顿地回答,“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负责第一时间向家属沟通必要信息。军方的正式通知也会随后到达。”

Elice看起来神思不属地点了点头,她沉默着,然后问:“You said he died yesterday?”

“Yes.”Mallory回答道。

“Why he——” Elice的声音有一瞬间完全破碎了,她捂住嘴,深呼吸了几次。

“Where?”Elice放下手,她的视线垂下去了,语气仍然颤抖着,“Was he alone?”她握着水杯的指尖发白,“Was it quick?”她停顿了一会儿,最终说——

“Did he suffer?”

房间里一时没人说话,周一的早晨,街道上偶尔有几辆车在安静中驶过。

“It’s…… hard.”Kevin开口,她无视了Mallory递来的警告的眼神,身体稍稍前倾,“But he managed to make it…… great.”Kevin注视着Elice,继续道,“——and quickly.”

Elice深吸一口气,抿着唇,她颤抖着开口,没能在第一时间发出声音,短暂的沉默过后,Elice抬头看向Kevin,郑重地点头,道:“……谢谢。”

Kevin回以一个含着安抚意味的微笑。

附近的街区此刻很安静,几只鸟落在远处的树梢上,鸣叫声很模糊。

Elice垂眼,喝了口水,她的指尖在杯沿磨蹭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呼出一口气,那气息中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在抬眼时,她的目光已经很沉静:“你们想知道什么?”

Slert不在,Kevin环视一圈,耸耸肩,翻开笔记本。

“Mrs. Branson.”Mallory看见Elice的手指收紧,“—— Elice.”Mallory继续道,“我们不会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只希望了解Matthew离开前的状态,以还原事情的经过。”

Mallory观察着Elice 的表情:“任何时候您需要暂停,请告诉我。”

Elice已经完全镇静下来,她看向Mallory,点了点头。

“我们了解到Matthew预定六个月前回家。”相比平时,Mallory的语速更慢,“在他离开后,你们之间还有没有任何联系?电话、邮件、社交媒体……都可以。”

“No.” Elice几乎没有犹豫,她移开视线,“我——”她很轻地哽咽了一下,“我检查了很多次——没有。”

“这很不寻常。”Mallory谨慎地评价道。

“是的。”Elice点头,“——Matthew走之前,说这次任务执行期间不能和我们联系,好像是‘sensitive, sensitive con——’”

Sensitive Compartmented Operation.”土方突然开口。

Kevin抬头看了土方一眼。

Elice看向土方,有点茫然地点头:“是的,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Elice.”Mallory轻声开口,拉回了她的注意力,“Matthew没有按时回家,你有从军方那边得到关于他的消息吗?”

Elice眨了眨眼,语气很轻:“他们一直说‘任务延期’,Matt安全在岗,我相信了,直到——” Elice从短暂的解离中回神,而她本人对此一无所觉,“直到大概一个半月之前,他们发来一封邮件,说‘通信中断’,还让我不要‘回应陌生的联系方式’。”

Mallory与Kevin对视一眼。

“我们能看看那封邮件吗?”Mallory道。

Elice点点头,她从另一个房间取来她的平板电脑,点开邮件。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Elice的手指摩擦着平板电脑的边缘,眼神放空,“我守着电话,但是没有任何人联系我,之后我试着去找Matt的战友,但是他们都说完全不清楚Matt的任务……”

土方沉默着垂下眼。

“这种等级的任务在系统内也是高度保密的。”Mallory看向Elice,身后的Kevin举起相机,“Shall we?”Mallory继续道,“请放心,我们不会尝试拍摄任何私人内容。”

Elice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Matthew离开前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吗?”Mallory坐回到原处,问。

Elice在闪光灯亮起时眯了下眼睛,她回忆着:“……没有,他看起来很——‘正常’,我是说,这和以往的任务没什么不同的。” Elice低下头,“曾经也有几次,他在海外,没办法和我联系——”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我已经习惯了……”

土方无声地抿了下唇,Mallory瞥了他一眼,接着看向Elice,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程序上我们需要问的已经问完了。”她转头,示意Kevin收起笔记本,然后向后靠向沙发,身体的线条放松下来。

“可以和我们多讲一讲Matthew吗?”Mallory的表情很温和,“就当是闲聊。”

Kevin挑了下眉——重头戏来了。

Elice皱眉,脸上写着“就这样?”的表情,但没有问出声。她的肢体语言已经稍稍松懈下去:“哦……”Elice捧着水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

“那是个狼头的雕塑吗?”土方指向桌面上Matthew照片旁的小摆件,开口。

“是……是的。” Elice回答。

“是买的吗?”土方道,“它看起来有点粗糙。”

“不是的。”Elice闻言有些局促地微笑起来,“是他在阿富汗的时候自己雕刻的。”

“那他一定很喜欢这个。”Kevin接过话头,她朝Elice 眨眨眼,“我一直想要给我的猫做一个小雕塑来着——这是个礼物吗?”

“是的。”Elice迟疑地笑起来,回忆着,“那个时候我们还没结婚——他一直很喜欢和狼有关的东西。”

Kevin朝土方挑了下眉,土方回以一个感激的微笑,Kevin继续道:“这很浪漫。”她促狭地笑着,“不过送女朋友自己喜欢的东西听起来有点大男子主义了——我敢打赌他肯定不止做了一次。”

“是的。”Elice露出来几人见面以来最为放松的笑容,“他每年都要送我一个和狼有关的东西,前年他甚至送了我一个狼形状的台灯——天知道他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像我喜欢送同事们有关猫的东西一样。”Kevin眨眨眼。

“如果你能停止在圣诞节送Lawson那些奇怪的猫抱枕。”Mallory瞥了Kevin一眼,“他一定会非常感激的。”

Kevin轻快地翻了个白眼:“谁管他,只要Lawson夫人和小Emma喜欢就好。”Kevin转向Elice,“天知道如此有品位的女士是怎么看上Lawson那个混蛋的。”她夸张地摇了摇头,“真让人遗憾。”

几个人都笑起来,房间里的气氛放松了。

Elice的颈部线条放松下去了:“他之前一直念叨着想要纹一个狼的纹身——在背上。”她笑着摇了摇头,“我有时候觉得他喜欢狼胜过喜欢我和Abbey。”

Mallory和土方对视一眼,Kevin停顿了一下,问道:“为什么他这么喜欢狼?我喜欢猫是因为我养猫——狼可不是能家养的动物。”

“他没有说过……不过我觉得他应该是喜欢‘在人群中’的感觉。” Elice说。

“人们总是觉得狼很孤独。”Kevin谨慎地评论道。

“也许在战场上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是狼群中的一员吧。” Elice摇了摇头,“后来他的一个战友——准确来说是一位‘前辈’,告诉他,‘人们总是会把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藏起来’。”

“比起战场,我觉得他还是更喜欢我们的家吧。” Elice这样说道。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Elice吸了一下鼻子,眨了眨眼,然后笑起来:“说到这个。”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看向土方,“抱歉,你的名字是?”

“Hijikata.”土方回答。

“你是日裔吧。” Elice问,土方点头,Elice继续道:“那位‘前辈’也是日裔,好像是叫……Sekata?”

此刻已经临近中午,屋外的阳光更加明亮起来,光线透过厨房的窗户落进室内,在地板上留下一整片灿烂的光晕,那个红色的毛茸小人玩偶顺着咖啡纸袋的边缘滑落下去了,背对着客厅蜷缩着。

前院草坪上陈旧的喂鸟器在风中“吱呀”地扭动了一下。

“It’s ——‘Sakata’.”土方的声音轻得好像要乘着光线里浮动的灰尘飘走了。

Mallory的视线一动,Kevin沉默着眨了眨眼。

“抱歉。”Elice朝土方微笑,接着毫无所觉地继续道,“那位Sakata有一位好像关系非常亲密的伴侣。”

“好像?”Kevin问。

“是的。”Elice 点了点头,“我们只知道在阿富汗的时候,他们已经结婚几年了,但具体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们都不知道——Sakata把伴侣的信息保护得非常好。”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土方盯着客厅地毯上一处发毛的边缘,他看见浅黄色的光线穿过翘起的织物纤维,在地板上落下一条细细的影子。

Kevin看了土方一眼。

Elice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害的,温暖的羡慕:“Matt说,‘Sakata看起来像那种永远都不会结婚的花花公子’。” Elice笑起来,“‘知道他已经结婚了的时候我们都很震惊,他很乐意讲他和伴侣相遇的故事,但是问起具体信息的时候又总是让我们,用他的原话讲,滚一边去’。”

“他们开玩笑说那个人一定是个天使。” Elice笑着, “因为每次通完话,Sakata,用Matt的话说,‘像是快要飘起来,然后一路飘回国了’。”

屋顶上融化的雪水落进排水沟,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

“Sakata很了解他的伴侣,总是送对方喜欢的东西。” Elice朝Kevin眨眨眼,脸上的线条在光线下显露出平静的,释然般的疲惫,“我可没有在抱怨Matt的意思。”

“他们一定经历了很多。” Elice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垂下了视线。

远处树丛上的鸟群散开了,发出一阵明亮的啼鸣。

“我出去一下。”

像是房间里的光线突然刺眼到无法忍受,土方站起时感到一阵眩晕,他来不及去看Mallory和Kevin的反应,便拉开门出去了。

打开大门时,土方停顿了一会儿,听到客厅内Elice疑惑而迟疑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Mallory平缓的声音透过木门:“Hijikata探员有一些事情需要——”

“咔哒”一声,大门在身后合上了。

天气很好,阳光在皮肤表面落下灼热的温度,又很快被冬季的风带走。出门散步的老人路过时,向土方投来好奇而疑惑的视线。街上驶过几辆私家车,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土方低头时看见前院散落着的几片枯叶残片,已经因为雨雪融进石板里去了,只留下泥泞的一团污渍。

土方抬起头,看见树梢上栖息着的几只迁徙至此的旅鸫。

Slert正在车里听着音乐查看电脑上的消息,Hijikata敲响车玻璃时,Slert手忙脚乱地关掉音乐,按下车窗。

背对着阳光,Dr. Hijikata的表情看起来模糊不清。

“车里有烟吗?”他问。

Elice的房子距离机场有将近一小时车程,租来的SUV里有股奇怪的廉价熏香混合着清洁剂的气味,Slert打开了一点车窗,在呼啸的寒风中打了个喷嚏。

Slert握着方向盘,空出一只手揉了揉鼻子,问:“我还是想不通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Kevin低头看着电脑屏幕,“嗯哼”了一声当作回答。

见车里没人搭理自己,Slert只好继续道:“现场看起来太干净利落了。”他停顿了一下,“我是说——”

“监控里什么也没有拍到。”Kevin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屏幕,照片里,Matthew侧身倒在车厢内的右侧座椅下方,双手被拷在身体前侧,姿势看起来不太自然。

Kevin滑动触摸板,下一张照片是近景拍摄,Matthew脖颈处暗紫色的勒痕上,尼龙制的衣带镶嵌进皮肉,剩余的部分被扭成棒结,另一端被卡在座椅支架与车壁之间。

Kevin看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他利用自重让这个结构在他昏迷后仍然能保持压迫——很少见,但不是完全不可能。”Kevin将图片放大,“清醒时没有挣扎——他甚至曾试图固定手腕位置来增加绞合力量。”Kevin皱起眉,“详细的尸检报告需要时间,目前还不能完全排除——”

“Matthew中士接受过的外科和野战训练使他完全有能力在监控死角中完成自杀。”Mallory正在闭眼休息,说完后,她睁开眼看向Kevin,后者撇了下嘴,将电脑屏幕压下去了。

“Matthew被捕的时候精神已经高度解离。” Slert的手指无声地在方向盘上摩擦,“第四个现场他的行为组织能力已经下降得很厉害——我的意思是,他的执行功能恢复得似乎太快了。”

“他已经独自一人‘逃亡’了将近两个月。”Hijikata开口,“拘留所的环境对他而言反而是相对安全和稳定的。” Hijikata继续道,“两个月——”他停顿了一下,“甚至六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能够在安全的环境里进行自我整合,事实摧毁了他仅存的求生意志。”

街景倒映在洁净的车窗上,正飞快地切换着。

“某种意义上——他的求助成功了。” Hijikata沉默了一会儿,视线落在车外,“虽然是以战友Aaron的死为代价。”

Kevin抬起头,在主驾驶室漏进来的冷空气里闻到了浅淡的烟草气味。

车厢里一时间没有人开口说话。

“至少两个月前Matthew就脱离了军方的监控网络。”Kevin问,“他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尝试过联系他的妻子?”

Mallory隔着后视镜与Hijikata 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Mallory开口:“surface-level attachment, controlled disclosure dynamic and avoidant-protective style.”

“抱歉?”Slert问。

“‘美好,轻松,但不触及深层自我’。” Hijikata的视线转回到车窗外,“A good marriage, no arguments, few conversations, easy and peaceful.”

“但他们聊得挺多的。”Kevin看向Hijikata,观察着,“你知道的,战友啊,战场啊——之类的事。”

Hijikata通过后视镜快速地瞥了Kevin一眼,很快收回视线,“分享日常不能算‘谈心’。”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这是合理且常见的‘选择’。”

Kevin挑眉,脸上是“搞不懂你们已婚人士的世界”的表情,她耸了耸肩:“那就是说——不够爱咯?”

“不。”Hijikata否定道,窗外的景色逐渐荒凉起来,他看见自己倒映在车窗上的脸,皱起眉,“He loved her. He just never believed he deserved to lean on her.”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道,“这的确是出于保护,但更深层的,是不够信任。”

“人?还是关系?”Kevin问。

“不太准确地说——两者都有。”Hijikata回答道。

“Matthew Branson可以向某人求助,但这个人不能是,也不会是他的妻子Elice.”Mallory这样总结道。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整个访问过程中Mrs. Branson没有一次质疑过我们真正的来意。”Mallory的手指在身侧无声而规律地敲打着,“即使明确说明Matthew涉案,她也从没有怀疑丈夫可能会以嫌疑人的身份牵涉其中。”

“她没有在女儿Abbey面前回避过Matthew的存在,一次都没有。” Hijikata停顿了一下,“——她收起Matthew的物品是出于避免悲伤,而不是羞愧。”。

“你们的意思是?”Kevin皱眉。

“Matthew在离家前没有表现出任何可见的精神病理异常。”Mallory道,“Mrs. Branson描述中的Matthew基线稳定,社交功能完好,无PTSD表现——甚至有不错的人格整合迹象。”

“又或者他在妻子面前隐藏得非常好。”Slert努力跟上节奏。

“可能性很低。” Hijikata道,“识别亲密关系中的异常是人的本能,且Elice Branson的能力显然高出平均水平。”

对向的一辆箱式货车呼啸着经过,刺耳的汽笛声在空气中挤压出一条曲线。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Kevin问。

没有人回答。

安静中,所有人的随身设备几乎同时发出提示音。Kevin打开电脑,两秒后,Mallory的手机响了,是此刻正在匡提科办公的Lawson。

“Mallory,他们来了。”Lawson道。

Kevin点开邮件,发件人显示为“国防部特别联络办公室”。

“根据美国法典第10篇规定的机构间协议以及第2310.9-F号指令,所有与Matthew Cole Branson相关的调查材料应立即移交国防部。”

“本邮件正式通知您,涉及Matthew Cole Branson的案件 24-3176 已纳入《军事司法统一规范》下的特别审查程序。依据美国法典第 10 篇《国防部指令》第 5525.07 号第 374-376 条以及与司法部协调,以下措施将立即生效:”

“他们没穿军装,三个人,带了授权令,正在搬档案。”Lawson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与本案相关的调查材料,包括法医报告、尸检记录、电子证据、现场访谈摘要和内部分析文件,均须妥善保管,以便跨部门移交。”

“他们连手写笔记都要带走,白板都拍了照——”电话的背景几乎没有噪音,里面清晰地传来金属文件柜被拉开,翻动的声音。

“未经本办公室明确书面授权,不得就此案进行任何进一步的访谈、现场活动或独立证据收集。”

“他们让我签保密协议。”Lawson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们什么时候到?”

“至少还需要四个小时。”Mallory回答。

“国防部内部审查小组 (IRU) 的取回小组正在前往您在匡蒂科的办公室,负责保管纸质和电子资料——”

Kevin用力盖上电脑屏幕,塑料外壳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噪音。

Mallory挂断了电话,她瞥了Kevin一眼,道:“所有人,在飞机上好好休息。”车外明亮的光线在她的眼中划过,“接下来我们有场硬仗要打。”

一名穿常服,但显然是军方背景的人——安全官与Mallory短暂对视,随后伸手为几人拧开门。

还没到整点,但会议室里头已经坐了人,Mallory进门时与坐在桌尾的Lawson对视,Lawson皱着眉,Mallory在会议室过亮的光线里眯了下眼。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安全官进到室内,站在门边。

Mallory抬手示意BAU几人入座。

“I’m Eleanor Whitcombe.”会议桌对面,位置居中的女人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她的双手放松地交叠于桌面,语气平直,“On behalf of DoD.”

Whitcombe说完后微微点头,她右侧的男人接着开口:“Senior Special Agent Daniel R. Kessler, NCIS.”说完后,他的视线在土方身上停顿一瞬,然后移开。

最后一人的座位靠近窗户,他稍稍前倾。

“Lieutenant Colonel Andrew Pike, JAG.”

Mallory在会议桌旁坐定,她的回复很简短:“SSA Mallory. BAU.”

短暂的安静里,土方听到不远处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鸣声。

居中的女人——Whitcombe继续道:“感谢您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抽空与我们见面。”她与Mallory对视,“This will be brief.” Whitcombe停顿了一下,继续道。

Kevin皱起眉。

Whitcombe轻轻翻开文件夹:“正式开始之前,首先明确一点。”她的目光再一次扫过在场众人,“从今天上午9点开始,国防部已正式接管与Matthew Branson中士有关的所有事宜。”

“On what grounds.”Mallory的语气很平静。

Whitcombe 的眼珠转动,与Mallory对视:“Branson中士失踪时是一名现役军人,隶属于联合行动项目。他的死亡事件以及可能涉及的犯罪行为均属于军事调查管辖范围。”

沉默过后,那个姓Kessler的NCIS调查官将一张清单推至会议桌中央:“我们需要以下资料:法医报告、尸检记录、电子证据、现场访谈摘要和内部分析文件,以及所有工作档案,包括第四现场重建报告。”

NCIS调查官转向土方,继续道:“Dr——”他停顿了一下,“special agent Hijikata,你负责了第四现场的场景重建,我们需要你的原始笔记。”

土方抬眼与NCIS调查官对视,随后垂下视线。

“When do you need it.”Mallory问。

“Within 24 hours.” Whitcombe看向Mallory,道。

Slert拿起笔,翻开笔记本。

Whitcombe开口道:“我们在这里是为了结束这个案件,并确保相关文件齐全。”她瞥了Slert一眼,“This meeting will not require your notes.”

Slert抬起头,在得到Mallory的首肯后,他无措地放下笔。

JAG军法官补充道:“此外,所有参与本次调查的人员均须签署保密协议。后续不得进行关于行为结论、潜在心理诱因,或动机的任何推测。”

坐在一旁的Lawson用力抹了下脸。

房间里有一小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Mallory在沉默中翻开文件夹,她的手指无声地敲击着文件的边缘,停顿了一会儿:“在此之前,BAU需要确认国防部是否会保留家属的访问权利。”

Mallory抬起头看向Whitcombe:“Mrs. Branson deserves to know her husband did not simply vanish.”

Whitcombe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She will receive what is appropriate,”她回答,“nothing more.”

Mallory的手指停下了,Kevin的视线扫过会议桌对面的三人,她抱着双臂,语气出奇地平静:“你们会怎么界定Matthew的行为?”

NCIS调查官转向她,稍稍停顿,似乎在斟酌词汇。

Mental breakdown.”

空气似乎静止了。

良久之后,Whitcombe合上文件夹:“Thanks for your——”

“Matthew Cole Branson did not show any pre-morbid indicators.”土方开口,会议桌对面的几个军方代表抬头看向他。

Mallory微微侧过脸。

土方没有停顿地继续道:“他没有精神病症状,没有认知衰退,没有解离,没有PTSD闪回。”土方没有看向任何人,他的视线凝结在不远处的一点上,他的语速平稳,咬字清晰,“His psychological baseline was stable, prosocial and functional.”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土方抬起头,观察着对面三个人的表情,然后继续道:“两个月前,Matthew Branson离开——”他停顿了一下“——逃离,了你们的设施。” 对面三人的表情毫无变动,连最细微的肌肉反应也消失了,土方抿了下唇。

Slert瞪大双眼,他看向Kevin,试图寻求眼神帮助,后者无视了他。

“Agent Hijikata.” JAG军法官开口,他瞥了一眼Mallory,而后者对此无动于衷,“This line of speculation is outside of——”

“No.”土方转头盯着他,声音很低,“You will listen.”

两人对峙几秒,JAG军法官选择了让步。

土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他偷车,北上,沿途以残忍手段屠杀了四个人,最后自杀。”

“‘月亮献祭’。”土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动一下,“这种模式与其个人经历,性格特征或压力状况无任何直接关联。”

“This is not a breakdown.”土方抬起头与Whitcombe对视,“这是来自外部因素触发——”他停下了。

空调嗡嗡作响。

“你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项目擦屁股——权限不足,对吗?”土方道。

没有人回答。

长久的沉默过后,NCIS调查官开口:“Your concerns have been noted.”领头人Whitcombe站起身:“We appreciate ——” 站在门口的安全官打开门,在门外待命的回收小组的人员拉着推车鱼贯而入。

“——your cooperation.” Whitcombe与Mallory握手。

“BAU会确保整个流程合规高效。”Mallory捏了一下Whitcombe的手,后者闻言挑了下眉。

Whitcombe在离开前看向土方,土方抬起头,在对方浅色的虹膜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Whitcombe转向Mallory,语气坚实:“Thank you for your professional work.”

她的神情严肃,眼神里却带着笑意:“Very impressive.”

土方把喝空的咖啡杯捏扁,扔进停车场的垃圾桶里。

冬季天黑很早,云层呈现出一片黯淡的灰蓝色,在天际远处与城市交接的地方被映照得橙黄。停车场的高杆钠灯的灯泡因老旧而微微闪烁,这段时间天气稍有回暖,半融化的积雪在灯光下显露出一片污浊的痕迹。

有人站在车尾,土方路过他,解锁了车,车门发出一声轻响。

“Dr. Hijikata?”那个人开口。

车内的灯亮了,土方将公文包扔在驾驶座,侧身,拇指按住车门,灯光暗下去。

“I’m Alan Whitaker.”灯光昏暗,男人的面部看起来很模糊,“The medical liaison from the ‘Baltimore State Hospital’.”

有几辆车点火,离开,车灯在地面上的积水里一闪而过。

土方抬眼看向他,没有说话。

姓Whitaker的男人毫不在意地继续道:“我们不久前接收了一位——特殊的病人。”

不远处的匡提科办公楼的大多房间还亮着灯,从这里能隐约看到Mallory的办公室,她看起来正在打电话——Lawson早早下班回家了,回收小组离开后,Kevin把自己赶去了实验室待着,土方离开办公室时,Slert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还在对着笔记本发呆。

停车场的另一头转来模糊的人声。土方收回视线。

What kind of patient?”他开口。

“现役士兵。”医疗联络官停顿了一下,语气平稳地继续道:“严重解离表现——” 寒风贴着地面吹过,“无既往病史,部署前评估正常。”

停车场老旧的灯光传来电流的细微嗡鸣,有一只灯泡在寒风里闪烁几下,接着熄灭了。

“我现在不负责外部协助。”高处的监控摄像头闪着红光,土方语气一顿,他瞥了男人一眼,“你们应该走正式渠道。”

“时间紧迫。”男人的语气温和,“这只是一次简短的专业咨询。”

土方收回视线,拉开车门。

“病人资料和正式的协查申请会在24小时之内送达您的办公室。”说完,男人后退一步,视线扫过远处快速路上疾驰的车流,最后落在土方的脸上,他轻轻点头,“祝您路途愉快。”

土方合上车门,再看向后视镜时,那里已经空了。

车里很安静,土方在这沉默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离开了停车场。

办公楼的灯光在身后远去,直至消失。

已经过了晚高峰的时间,不久后,土方在无人的路口停下,在等待交通灯变色的的时间里,他转头看向路灯照耀的范围之外,铁质护栏的另一侧,漆黑的长叶松林耸立着,没有鸟群,没有动物,什么也没有。

“我接到了州立医院发来的协查申请。”Mallory坐在办公桌后,文件夹被放置在桌面上,“‘Consultative Assistance’”她停顿了一下,随后抬眼。

“我已经看过了,流程很干净。”

土方站在窗前,窗外的寒气从缝隙里渗入,与室内的暖气缓慢混合。回暖的天气带来降雪,雪花从昨夜凌晨开始飘落,今早已经停了,留下积雪。

土方将视线从窗外的树林里收回,眨去眼中的白芒。

Mallory半垂着眼,她翻开文件夹,语气平稳:“The patient.”她说,“请求摘要上总结为‘严重精神功能退行’。”

“高度解离,情绪消退,神经指标纵向下降。”土方看向她,回答道。

“一般伴随长时间沉默,重复,睡眠紊乱和饮食拒绝。”Mallory看向土方,后者点头,她继续道,“阳性症状如何?”

“无幻听或妄想内容记录。”土方道。Mallory皱起眉,土方垂下眼,随后移开视线,“他们发来的报告省略了一些内容。”

Mallory没有立刻抬头,她的手指在写着“需要行为分析专家的纵向评估意见”的纸张上停留了一会儿,“你此前处理过类似的病人吗?”

“不算多。”土方回答。

走廊上传来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内容。

“我会标注这是一次临时协助,行程不用报备。” Mallory卸了力,向后靠坐在座椅中,她看向土方,“But anything you put in writing will come to my desk first.”

土方移开了视线,他沉默了一会儿,道。

“谢谢。”

外面起风了,树林在风中抖落下枝叶上残存的积雪。

“You are still one of us.”

Mallory合上文件夹,她直起身,将文件夹推向土方。

风停了。

土方走向办公桌,拿起文件夹,Mallory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顿了一秒,抬头看他,“Go to get some rest, Tosh.”

土方动作一顿,他打量Mallory两眼,挑眉:“You too.”

Mallory的眼角放松下去,她将视线转回到电脑屏幕上,这就是赶人的意思了。

离开前,土方听到办公桌的方向传来声音:“Keep your notes, Hijikata.”

土方已经握住门把手,他没回头:“I will.”

办公室外,Kevin和Slert听见声音,于是停下了说话。

Kevin抱着手臂,她的视线在土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后抿了下唇,一言不发地走开了。

Slert看起来欲言又止,土方垂下眼,低头检查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抬脚走向另一个方向。

快要走出走廊时,他听到Slert的声音。

“我们还会再见到你吗?”

土方回头,清晨的光线稀薄,Slert背对阳光,身影看起来模糊不清。

土方收回视线,他沉默着离开了,没有回答。

瞳孔适应了黑暗之后,土方看见没拉紧的窗帘缝隙中透出稀薄而昏沉的光。

他躺下前吃了安眠药,此刻却并不觉得有多少困倦。土方看了眼手机,16点26分,距离他躺下过去了不到五个小时。

此刻天色即将入夜。

暖气开着,但房子里仍然有些阴冷,土方披上外套,下楼,打开冰箱——里头已经空了,土方俯身从冷冻层翻出几块没那么难吃的速冻披萨,把冰箱里剩余的东西打包,扔进垃圾桶。

没找到烤盘,他懒得去翻已经整理好的橱柜,打算拿烤架和锡纸凑合一下。

客厅里没开灯,烤箱的灯光照亮一小片昏暗的空间,地毯的边缘已经磨损,在光线里扯出几条弯折的纤维。

在等待烤箱预热的时间里,土方将岛台和茶几上散落的几本书拿起,码放整齐,收进沙发旁的纸箱。

土方把不同色的靠枕收进衣柜,将防尘罩扯过沙发。

许是因为很久不用,防尘罩本身透露出浅淡的灰尘味道,土方在这灰尘里打了个喷嚏,他拉上外套,穿过客厅,打开了窗户。

今年是个暖冬,马里兰上周落下的积雪现在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今早阳光灿烂,建筑的阴影里却很阴冷,温差带来大风,气流灌进室内,白色的防尘罩被风鼓动。

土方将窗户留下一条缝,客厅便就此安静下去,剩下窗边的纱帘在黑暗中摇晃着。

地上落了张便签纸,被风吹去卡在餐椅脚下,土方捡起来,上面只写了个意义不明的日期。

六月。

土方不受控制地回忆着,没有联想起任何事,于是将那纸片连同其它的一起放进纸箱的缝隙中。

也许只是什么东西的保质期罢了——

“兹——”门铃响了。

土方将客厅的灯打开,他在这骤然明亮的光线中眯起眼,安静地等待眼前晃动的重影消失。

门外的人在几秒停顿之后,礼貌地按下了第二次。

土方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是刚搬来不久的邻居,华裔,开门时男人正抱着东西低头,在寒风中跺了跺脚。

“噢。”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他抬起头,然后笑起来,“晚上好,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没有。”土方打量他一眼,接着让开半步,“有什么事吗?”

男人从怀里拿出一个被毛巾包裹着的烤盘,晃了晃,“这个。”他将烤盘递给土方,“前段时间借的,一直没用上。”

土方的视线无声地在烤盘上停留了几秒。

“之前一直想还来着,但是——”男人耸了耸肩,“刚刚我看到客厅里好像有灯光。”他指了一下落地窗的位置。

“谢谢。”土方接过烤盘。

男人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视线越过土方的肩膀,朝屋里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他迟疑了一下,“要出远门吗?”

“工作安排。”土方道。

“另一位,最近这是不在?”男人朝土方挑眉,他瞥了烤盘一眼。

“你知道的,任务。”土方的表情没有变化。

远处传来几个放学的小孩的嬉闹声,街角的某棵行道树上没被撤掉的圣诞灯带亮起来了,在视野的边缘闪烁着。

“喔……”男人自知多话,他点点头,退后半步,“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没走多远,他又转回来,“对了,差点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红色包装的糖果,拍进土方手里,“春节快乐!”男人活泼地朝土方眨眨眼。

“春节快乐。”土方接过糖果,礼貌地点点头,“晚安。”

关门时,锁舌发出清脆的声音。

烤箱响了,土方将披萨放进去。

房子里有些冷了,土方走到窗边,视线扫过电视柜上的一张照片。

那是个小相框,照片里是夜晚,居中的一条细线将照片分割成上下两半,下方是河流,上方是模糊的对岸灯光。


寒风扫过脸颊。

桥下的水流在黑暗中形成一个个漩涡,接着飞快地消失了。

土方把花丢进那人的怀里。

“帮我拿着。”他补了一句。

那人抱着花,停顿了一下:“你在拍什么。”他问。

土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画面已经暗淡下去,剩下模糊的,连成一片的光点。

附近的酒吧传来嬉闹着的年轻人的声音,被桥上的风吹得破碎。更远的地方,城市发出运转着的,持续的轰鸣。

“夜景。”他这样说。


土方回过神,他关上窗户,纱帘落下来了。

病房内,被铁丝网钉死的换气扇正不停地转动,均匀而稳定地切割着自高处的小孔落下的金黄色光线。

“Mr. Ward. ” 土方停顿了一下,“Tell me what happened after you woke up. ”

姓Ward的男人坐在会客桌的另一侧,他的双手摆放在双腿上,挺直脊背坐着,头部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转向一侧,他着迷地凝视着地面上不断闪动的光斑,几乎一动不动。

土方观察着男人的动作,翻开了文件夹。

似乎是被纸张翻动的声音惊醒,男人有了反应,旁观者能清晰地观察到整个过程——先是眼球转动,接着是头部,像一个缓慢运转中的大型机械,最后是整个身体——男人的身体前倾,最终胸膛紧紧地贴住了桌子的边缘,然后他伸出右手,缓慢而小心地抚摸着木质桌子的纹理。

“Daniel Ward.”土方道。

男人将另一只手也抬起,伸直手指,整个手掌贴住桌面,移动着。对名字仅存的反射迫使男人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土方。

土方在这凝视中皱起眉。

“I——”男人开口了,他的嘴部用力做出各种形状,声音却不大,甚至微弱,“I get up and have——”

男人的脸上始终是安定而平和的神情,然而这平静太过稳定,以至于缺乏任何变化。

男人的嘴像一个不断变化着的黑洞:“I get——”

地上的光斑仍然闪烁着。

男人终于挣扎起来,脸部的肌肉纤维鼓动着带动皮肤,做出一个表情,看起来可以不太精确地归纳为——“困惑”。

“I——”

换气扇转动着,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声,一圈,两圈,三——

“Daniel Ward.”土方再一次开口,他停顿了一下,“Tell me what happened after you woke up.”

男人张着嘴,平静地端坐着。

一旁的监测仪器轻轻响了一下,站在土方身后的护士瞥了一眼屏幕。

桌面上摆放着的时钟响了,半小时的访谈结束,土方合上文件夹,拉开椅子站起来,他俯下身,寻找着男人视线的落点:“……你好好休息。”沉默了一会儿,他补充了一句,“不要再吐药了,知道吗?”

男人没有回应。

离开时,土方看见护工们将桌子搬出病房,他们摘掉男人身上贴着的电极,将他搬回到病床上,整个过程男人都大张着嘴,表情没有变化。

在身后的门合上前,土方看见男人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门口的方向。

“咔哒。”

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没有窗户,天花板上的通风系统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暖气刚刚打开,屋子里还有点阴冷。

土方坐在靠里的位置上,文件夹合着,他没有脱外套。

“Let’s begin.”坐在桌首的主治医师翻开笔记,“Daniel Ward,二十九岁,男性。入院第七周。”他介绍道,“本次会议是例行的阶段性总结。”说完,他越过会议桌向土方递去一个眼神。

土方轻轻颔首,翻开了文件夹。

主治医师转向朝会议桌另一侧的女人。

“本周没有突发事件。”护理主管是个高挑的中年女性,土方见过她工作时的风格——相当粗鲁,但她说话时的语气是平稳而轻松的,“和之前一样,Mr. Ward是个模范病人,没有出现攻击或者自残行为。他的睡眠节律稳定在八个小时左右,浅眠为主,但没有夜间转醒。”

“进食呢?”主治医师问。

“需要提醒。”护理主管道,“If we don’t tell him to swallow, he won’t.”

坐在一旁的年轻女人快速地瞥了护理主管一眼。

护理主管翻开下一页笔记:“仍然有吐药行为,但次数变少了。”她的语气平静,“对疼痛、温度、噪音的反应——”说到这里时,她停顿了一下,轻轻皱了下眉,又很快放松下去,“——微弱。”

她合上笔记本,“他不再对病房例的突发事件做出反应。”女人抬头看向主治医师,“昨天他的隔壁有病人发作,他连头都没转。”

主治医师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负责生理监测的神经科医生姓Morales,说话前,他环视了一圈,随后低头推了推眼镜,“和之前一样, EEG没有提示异常。”他的手指拂过纸张的边缘,“背景节律一致,无癫痫样放电。”

ERP方面——”他停顿了一下,“所有类型下的波形都没有崩解,但波幅持续下降。”

“影像学复查结果一致,CT显示结构完整,没有可见病变。”

有一小会儿,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自Daniel Ward入院以来,他的大脑对外界的响应程度一直在持续,缓慢地下降——没有稳定,没有反弹。” 精神科医生继续道。

土方从文件夹中抬头,瞥了他一眼。

精神科医生的手指捻着纸张的边缘:“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精神病理学模——”

“We should be careful with that kind of——”主治医师停顿了一下,“——speculation.”

会议室内不太明亮的灯光轻微闪烁了一下。

主治医师转向坐在对面的年轻女人:“心理评估如何?”

“量表结果没有什么变化。”年轻女人来自一个联合培养项目,目前作为州立医院的外聘临床心理学学者,具体的土方没有过问。年轻女人轻轻咳嗽了一声,“MMPI仍然落在解释范围内,没有新出现的精神病性高分。”

“访谈呢?”主治医师问。

“临床访谈的有效性正在下降。” 她抬头瞥了土方一眼,接着继续道,“他沉默的时间与频率逐渐增加,访谈者很难获得积极回应。”

“Mr. Ward仍然拒绝离开病房——哪怕一步。”护理主管抱怨道,“这导致访谈不得不在病房内进行。”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药物方案不变。”主治医师继续道,“目前没有证据表明加量会带来收益。”

在这句话完全落地之后,他转向土方。

“Dr. Hijikata.” 主治医师的语气温和,“行为学层面,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土方点头。

“Daniel Ward的功能性情绪几乎完全消失。”他继续道,“从羞耻,到恐惧,再到惊讶,他的情绪消退遵循一条清晰的路径。”

“他对某些名词——比如自己的全名有一定反应。”土方的视线落在文件中,密集的文字整齐地排列在纸张上,“这来自他此前的军队生活,但目前同样——反应不良。”

“这很罕见。”护理主管谨慎地说。

“他的行为存在内部一致性。”土方点了点头,继续道,“但某些东西正在不可逆地消失。”

“就像——”年轻的心理学学者抬头看了土方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她继续道,“就像一个破了口,正在不停漏水的罐子。”

“模块缺失。”土方总结道,“这通常指向结构性缺损。”他将文件夹合上了,“但影像学显示Daniel Ward的大脑,至少在物理意义上,是完整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我们会在报告里保留描述。”主治医师缓慢地点了点头,“继续观察。”他率先站起身,“感谢各位的出席。”

握手之后,几个人依次离开了会议室。

土方没动。

年轻女人是最后一个,她一只手扶在门框上,犹豫了一会儿。

房间内达到了设定的温度,压缩机停下来,天花板里的通风口发出一阵泄气般的噪音。

UVA?”土方抬头瞥了她一眼。

“是的。”年轻女人——Emily笑起来,“您的课程非常有趣,我受益匪浅。”

“但你还是选择了临床方向。”土方站起身,用遥控器打开了会议室的投影仪,然后侧了下头,“如何?”

“目前为止还算是顺利啦。” Emily俏皮地吐了下舌头,她停顿了一会儿,“能帮助病人让我感觉很好。”

土方轻轻笑了一下,点头。

“May I ?” Emily指了下墙边的电灯开关。

“Thanks.”土方回答。

房间暗下来,紧接着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咔哒”一声,门被合上了。

投影仪开始播放录像。

这是个监控视角,在病房中央,Daniel Ward闭着眼,仰躺在地面上,有十多分钟的时间,幕布上的图像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录像中的人已经睡着了。

土方关掉了会议室的暖气,他拉上外套,靠坐在桌边。

安静里,几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

没过一会儿,Daniel Ward突然坐起身,他抬起头,以一种怪异的姿势,看向监控摄像头的方向。

他开始摸自己的脸,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巴,一遍,又一遍。

土方暂停了视频,将图像放大。

Daniel Ward脸上的表情直白地混合着焦虑与惊恐,然而他的动作温和,甚至迟疑,显著偏离了情绪的强度。

“He was more responsive when he just arrived.” 有人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门口漏进的光线将幕布分割,更亮的那部分显现出一片白色,模糊了图像的轮廓。

土方回过头。

门口的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发色灰白,显然不是医院职员。他的视线在幕布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土方。

“Leonard Hale,”他说,“我们在芝加哥会议上见过。”说着他伸出手。

这是个在业内全然不陌生的名字,土方与男人握手,停顿了一秒,道:“幸会。”

男人——Hale反手合上了会议室的门,光线暗下去,两人的视线落回到幕布上的Daniel脸上。

“我正在审查你们的一些长期住院病例。” Hale说。

“I’m an external consultant here.”土方微微侧了下头。

“So am I.” Hale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他俯身拿起放在桌面上的遥控器,将录像的进度条回退。

幕布上的图像飞快地闪烁着。

监控回到Daniel刚刚进入病房的时候,他在病房的入口僵立了几分钟,随后缓慢地蹲下身,用手掌去触摸病房内水泥灰色的地面。

“我见过很多最终崩溃的案例。” Hale的语气平静,“What impresses me here, is not how much he has lost——”他停顿 一下,“but how orderly it is.”

“Daniel Ward 是个正在持续蒸发的容器。”土方道。

有半分钟的时间,房间里很安静。

“芝加哥会议上,你谈到‘高功能解离与象征重建’。” Hale看着幕布,“That was a deliberate framing.”

那是半年多以前,土方由于各种原因来不及多做准备,获得FBI的批准后,会上拿过去经手的几个案例对付了一下。

“谢谢。”土方瞥了Hale一眼,道。

People rarely choose their most interesting cases by accident.

Hale停顿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Daniel的脸上,没有变化,“I was wondering whether this one means something more than a patient to you.”

土方回头。

投影仪的光线以恒定的速率不停闪烁着。

“Sakata is alive.”

在这句话带来的影响在空气中真正爆发之前,Hale看见面前这位姓Hijikata的男人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Hale无声地计量着时间,三十秒过去,在仅仅半次深呼吸过后,男人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

他看向Hale。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昏暗的光线中,Hale笑了,他轻轻地眯了下眼:“Your expertise.”他这样回答。

“你们能提供什么保障?” Hijikata的手指在会议桌的边缘敲打着。

桌下,土方的另一只手紧紧叩住会议桌的边缘。短暂的眩晕掠过,他几乎是反射般地抬眼,试图捕捉Hale面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我们正在面对的不是明确的‘威胁’。” Hale低头将遥控器放回到桌面上,“Compartmentalized access, continuous monitoring and abort authority.”他停顿了一下,“Almost everything.”

“谁来决定何时中止?” Hijikata问。

“Ultimately——yourself.” Hale道。

Hijikata皱起眉。

“到目前为止。”Hale继续道,语气平稳,“还没有人主动选择退出。”

门外传来保洁人员走动的声音,清洁机器撞在门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动静。

“我能拥有多大的权限。” Hijikata眯了下眼。

“You can directly contact with key stakeholders and participate in evaluation and decision-making discussions. ”Hale停顿了一下,“Without regular ethics committee.”

“Sounds attractive.” Hijikata听起来不置可否,他的指尖在桌沿停顿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能获得任务的细节?”

“In our——‘facility’.” Hijikata看了Hale一眼,后者的表情没有变化,“在任何实际的工作开始之前。”

土方拿过遥控器,按下了暂停键,幕布上,Daniel将脸颊凑近了地面,最后紧密地压贴上去——

“——What will my office get in writing? ” Hijikata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

“一项临时的跨部门协调任务,期限未定。” Hale道,“They will get ‘what is appropriate’ .”他看向Hijikata,“Nothing more——and nothing less.”

短暂的对视之后,Hijikata移开了视线。

投影仪进入了待机模式,光线暗淡下去,幕布上,Daniel的影像消散在空气中。

房间里已经有点冷了。

黑暗中,Hijikata 开口。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他停顿了一下,“我得准备些适合佛罗里达的衣服,毕竟——”

Hijikata站直身体,他走到门边,抬手打开了灯。

“——这个季节那地方还挺热的。”

Hale在骤然亮起的光线中眯了下眼,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笑起来。

“我会说——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