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目录

幕间

凡不可言说的,需保持沉默 / 银土

洛杉矶边缘的警局里常年徘徊着一种特有的空旷气味。

咖啡放凉后的酸味里混合着清洁剂和崭新的打印纸味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几根色温不一的日光灯管亮着,走廊里则更暗,自动门不时开合,漏进来一点夜风和不远处高速路上的尾气。

入口的电视上播报着本地新闻——连环追尾,值班台后的年轻警员在敲键盘,节奏快,但平,像在赶时间。他抬起头看了土方一眼,点头,停下来喝了口凉透了的咖啡,又很快投入到屏幕里去了。

土方拿着档案路过临时拘留区时,几个刚刚被抓进来的毒贩不怀好意地盯着他,吹了声口哨。一旁的巡警像驱赶什么动物似的挥舞着手上的警棍,坚硬的橡胶制品敲击在铁质的栏杆上,发出一阵嘈杂的动静。

审讯室里的小孩儿在这噪音里焦躁地挠了下脖子。

审讯室外有人。

亚裔,这是第一个判断,土方瞥了那人一眼——这头发什么情况,染的?土方的视线在那人身上多停留了半秒,对方像是感知到了一般抬起头。

昏暗的灯光下,是暗红色的,血一样的虹膜。

土方皱起眉。

这人站玻璃审讯室外,既不倚靠墙壁,也没有坐下,穿着挺随意,抱着手臂,注意力落在审讯室里的小孩身上。

不是律师,也不是监护人——教师。

对方打量了土方一眼,未置一词,视线转到审讯室里的缉毒组成员脸上。

麻烦。土方收回视线。

门半开着,土方进门前掐灭了烟,隐约有声音穿过门缝——

Look, kid, we’re not here all night——”

Evan Morales,17岁,家境一般,成绩中等,是在下午的一次例行交通检查中被抓的——比他年长几岁的熟人介绍的,钱不多,刚够交房租——他以为是大麻。

Evan双手绞着衣服的下摆,不说话。

You’d better make it clear now.”土方拉开审讯室的门,将档案册扔在桌面上,“说吧,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Evan的校服外套被脱下来挂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他的肩膀紧绷着,闻言他条件反射般的缩瑟了一下:“I——”

“Hey, slow down.”审讯室外的人开口,“Look at me, Evan.” Evan看向审讯室外,那人的面孔映在审讯室布满划痕的玻璃上,他瞥了土方一眼,语气平缓而稳定,“You’re scared. That makes sense.”

“这里没有人想要恐吓你,早点配合我们的工作,你就可以早点回家。”缉毒组成员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温和,“You can answer the question.”

“你可以回答。”门外的人继续道,“But you don’t have to answer everything right now.”

Evan舔了舔嘴唇。

“I guess…it was just——”他停顿了。

“如果你不确定。”门外的人接上,“就说不确定。”

缉毒组成员皱了下眉。

“I don’t really know……” Evan迟疑着,肩膀的线条塌陷下去了,“他让我帮忙……看一下东西。”

“什么东西?”土方紧接着问。

Evan抬头,视线在在场的“大人”身上转过一圈,但眼神没有落点,审讯室里过白的灯光在他的脸上落下不符合年龄的沟壑,他最后看向门外的男人,视线很快又垂落下去了。

“It wasn’t like——”他喘了口气,像被呛到了似的,“I didn’t——”

“慢一点。”门外的人做了个很小的“停”的手势,“你没有在赶时间。”

土方看向那人。

后者的面孔在玻璃反射的灯光下模糊不清,他毫不避让地与土方对视了几秒,接着转头。

“律师什么时候到?”

“在路上。”值班台的警员连头也没抬。

“监护人呢?”

“联系不上。”

“他十七岁。”门外的人回头,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土方,说得很平静,“You know the protocol.”

土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地敲打了一下。

Evan的脑袋几乎要缩到桌子底下去了,他吞咽了一下,声音很低。

“……I just want to go home.”

“我知道。”门外的人点头,“等到有人站在你这边的时候再说,会更安全。”他说,“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有一小段时间,周围很安静。

“I……I’m not sure.” Evan终于开口,“I don’t remember much……”

“Evan Morales.”土方抱着手臂开口,“你快成年了,你知道这事儿会怎么走——”

“Nothing you say tonight——”门外的人打断土方,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很低。

“——has to decide the rest of your life.”

Evan抬起头,几乎愣住了。

“Evan Morales. Breathe.”门外的人轻微地笑了一下,继续道,“成年人有很多种说法。你只负责说你记得的。”

Evan眨了眨眼,抓起袖子擦去了鼻尖上的汗珠。

“……Fine.”缉毒组成员瞥了门外的人一眼,他收回视线,双手压在桌面上,俯身,视线几乎与Evan齐平,“Let’s take a step back.”

“你不是今晚唯一一个被牵连进来的。” 缉毒组成员的声音很低,“That matters.”

“I just……”Evan紧张地瞥了缉毒组成员一眼,“I didn’t know how big it was——”

“And that’s fine.” 缉毒组成员看着Evan的眼睛,“You don’t have to name names.”他停顿了一下,“But you can help us see the bigger picture.”

土方瞥了他一眼。

You can wait for a lawyer if you want. That’s your right.”缉毒组成员放缓语气,抱着手臂往后靠进座椅里,他瞥了一眼门外的男人,然后继续道,“Just understand——things don’t freeze while you wait.”

拘留区的几个毒贩朝审讯室的方向挥舞了几下手臂,巡警警告性地敲响了铁质的栏杆。

“I——”Evan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外,停下了。

门外的人皱起眉。

“You don’t have to name names.”土方瞥了那人一眼,接过话头,“But you also don’t have to explain anything you’re not sure——”

……ふざけんなよ。”声音里压着怒气。

土方转向他,声音很低:“そんなこと、分かってるに決まってるだろ。”

缉毒组成员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

门外的人看着土方,停顿了一下,笑了,带着火气:“……顔だけの置物みたいなのが、こういう時に限って一番邪魔なんだよ。”

黙れ。”土方的脸色沉下去,威胁性地眯起眼。

门外的人上前半步。

拘留区那边传来起哄声,几个毒贩靠在铁栏杆上,看戏似的笑起来,有人高声叫着——“Fuck him!”其余人附和地吹起口哨。

那人停下脚步,视线在拘留区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警局里的其余人抬起头看过来。

土方停顿了半秒,接着打开审讯室的门,伸手推在那人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意思明确。

他开口,语气很冷。

Stay back.”

“Hey!”不远处有警员站起身。

下一秒,一记拳头擦过下颌,力道不轻。土方踉跄了一下,后退。走廊里立刻乱了,有人低低地骂了几句什么,手按在枪袋上,有人冲上来将那人拉开了。

Evan的脸贴在审讯室的玻璃上,映出一整片脏污而重叠的指痕,他说了些什么,嘈杂中没有人能听清。

缉毒组成员叹了口气,收起文件夹。

那人被按到墙上拷起时没有挣扎,他看向Evan的方向:“Stay.” 他的表情平静,低声说:“我没事。”

土方在嘴里尝到了一点铁锈味。

在男人被押去拘留区之前,土方抬手抹开了嘴角的血迹,他盯着那人,问。

“名字?”

那人看着土方,虹膜倒映出背景里混乱的人群,土方在那模糊的阴影里看见了自己。

那人侧着头,笑起来。

“Sakata.”他说。

“Here we are.”

土方睁开眼。

司机踩下刹车,方向盘轻轻回正。越野车停在一片临时围挡之外,不远处几盏高杆钠灯在风里轻微晃动。

土方推门下车时道了声谢,司机在后视镜里轻微的一点头,打转方向,离开了。

土方抬头,来时的路淹没在一整片的荒草地里。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质气味,混合着海风。此刻天光昏暗,但还没全黑,地平线上有海鸟飞过,发出叫声。脚下临时硬化的土地上覆盖着钢板,回声清脆,边缘有焊接完又切开的痕迹。围挡内,几排模块化的金属箱体并排放着,支架已经收起。大型起重机发出运转着的轰鸣,工作人员抱起几根电缆,费力地把它们从这一头拖到那一头去——

“证件。”入口处的外勤人员抬手示意。

土方递过去,对方扫了一眼,点头放行,顺手在表格上划了一道。

他刚走进临时通道,就听到有人在抱怨。

“我发誓,下次再让我半夜拆这个,我就直接辞职。”

“你上个月也这么说。”另一个声音回应道,“结果你不还是在这儿。”

土方循声望去,一个金发马尾的年轻女孩正蹲在地上,试图把一台老旧的机器搬上推车,她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继续道:“You know what survived every single relocation?”

“Come on——”另一人抱怨起来,“Don’t say it.”

年轻女孩抬手拍了拍那台老旧的打印机:“Jams, screams, hates everyone——but it’s still here.”她把手上的印油抹到箱子的外壳上去,“If it survives one more move, I’m convinced it’s sentient.”她笑起来,对着打印机说话,“你不会介意的吧。”

另一人朝她翻白眼,抱着杂物箱子走开了。

年轻女孩站起身,注意到一旁站着的土方,咳嗽了一声,抬头确认了一下走廊上挂钟的时间,语气切回工作状态。

“Hijikata?”

土方点头。

“Fine.”年轻女孩点头,“Come with me.”

她转身走在前面,通道狭窄,房间用干板墙分隔,门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识,有的门半开着,电线,地图,折叠桌——有人拎着工具箱路过,嘴里叼着半个甜甜圈,他朝年轻女孩简单一点头,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外勤这边有点乱——”女孩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哈欠。

土方瞥了一眼女孩的胸牌,上面写着:“Miriam / Field ops

“夜班?”土方问。

“补贴很高。”女孩——Miriam这样回答。

走廊外,起重机的钢缆轻微松脱,铅灰色的金属箱体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一旁的工作人员站起来,激动地指着驾驶室大声地说着什么。

地面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土方的视线在那片空地上停留了几秒。

“习惯了。”Miriam朝土方眨眨眼,“你要是问多了,他们只会让你再填张表——”

“Miriam!”有人喊她。

“I’m here.”女孩应了一声,侧身让开通道,“他到了。”

她把人带到走廊尽头,停下脚步:“会有人来接你。”接着就转身离开了。

土方等了不到一分钟。

“下午好。”Hale的声音从门禁内侧传来,“路上还顺利?”

“还行。”土方道。

Hale点点头,侧身示意他跟上。

“你刚刚经过了外勤部门。”门禁在他们身后合拢,“They track the boundary.”Hale不着痕迹地停顿了一下,“As you see——set up stations and move them when necessary.”

噪音被隔绝在门外,剩下一点低频的振动声。

土方瞥了Hale一眼。

恒温的空调驱散了咸腥的海岸气味。这里的灯光偏白,屏幕很多,跳动着信息流。工位很密集,不时有电话铃声传来,很快被接听。打印机吐出一叠叠纸张,又立刻被扔进了碎纸机。

“资料和对外沟通。”Hale侧身给推着文件柜路过的工作人员让路。

“Hale.”办公桌前有人朝Hale点头,其余几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随即又落回到屏幕里去了。

Everything gets logged here, and indexed.” Hale的脚步不快,语气稳定,“Also, they decide what version will leave the building.”

土方扫了一眼碎纸机旁写着“UNCONFIRMED”字样的文件,开口。

“Your part?”

Hale的脚步没有停顿,他轻微地笑了一下:“I am a part of it. ”

第二次刷卡。

门上写着“风险控制模块”。这里的灯光更亮,屏幕上的时间轴、数学模型和编号依次排开。激光笔的红点扫过屏幕,几人聚集在白板前,讨论着什么,声音很低。

“They decide what we can afford to lose——” Hale道。

土方看向屏幕上的时间轴,数个节点被标记为不同的颜色,其下连接着几条数字编号,光标停留在屏幕的最右端,闪烁着。

屏幕前有人看向Hale,后者点头回应,接着低声继续道:“And when we have already paid, or will soon pay for it.”

土方从屏幕上收回视线,看向Hale。

后者不避让地与其对视。

短暂的静默过后,Hale率先移开视线,下一扇门在两人面前打开。

这里显然要混乱得多——大型白板靠墙放着,公式下满是被反复擦除过的痕迹。桌面上堆积着打印出来的论文,边角被揉搓得卷起。有人站在白板前,捏着笔,却迟迟没有写下些什么。临近晚饭时间,这地方的人不太多,有几人聚集在小圆桌前,低声争论着什么。

注意到来人,他们停下来,抬头,视线扫过Hale,接着朝土方点了点头。

Academic group.”Hale的语气放缓,“Frame, model, statistic analyze.”

Hale朝圆桌前的几人微笑:“You know some of them.”接着朝另一处点了点头,“Some of them have been with us since the beginning.”

土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白板旁,正侧着头听人说话,像是察觉到视线,他抬起头,与土方短暂地对视了一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土方皱起眉。

Hale没有多做停留,他带着土方绕开会议桌和那几块白板,跨过几根乱拉的电线,投影幕布之后,是一整扇巨大的落地窗。

微弱的海浪声音透过窗户,在空气里飘散开来。

此刻刚刚入夜,天色低垂,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的水面在风中翻滚。

设备与标识在窗前退出去几米,留下一个空旷的半圆,只有一条警戒线落在地面上,像是随手画上去的。

“You mentioned ‘the boundary’. ”土方道。

有海鸟聚集在海岸上,发出模糊的叫声。

“It’s expanding.” Hale道,“看到那边那个检查站了吗?”

不远处的芦苇丛里,一盏昏暗的灯亮着,几个集装箱围绕着一块模糊不清的标牌,半陷在淤泥里。

“两个月前,它距离边界还有两百米。” Hale道,“现在它已经在‘里面’了。”

夜晚的海风顺着落地窗外侧吹过,发出一阵颤动般的嗡鸣。

“外界有些传闻。”土方看着地平线的方向,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有一瞬间,他的眼前有鸟群飞跃树梢,“雷达,航班改道,居民撤离。”

Hard to completely block.”Hale回答道。

此处没有灯光,所有光线都落在了那个半圆之外,黑暗模糊了窗户内外的边界。

“What do you call yourselves?”土方问。

“——Pollution Control Organization.”Hale停顿了一下,回答道。

昏暗中,土方看向Hale。

“And what do you call——‘It’.”

“We call it——”

“The ‘S’.”

夜间的潮汐拍打海岸,发出轰鸣,鸟群四散开来。

“我想你需要一些时间适应。”Hale从窗外收回视线,“细节我们明天再谈。”

这个时间点对于晚餐来说有点晚了。

餐厅的露台在靠近海岸的一侧,灯光比起室内要暗得多,只围绕着几张餐桌和遮阳伞亮着。露台上的人不多,另一侧有一小段楼梯通往二层。不久前下了场小雨,栏杆摸起来还是潮湿的。

风不大,带着沿海湿地特有的咸腥气味。海岸线上空无一物,没有灯光。

It’s always been there.”一个年轻女人端着甜品盘子从土方身边路过。

土方回头,看见年轻女人放下盘子,在餐桌旁落座。

“Seriously.”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边,半撑着头,脸已经有些红了,“The air smells illegal here.”说完,他捏了下鼻子,“我的鼻子好痒。”

“你可能是对空气中的某种蛋白过敏了。”年轻女人说,“南弗的生态很丰富——变化速度也很快。”

年轻男人放下酒杯,用力朝一旁打了个喷嚏。

“Bless you.”“——Salud.”餐桌旁的几人低声道。

“So,”另一个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抬头,咳嗽了一声,“the FBI?”

桌边的人停下动作,土方与女人短暂对视了一秒,走过去。

女人已经拿出酒杯,倒了一指高的酒,推到土方面前。土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鲜明的酒精气味。

“They need a profiler here.”土方说完,把杯子放回桌面。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几人的反应各异,年轻男人抬头瞥了土方一眼。

“Well,”他拿叉子戳了戳盘子里残余的奶油,“explain the food here, I guess.”

“Suspiciously decent, huh?”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道,她把裹着糖霜的新鲜草莓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Some projects’ chicken dishes tasted like they were assembled at IKEA.”

“Come on, don’t mention that.”年轻男人抱怨道。

年轻女人把甜点盘子推到桌子中央:“You can have mine. I’m done.”

“You sure?”年轻男人精神一振。

“Pretty sure.”

“And also.”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拿叉子隐晦地指了一下不远处二层露台上的几个人,“Some people are literally too ‘hot’ for risk management.”几人轻轻笑了。

土方顺着视线看去,看见Hale正站在露台上,他朝土方微笑了一下。

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瞥了土方一眼。

年轻男人摇晃着酒杯,语气一本正经:“This must be the budget priorities, I bet. ”

几人都大笑起来。

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举杯示意了一下土方:“So——names, before we all regret this tomorrow.”

“Nguyen.”年轻女人接话道,“Environmental science. Mostly wetlands.”她停顿了一下,“叫我Claire就好。”

“幸会。”土方朝她点了下头。

一个中年男人坐得稍远些,视线落在围栏之外,他杯子里的液体冒着热气——“Our local guide, Jack.”年轻男人拿着酒杯的手指示意了一下,“He knows which clump of the bushes won’t eat you.”

中年男人——Jack注意到视线,回头,举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William Edwards,”坐在阴影里的男人开口,“Correspondent.”

“Dude,”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侧过头去看他,“you make it sound way more cooler than it is.”

William耸了下肩。

“Noah.”年轻男人指了下露台边缘那个一直坐着摆弄机器的人影,“He has a long-term and stable relationship with his drones.”

几人轻轻笑起来。

叫Noah的男人头也没抬,拇指在自己的脖子前划了一下。

“你说什么?”年轻男人凑过去,“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Noah终于抬头,伸手朝他比了个中指。

“Alex.”年轻男人收回脖子,指了下自己,“Mapping, measuring, occasionally lying to satellites’.”

“And already drunk. ” 穿着战术背心的女人瞥了他一眼。

“还早着呢。” Alex朝她翻了个白眼。

几人的视线回到穿战术背心的女人身上。

“I shot things.”她放下酒杯,“Mostly on purpose.”她说。

狙击手。土方看她一眼,点头。

“Hijikata.”他停顿了一下,“BAU.”

短暂的时间里,桌子旁没有人说话。

没过一会儿,野外向导——Jack从地平线上收回视线,他站起身走过来,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杯酒。

倒完,他伸手指了下土方的脖子。

“Married?”他问。

土方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戒指,没有回答。

“How long?”向导坐了下来,声音平静。

土方瞥了向导一眼,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晒痕——已经淡下去了。

土方垂下眼,停顿了一下。

“快十年了。”

露台的上方传来人群交谈着的声音。

“——Wow.”桌旁的几人感叹道,穿战术背心的女人——狙击手轻快地吹了声口哨,她笑着扫了土方一眼,“Damn. Someone really locked that down early.”

几人笑起来。

测绘员Alex举着酒杯,眯着眼,显然已经醉了。

“Man, that’s the second ‘married before thirty’ I’ve met this week.”

土方瞥了他一眼。

笑声淡去,安静里,一小群海鸟飞速穿过金属箱之间的间隙,其中一只撞上了二层露台的栏杆,露台上的几人发出惊呼。海鸟用力挣扎几下,刚刚站稳,便踉跄着飞走了。

“They don’t like——it.”环境学家——Claire开口。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

其余人走下露台,回到餐厅里去了。二层剩下Hale与下午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后者穿着钓鱼服,手里拿着望远镜,视线追随着海鸟群,等到海鸟消失在视野里,他低头,看见了下层露台上的几人。

他举杯,微笑着朝几人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口。

That guy gives me the creeps.”狙击手评价道。

通讯员——William拿手肘杵了一下狙击手,“Careful.”

向导Jack侧身,朝狙击手举起酒杯:“——I agree.”

“Cheers.”狙击手挑眉看了一眼通讯员,笑着和向导碰了杯。

通讯员翻了个白眼。

“He looks——”环境学家抬头,她停顿了一下,“Chill.”

Alex举起酒杯和中年男人隔空碰杯,中年男人眯了下眼,侧过头去和Hale说话了。

“If we weren’t about to do something stupid, he wouldn’t look that——comfortable.” Alex撇了撇嘴,“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一台无人机从二层露台上方飞过,卷起一道噪音,又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海风里。

Hale被迫中断了谈话,下意识抬头。

露台边缘的无人机操作员——Noah戴着夜视仪,他举了下手上的遥控器,比了个手势,意思是——“Sorry.”

下层露台的几人都笑起来。

天色已经很晚,环境学家打了个哈欠,将桌子上剩余的餐盘叠起,带着餐盘离开了。

向导站起身,Noah蹲在一旁收拾设备,几人回头时,发现Alex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趴在餐桌上睡着了。通讯员叹了口气,把他扛起来。

临走前,狙击手站起身,她看向土方。

You’re not the mission member, right?

“Ria——”通讯员开口。

狙击手抱着手臂,没回头。

土方从露台上收回视线,他放开酒杯,手指在桌沿敲打一下,看向狙击手。

Not yet.”他说。

We thought it was caused by aging equipment.”Hale道。

风压着地平线吹过,草丛交替起伏。不远处的监测标记立在荒野中,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

Hale在标记旁停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天色昏暗,远处的云层压得很低,海浪翻滚着。海风咸腥的气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下雨前的阴沉。地面积蓄起水洼,显得泥泞。

土方看了一眼那个半埋在草丛中的标记,灰色的灯罩外壳上有裂纹,被沿海带盐的雾气侵蚀得发白。

“螺丝松动,维护延迟。”Hale放下手臂,“Nothing particular.”

“How long did that explanation last?”土方问。

“Longer than it should be.”Hale回答,“直到航班信号丢失,紧急返航——好在没有发生事故。”

“然后你们紧急撤离了附近的居民。”土方道。

此处距离设施不远,不远处瞭望台上的外勤人员注意到两人的存在,抬手朝Hale打了个招呼。

“当时看起来或许是有点反应过度了。”Hale回以微笑,评价道,“但事后证明——”他停顿了一下,“实际上还不够……”骤起的风将尾音吞没。

土方瞥了他一眼。

Spectral scans. Radiation sweeps. Gravimetric sensors. Thermal mapping……standard, and non-standard.”Hale停顿了一下,“No energy bursts, no excessive radiation, no gravitational anomalies——”

“And no lethal biological effects.”土方语气平静地接道。

远处的草丛里,有什么动物的影子一闪而过。

“啮齿动物,鸟类,昆虫。”Hale瞥了土方一眼,继续道,“Nothing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

“有些动物会回避,但更倾向于本能。”Hale抬头望向海岸线,海面上盘旋着几只大型海鸟,“集中在脊椎动物,传统分类学上看不出什么差异。”

“不是武器,也不是人造设施。”土方道。

“Not communication. Not energy. Not any known natural phenomenon, either.”Hale道。

“无人设备呢?”

“We lost three drones before we realized it wasn’t a range problem.”Hale停顿了一下,“Then tethered probes and shielded cables.”

“What happened?”土方问。

“We lost signal, and control——at some point.”Hale道。

Interference?”

“It’s clean.”Hale道,“没有噪声,没有衰减轨迹,没有丢包曲线,只是——没有返回。”

“There’s a limit,” Hale 继续道,“Like a buffer zone. You can still talk to each other at first. Hand signals work. Written notes—sometimes.”他停顿了一下,“Then they stop working.”

“How far?”土方问。

“天气好的话,在视线范围内。”Hale道,“取决于气压,湿度……roughly 50 meters.”

两人的身后传来起重机运转的声音。监测标记的灯亮了,在两人的脸侧投下短促的冷光,又很快暗下去。

“‘The boundary.’”Hale从海岸线收回视线,“设备检测到从边界发出的持续的,无偏态的随机低频电磁波辐射。”他继续道,“That’s how we measure ‘It’.”

“我们现在距离它有多远?”

“比你想得要近。”

风很大,在两人的耳边制造出一阵噪音。

Hale垂下视线,后退一步,转身向设施内部走去。

“So.” 土方没动,在Hale经过身侧时,他说 ,“You sent people in there.”

“Yes.”Hale的语气平稳,他回答得很快,没有犹豫。

“走吧。”Hale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土方,“——室内还有资料。”

窗外的光线昏暗。

椭圆形会议桌旁,散落着几把没有被推回原位的座椅。压在文件夹下的纸张被空调风吹得颤动,纸杯装着的咖啡散发出冷淡的酸味。

会议室的门在两人身后“咔嚓”一声合上,Hale抬手打开了开关。

灯亮起时,荒野被明亮的光线吞没,土方在玻璃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皱了下眉。

“前两批‘探险队’。”Hale将U盘插入会议室内的公用电脑里,屏幕亮起,投下过白的光,“均为军方人员,仅携带了必须的补给和抗干扰设备。”

土方瞥了一眼那块U盘,黑色的,没有明显标识。

“第一批,进入边界300米。”Hale按下按键,“任务目标——确认边界可逆性。”

屏幕上是简短的任务报告,标记了队员的名字,训练背景和可用设备。

“资料呢?”土方从窗外收回视线,问。

“严重损毁。”Hale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雪花噪点充斥了屏幕,Hale在这噪音里继续道,“小队携带设备均在返程途中失效,存储结构无物理破坏,但无法复原。”他停顿了一下,“——人员状态正常。”

土方的视线在屏幕上的噪点里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转向Hale。

“第二批进入了——大概1000米。”Hale道。

“大概?”土方问。

“GPS不可用。”Hale停顿了一下,“指南针,惯性导航出现漂移,误差在可控范围内,但无法交叉验证。”

“他们迷路了?”土方皱起眉。

“Yes.”Hale的语气平静,他移动鼠标,噪音停下了,他继续道,“按照计划,他们在内部停留了一晚,之后返回,但比原定时间晚了将近12小时。”Hale点开下一份文件,“自述无时间线偏移,检测结果正常,评估中出现轻微认知效率下降——一周后缓解。”

Hale从屏幕前抬起头,“ ‘Brain fog’ they said.”

空调出风口发出持续的嗡鸣声。

“Where are they now?”土方看向Hale,问。

“They went back to their lives.”Hale看向土方,表情没有变化,“Routine monitoring. Nothing out of the ordinary.”他停顿了一下,“——so far.”

窗外的荒野在风中摇晃着,双层玻璃隔绝了声音。

“So.”Hale收回视线,看向屏幕,“The third.”

“任务目标是——到达区域几何中心。”

土方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

“Daniel Ward.” Hale点开了检测报告——EEG, ERP, MMPI,“We have met him in the Baltimore State Hospital.”

土方想起男人空洞的面容,换气扇在他的脸上留下闪烁的光斑。

“……线性下降的速度很快。”土方的视线扫过数张检测报告,“他不可能还能撑到被转移到州立医院——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Hale赞赏地眯了下眼,“三个月前,任务比预计更早结束,返回后检测结果无异常,评估中存在轻度认知下降和PTSD症状——接着是三个月的平台期。”

“PTSD.”土方将双手收在下装的口袋里,然后继续道,“任务提早了多久结束?”

“8 days.”

“What happened?”

“We lost two of them.”Hale停顿了一下,“In the mission.”

土方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Then, Matthew Branson.”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Hale继续道,“You know more about him.”

Hale滑动鼠标,屏幕上排列着数个视频文件,Hale点开其中一个,是个访谈录像。

屏幕上,Matthew坐在桌子前,神情恍惚。

“I…… think I did see something.”Matthew这样说,声音经过转译,显得有点失真。

“What did you see?”镜头后负责访谈的人问道,语气温和。

Matthew的视线在镜头后的几人身上划过,沉默了。

“That’s OK. Matthew. You are safe now.”镜头后的人安抚道,“What did you see in the……”最后一个单词被后期模糊化处理了。

长久的沉默过后,Matthew抬头,盯着镜头后的墙壁开口:“It is watching me.”

“……Who is ‘It’.”访谈者的声音很轻。

“The Moon.”Matthew说。

短暂的空白后,录像结束了。

房间里有一段长时间的安静。

“How did he leave——”土方看向Hale,停顿了一下,“No, escape your facility?”

“Matthew是个模范病人。”Hale沉默了一会儿,从屏幕上收回视线,侧身,面对土方,“他比其余人更‘配合’。”

其余人。土方眯了下眼。

“When he left.”Hale垂眼,摆弄了一下桌上剩余的纸杯,“He didn’t hurt anyone.”

“As if he wanted to.”

“Yes.” Hale放下那只水杯,“In the beginning.”他继续道,“He was under the monitoring network.”

“所以你们就放任他在设施外游荡。”

“决策层存在意见分歧。”Hale轻轻点头,接下了这句指责,“时间窗口正在流失,项目缺乏进展——风险评估过于乐观。”

土方瞥了Hale一眼:“Until you lost the control.”

“He is a well-trained soldier.”Hale道。

“Let me guess.”土方抱起手臂,继续道,“You are not the one who said ‘Yes’.”

Hale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月亮献祭’。”Hale道,“We saw that report.”

“在‘拜访’战友Aaron之前,Matthew的杀戮暂停了一周。”土方回忆起北卡的那场初雪,天窗里落下晦暗的光,“So you did do something.”

“Yes.”

“How?”

“信息层面的无接触式危机干预。”Hale道。

土方挑起眉。

“天文展览、月食录像、电台节目、心理热线、战友关怀广告——”

“‘You are not alone.’”土方道。

Hale点头:“我们只能勉强定位他所在的大致区域。”

“Clever.”土方评价道,“But not enough.”

“He ‘resumed’ faster than we thought.”Hale回答。

“So.”土方继续道,“You do have resources.”他看向Hale,“But you lock it down to the public.”

房间里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会议室内的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活动,而暗下去了。

“We are here to ‘control the pollution’.”Hale这样回答。

窗外落了几滴雨,水滴砸在玻璃上,将窗外的风景折射得斑驳。

土方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他收回视线,看向窗外:“That’s why you need a profiler here.”

“Yes.”Hale道。

他移动了一下鼠标,屏幕重新亮起来了,他瞥了一眼土方。

“Then.”他说,“Sakata.”

土方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I said, I didn’t see anything abnormal during the mission process.”背后的屏幕上传来声音。

土方的手臂收紧。

“Sakata中尉。”有人开口,语气严肃,“请你复述一遍你的两名队员的死亡过程。”

“Fine.”那人好像咂了下嘴,“我们走到某个——标记点的时候,Doodle在前面呼叫了一声,信号丢失——我猜他可能是走出‘范围’了。”

“我们到达他的位置时,那里没有人——”

“他提前离开了?”

“——他从另一个方向回来了。”他停顿了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举枪。”

“然后?”

“……我让所有人卧倒,Quiet没有,他下意识还击了。”

“当场死亡?”

有一小段时间,背后的屏幕里没有声音。

“‘Doodle’ and ‘Quiet’.”问话的人停顿了一下,“据你所知,他们此前有过任何矛盾吗?”

“呵。”那人发出一声冷笑。

“请你回答问题,中尉。”

没有人说话。

“你积极配合。”问话的人放软了语气,继续道,“我们就能尽快结束流程,让你回家。”

长久的沉默。

土方从窗前回头。

这是个监控视角,银时抱着手臂坐在审讯桌前,姿势看起来还算严肃,但神情里透着百无聊赖,他抬头看向摄像头的方向,笑起来,终于开口,但没有发出声音,说的是——

[ばか]

“呵。”土方笑了,他扯了下嘴角,声音很轻。

まだ生きてやが。”

Hale瞥了土方一眼。

他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个什么表情,但看起来似乎和“高兴”不沾边。

录像结束了。

“‘事故’发生之后。”Hale继续道,“小队决定返程——多种计算方式都存在偏差,但综合来看,此时他们已经接近了‘中心’。”

“It sounds like an accident.”土方已经从屏幕上收回视线,他放下手臂,停顿了一下,“尸体呢?”

“Still there.”Hale回答。

窗外积蓄着的云层落下了,雨量不大,水珠敲打着窗户,从玻璃外渗透进凉意。

“And you will send the fourth——”土方道,“in ‘It’.”

“ ‘It’ is expanding——”Hale说道,“at an accelerating rate.”

土方抬头看向Hale。

Hale关掉了屏幕,他走到窗前,看向窗外。

“从有记录开始,它一直在加速扩张——开始很小,有波动,增加或回落。”Hale道,“但它的扩张速度始终在增加。”

The curve is incompatible with all the models.”

窗外,空无一物的荒野上,草丛在雨水中低伏着。

“But up to this point, we still believe time is on our side.”

云层深处传来隐约的雷鸣,但距离此处仍然相当遥远。

“The mission members.”Hale从窗外收回视线,“You have met them before.”

“Without the leader.”土方道,“They need someone who had come back alive——and still”他停顿了一下,“—— live.”

Optimal solution.”Hale回答道。

“I’m in.”土方道。

Hale走回到电脑前,U盘在屏幕重新被点亮的那一刻启动程序,进度条走完,接着是清除,关机,覆写。

Hale拔下U盘,掰断,扔进手边装着残余咖啡的纸杯中。

“Welcome, Dr. Hijikata.”他说。

外面的光线要比会议室里更暗一些。

Hale在土方身后合上会议室的门,雨水在走廊外侧的玻璃上敲击出声响,显得内侧更加安静。

走廊很长,尽头有人。

狙击手Ria刚刚转过拐角,她抱着手臂:“Really? I don’t think——”

她身侧的另一人停下了脚步。

土方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Ria抬头,放下手臂,不由地出声道:“——Hey!”

另一人迎上前一步。

土方没有犹豫,挥拳。

拳头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是一记短促的闷响。对方被打得后退半步,鞋跟在地面上拖出一道痕迹。血液很快渗出黏膜,在灯光下显现出尤其鲜艳的颜色。

没有格挡,没有条件反射,没有军事训练形成的下意识肌肉记忆。

土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拉近。

“Dr. Hijikata——”身后的Hale阻拦道。

那人抬起戴着婚戒的那只手,握住对方用力到发白,颤抖着的指节,拇指拂过手背,亲呢地磨蹭着。

他高兴地笑起来,眉眼弯弯。

“你来啦。”银时说。

走廊里安静到听不见任何声音。

土方松开银时的衣领,后退。

土方侧身,朝着Hale的方向简单地点了下头,接着绕开银时,向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走廊尽头的隔离门晃动了一下。

Ria神情复杂地瞥了一眼银时的脸色,后者抬手抹开了嘴角的血,走向另一个方向。

推门之前,他回头看向Hale。

轻轻地,威胁似地眯了下眼。

昨天几乎下了一整天的雨——在这个季节并不太常见。

今天的天色仍然是昏暗的,然而在佛罗里达的南部沼泽,空旷草地上的光线总是相当刺眼。走廊尽头的这间会议室的天花板比通常的更高,铝扣板组装而成,灰白色。Claire进门时,已经有人坐在里面了,她环顾四周,给自己挑了个靠近文件柜的位置,距离门和窗边一样远。

窗外有鸟叫声,听起来除了红翅黑鹂外,还有不那么常见的沼泽带鹀,这种漂亮的小鸟在每年的冬季迁徙过来,平时躲在茂密的草丛中,雨后常常跳上较高的树枝,在整理羽毛时发出清脆明亮的啼鸣。

会议室的空气中漂浮着一种奇异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清洁剂混合着灰尘。

Hale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门合上了,“滴”声之后,门框上方的提示灯转为绿色,录音开始。

“早上好,诸位。”Hale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他翻开文件夹,纸张在摩擦间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Let’s begin.”他抬手用遥控器关闭了背后的屏幕。

“You have all read the brief.”

Claire翻开了报告,那一页恰好是她自己的履历。

The primary objective is to approach and confirm the geometric center of the region.”

页脚已经有些卷边,Claire用手把它捋平回去。

The team will advance along a predefined principal axis.”

Limited lateral deviation is permitted.”

Markers are deployed for backtracking rather than navigation.”

窗外的鸟群离开了,叫声变得模糊。

Non-essential exploration is not authorized by default.”

会议室里很安静,Claire听到坐在一旁的小队成员发出的呼吸声和轻微的咳嗽。

However, the protocol allows for case-by-case discretionary exceptions.”

Claire从报告里抬头,看见那个姓Sakata的军官垂着眼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位置靠近屏幕——他通常都很沉默。

On-site decisions will be made jointly by mission command and risk assessment——”

狙击手Ria今天坐在靠近门的位置上,反常地沉默。测绘员Alex朝Ria的方向挤眉弄眼,没得到什么回应,于是他转头去找无人机操作员,那个叫Noah的年轻男人在Alex凑过去时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们的双手在桌面下飞快地比划着。

——“Risk assessment——So, this is who we were waiting for?” Alex朝那个侧写师的方向努了努嘴。

——“Guess what, you owe me 20 bucks now.” Noah无动于衷。

注意到Claire的视线,Noah耸了下肩,Alex回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Neither operates independently.”Hale停顿了一下。

Disagreement does not suspend action.”

那个新来的侧写师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视线停留在报告的纸页间,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

Termination conditions are as follows.”Hale收回视线,继续道。

Loss of operational personnel.”

姓Moreno的本地向导起身去拧开矿泉水瓶,脆弱的办公椅发出吱呀声。

Loss of reliable judgment.”

通讯员 William靠坐着,按动了一下手上的圆珠笔。

Or breach of the time threshold.”

The specific conditions for termination will be determined based on the situation on-site.”

“Now.” Hale抬起头,视线在众人的面孔上扫过,“The details.”

“Mr. Cole.”

“Yes.” Alex清了清嗓子,“Distance, time and heading—— as usual. We will use multiple systems.”他停顿了一下,“根据此前任务的经验,‘数步数’比其他方式更有效。” Alex随意地耸了下肩,“‘Always keep it simple——and stupid.’”

“Drones stay local.” Noah开口,“No live feed beyond short range.”

“The control signal will be delayed, and may be lost at any time.”他的语气平静而简短,“If a unit drops, I won’t try to recover it.”

“Also.” William接着开口,“Communication stays in short distances.”他将圆珠笔塞回胸前的口袋里,“只用于确认状态,不用于协调行动。”

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Silence doesn’t necessarily mean failure.”

会议室里有一小段的停顿,侧写师从报告中收回视线,向后靠进座椅里。

Sakata抬头看了他一眼。

“Environmental variables will be continuously logged.”Claire合上了文件夹——她不太喜欢那张她刚入学时拍的照片,“Weather, sound, animal behavior……”

Any consistent pattern will be flagged.”她停顿了一下,“——statistically.”

“Primary axis is walkable.”Jack将矿泉水瓶握在手里,“这个地区的地形允许有限的探索。”他看向Hale,耸肩,“If someone stops responding, I stop the group.”

Hale朝他点了点头。

“Baseline assessments are already complete.”有人开口。

Claire不动声色地回头。

穿着钓鱼服的中年男人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距离其他几人都很远。这几乎是Claire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Arthur Levinson”——听起来就像那种你一定在文献引用里见过,但永远都想不起来的论文作者。

Claire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

“现场评估将受到严格限制。” Arthur的十指交叉,置于腹部,姿态放松,“观察的目的是记录与基线功能的偏差,而非得出诊断结论。”

Any interpretive or classificatory work will be reserved for post-mission analysis.”

William飞快地瞥了Arthur一眼。

Hale点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Ria,“Ms. Alvarez?”

“Weapons are carried.”Ria抬头,“No proactive engagement, no pursuit beyond mandate.”

Ria抱起手臂,轻微地笑了一下。

“If I draw, something has already gone wrong.”

Claire看见窗台上的假绿植在空调吹出的暖风里晃动了一下。

Hale对Ria的话并没什么表示,他点了点头,视线从在场自始至终都没有开口的两个人身上划过,停顿了一会儿,接着他合上文件夹,开口:“Now——”

“Questions.”

安静。

William犹豫了一下,Claire率先抬手:“为什么一定是‘几何中心’?”她听到窗外有沼泽的风呼啸而过,玻璃发出震动的“嗡嗡”声,“We assume ‘It’ to be isotropic, but if it isn’t—the concept of ‘a center’ itself is unstable.”

“If the center is not the ‘source’, are we making a misjudgment?”

Because the center is the only unique, repeatable reference point that will not drift with the path——”Hale 的语气平静,“——and cognitive interference.”

Ria的右手拇指拂过太阳穴,挑眉。Alex交换了一下交叠着的两条腿,他无声地咂了下嘴,开口;“既然 GPS、惯导、时间戳都会漂移——”他停顿,然后继续,“Why are we still logging the distance and time?”

“It’s a part of the mission target.”Hale的语气没有波动。

“Even if they cannot be cross-validated?”

“Especially——”那个姓Sakata的军官突然开口,他的神情放松,视线扫过Alex的脸,“when they cannot be cross-validated.”

Claire看见Alex轻轻地皱了下眉,会议室里有短暂的安静。

“既然——”William开口,“我们只能在短距离内通讯——那一旦队伍被迫分散,存在可用的规则吗?”

“We don’t split unless it is necessary——” Sakata道。

“Who——”坐在窗边的侧写师开口,语气平静,他抬头,看向Sakata,“will define the ‘necessary’ ?”

Claire听到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鸣声。

“Don’t move——” Sakata道。Claire看见侧写师放在桌面上的手蜷缩了一下,“——so fast. Dr. Hijikata.” Sakata停顿了一下,“Let’s stay with the assumption for a moment.”

侧写师的手掌握成拳,他移开视线:“What if this condition has already occurred?”

Sakata笑了,语气听起来很轻,“Then we don’t improvise. ”

侧写师垂下眼,没有回应。

Alex在桌子下拿手肘偷偷捅了一下Noah,后者朝他翻了个白眼。

有一小段时间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If someone decides they can’t continue——”向导Jack开口,他耸了下肩,“Well, I mean——maybe they just don’t want to move forward. Do I stay with the team, or take them back to the boundary?”

It depends on the reassessment.” Hale停顿一下,“Individual withdrawal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igger extraction.”

“The decision will be made based on projected risk.” Hale继续道。

Jack看了一眼侧写师的方向,意有所指:“And who reassesses here?”

Sakata的视线没有移动。

“We do.”他说。

侧写师瞥了他一眼。

Noah抬手:“Any external instructions?”

“Once you cross the boundary, there no method that exist to pull you back.” Hale道,他看着Noah,停顿了一下,“What you carry in is what you have.”

Noah平静地点了点头。

“The third.” Ria开口,“What happened——” 她停顿了一下,“Actually? ”

没有人说话。

“They died shooting each other.”侧写师开口,语气平静,“‘Accidentally.’”

安静。

Claire发现自己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于是放开。她看见Hale皱起眉,姓Sakata的军官扯了下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You——”侧写师停顿了一下,“We cannot guarantee adherence to engagement rules under cognitive compromise.”

Hale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迅速地敲打一下,“The risk has been noted and——”

Sakata打断他:“Which means: the weapons were not prepared for‘It’.”

Claire几乎能听到会议室里安静的呼吸声。

“Every time we go in——” Alex抬头,光线穿过窗户,在洁白的会议桌上反射,照亮他脸上没褪干净的雀斑,“——are we making it worse?”

窗外的鸟叫声回来了,可能是东部唧鹀也可能是白眼绿鹃——这两种鸟类的叫声很接近。

“There is no evidence to prove this.” Hale道,“By now.”

“我猜,再不问以后就没有机会问了。” Ria的视线在侧写师和军官两人的脸上直白地转了一圈,谁也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些什么,“Is there anything that you guys explicitly ‘forbid us from doing’?”她停顿了一下,耸肩,语气随意,“You know, like ‘killing some small creature’ or ‘doing some little experiment’——”

“Ria!” William的声音很低。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小会儿。

“Not officially.” Hale回答。

另一侧的窗外传来模糊的人声,在更远的地方,大型的工程机械运转着,混合着潮湿的海风。这一轮搬迁已经接近尾声,这是Claire来到这里后经历的第二次,记忆比想象中的还要遥远。

“When we back.”她问,“What will be there waiting for us.”

“Everything you have been read in the report.” Hale回答道,“Nothing more, nothing less.”

没有人说话。

“Any questions?” Hale看向角落里穿着钓鱼服的中年男人——Arthur,“Dr. Levinson?”

Arthur摇头,停顿了一会儿,“No.”他回答道。

Hale的双手在文件夹上压平,他环顾一周,目光掠过在场每个人的脸,然后垂下眼。

“Thanks for the——”

“如果。”侧写师开口,他看向军官,“我判断你已经失效。”他停顿,目光沉静,“你会选择继续推进吗?”

Sakata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笑意,语气却平静,甚至冷漠。

“I will.”他说。

会议室的门打开了,提示灯暗下去,转为灰色。

William将没有写字的笔记本收起来,Jack抓住喝空了的矿泉水瓶,Alex揉了揉脸,Ria暂时坐着没动,Noah站起身,将椅子推回会议桌下。

Hale拿着文件夹,率先走到门边。

侧写师——Hijikata开口:“If we finally figure out——what is ‘It’.”他的手掌压在文件夹的硬质外壳上,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看向Hale,“——What are you going to do?”

嘈杂的声音暂停了一瞬。

Hale回过头。

“I think.” Hale的语气谨慎,几乎从未这样谨慎过地回答道。

“It’s too early to talk about this——by now.”

工作人员将三脚架扎进草丛之下的泥土里。

“来拍张照片吧。”Hale说。

天空高远,云层很薄,南佛罗里达二月的日照角度偏低,视野呈现出一片过曝般的白色,鸟鸣清脆,但看不见身影。更遥远的地方有海浪翻滚着的声音,风吹过荒野,偶尔掺杂着一丝沼泽与红树林的气味,闻起来几乎是洁净的。

“Really?”Ria抱着手臂,冲Hale挑眉。

“Part of the procedural.” Hale轻微地笑了一下,他将相机安置在三脚架上,卡住,然后退开一步。

另一个外勤部门的人抱着平板电脑,无人机升上高空。

土方站在人群的边缘,压着眉,他低头,最后一次检查枪械,动作利落。

Ria看了他一眼。

“Everyone?”相机后的工作人员道。

William咳嗽了一声,开口:“Dr. Hijik——”

上一次见他穿战术服,还是十多年前——银时从土方的身上收回视线,“嘘”了一声。

“从很多年前起,Dr. Hijikata就不太喜欢拍照。”银时愉快地笑起来,“我想现在应该还是。”

噢——Alex冲Noah挤了下眉,后者这次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土方抬头瞥了银时一眼,没说话。

快门声过后,相机的灯光一闪,进入录像模式。

他们继续向前走。

脚下的草地在走动间发出“沙沙”声,冬季沼泽的水位很低,草丛露出根部,在平静的水面上反射出倒影。

“Good weather.”Jack以手遮眼,看向远方,“以往每年这个时候总是有很多游客——对导游来说是个好季节。”他停顿了一下,“对鳄鱼来说就不是了。”

几人都笑起来。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大沼泽国家公园。” Noah耸了下肩,“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很饿——里面没什么卖食物的地方。”

“听说还有空中汽艇项目。” William说。

“游客们会为了看鳄鱼和汽艇买保险。”Jack说到,“但要是他们能学会不自己划船往红树林里钻就好了。”

“希望他们也不会对我们的这片荒野感兴趣。”Hale的尾音被风声吞没。

Claire回头,看见Hale停留在最后一个监视标记旁,上面恒定而缓慢闪烁着的冷光照亮他的侧脸。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一根铁钎半斜着插在泥土地中。

银时在那铁钎旁停下。

在往前,没有任何人造的事物停留其中。

鸟叫声稀疏地响起来,分辨不出种类。

银时开口。

“Alvarez.”

“Weapons.” Ria低头检视自己,然后抬头。

“Check.”

“Kim.”

“Drones.” Noah抱着手臂,开口。

“Check.”

“Edwards.”

“Communication.” William打开无线电,里面传来持续的,空白的噪音。

“Check.”

“Cole.”

“Mapping. Logging. Literally nothing.” Alex挑了下眉。

银时瞥了他一眼。

Alex抬手,在嘴边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开口。

“Check.”

“Nguyen.”

“Environment.” Claire回头,Hale在地平线上缩成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抬起胳膊,朝几人挥了挥。

“Check.” Claire回答。

“Levinson.”银时说。

Arthur整理了一下衣物。

“Check.”

“Hijikata.”银时回头,看向土方。

“你准备好了吗?”

草丛在风中摇摆着。

土方低头,将戒指从胸口的项链处拆下。

戒指崭新如初的镜面在日光下闪烁出耀眼的光。

他将戒指套进左手无名指,握拳,然后松开。

他抬头,看向银时。

“You first.”

银时眯了下眼,转过头,视线落向前方,荒野在遥远的尽头里沉默着,那里空无一物。

他轻巧地笑起来。

“Here we g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