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时说话的尾音被空气吞没。
土方皱了下眉,跟上去。
本幕中全部使用中文段落呈现的部分,为事件边界外投影。
——内部现实不可直接叙述。
段落内人名为音译,仅用于指称,对照表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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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a(Ria) Alvarez ——里亚· 阿尔瓦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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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iam(Will) Edwards ——威廉· 爱德华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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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ire Nguyen ——克莱尔·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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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ck Moreno ——杰克·莫雷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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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hur Levinson ——亚瑟·莱文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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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 Cole ——亚历克斯·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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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ah Kim ——诺亚·金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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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onard Hale ——莱昂纳德·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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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 Ward ——丹尼尔·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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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hew Branson——马修·布莱森
男人翻开文件夹,垂着视线,指尖捻过纸张的边缘。
“Dr. Hijikata.”
他抬起头。
男人的双手交叉,置于纸张之上,文件夹在桌面上展开,外壳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Let’s start with the beginning.”
风很轻。
他们走得不快。脚步踩进浅水时发出极轻的“啵”声,水纹向外扩散,又迅速平息。几只白鹭在更远处移动,落下细长的影子。红树林稀疏地分布在低洼地带,树根裸露在水面上,像某种静止的骨骼结构。
海岸在视野之外,但呼吸时能感受到盐分细微的颗粒感,从鼻腔一路向下,落进喉咙里。草地比看上去更软,鞋底踩进去时并不下陷,只是轻微地弹了一下,像踩在某种尚未完全干透的海绵上。空气是宜人的温度,但水汽渗进干燥的衣物,留下轻微的黏腻感。
无人机在队伍的头顶上悬停,发出嗡鸣声。
亚历克斯瞥了一眼惯导上跳动的数字,抿了下唇。
“我们……已经进来了?”
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盐味、泥土味、还有植物断裂后发出的那种青涩的气息。
没有人回答。
威廉放慢脚步,回头。
理论上,钢铁制的临时建筑群应该仍然矗立在不远处。理论上,他们距离最后一个检查站没有走出多远……
它们确实在那里,和停留在标记后的几人一样,在地平线上缩成短粗的点。
一秒。两秒。
他眨了下眼。
——距离感不对。
不是远近的问题。不是模糊。
视野尽头那几个短粗的点看起来被——“压”了一下。像某种轻微的视错觉。
他皱眉。
再看,又恢复了。
也许是反光,也许是水汽,也许是眨眼时的残影。
他意识到自己的肩膀有点僵。
“……你们有看到——”
他停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检查站在动”太荒谬,说“距离不对”没有依据。
“……没什么。”他说。
队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走在最前方的银时没有回头。
“继续前进。”他说。
土方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抬步——
那天银时回到家的时候,整栋房子都黑着,只有二楼的书房亮着灯,从敞开的门内透露出昏黄的光。
他将公文包扔在沙发上,上楼。
书房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几叠文件被整理好,摆放在桌面上,土方坐在桌前,电脑屏幕的冷光反射在窗玻璃上,外面是模糊的夜色。
土方从屏幕前抬头。
银时靠在门框旁,没有进来,正装外套被脱下,挂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压得很平——还是自己早上帮忙熨的——
土方收回视线,看向屏幕。
“定下了?”
“‘As fast as you can’ they said.”银时回答道。
土方收回按在键盘上的手,没有说话。
空气很安静,远处有车辆经过的声音。
“Permanent position.”土方垂着眼,“BAU那边发来了正式邀请,我在考虑。”
“Field exposure并不比现在更高。”他瞥了银时一眼,“我评估过了。”
“‘统计意义’上的。”银时看着土方,神色在黑暗里模糊不清,“这和你现在的职位冲突吗?”
“不冲突。”土方说,“只是时间分配会变。”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银时问。
“前段时间。”土方回答。
太安静了,土方听到窗外隐约有风擦过树梢的声音。
“至少得有一个人不在前线。”银时的语气很平。
“我不是去一线。”土方没有停顿。
“BAU不是坐办公室。”
“我也不是新手。”
停顿。
“你一定——”银时说得很慢,“要在我出任务之前说这个吗?”
土方在电脑屏幕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看起来不高兴地皱着眉——
他的呼吸停顿了一下,接着抬头,毫不避让地与银时对视。
“申请已经提交了。”
安静里,银时听见窗外传来隐约的鸟鸣声。
“Of course——”他轻轻地笑起来。
银时看见土方垂下视线,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睫毛无声地颤动着。
他抬手,慢慢扯开领结。
土方看向他。
银时没有立刻开口。
土方的视线在松开的领结上停留了一秒,接着是对视。
安静的空气里,几乎听不见呼吸声。
模糊而晦暗的光线中,领带的布料摩擦过衬衫,发出轻柔的沙沙声。
“今天别熬太晚。”
银时看着土方,黑暗切断了视线,他转身,抬手,指尖在门框上敲动一下,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没有停顿,离开了听力范围之外。
短暂的安静过后,楼下传来水声。
电脑屏幕黑下去。
土方抬手——
“我发誓。”亚历克斯走在队伍后段,他瞥了一眼手表上的GPS数据——坐标停留在进入边界之前,没有移动过。
他按了一下刷新键,屏幕没有反应。
“如果他们再出一个‘备受好评的次世代杰作’,结果只是画面更贵,优化更烂,我真的不玩了。”
诺亚在草地上蹭了一下鞋底的泥:“你每年都这么说。”
“不,这次我是认真的。”亚历克斯比划了几个意义不明的手势,“全程锁死三十帧。”
“你开光追了?”
“没,开了头晕。”
诺亚低头拍掉裤腿上的一只甲虫。
“地图设计是场字面意义上的灾难。”亚历克斯继续道,“到处堆资产,假装有探索。”
“你说话的口气和我表弟一模一样。”里亚走在前面,她回头,“他玩农场经营模拟器玩到奔溃就退游了。”
“农场模拟器挺好的。”亚历克斯皱了下鼻子,“至少它们不会假装这片草地有什么‘叙事意义’。”
“你打游戏太菜了。”诺亚瞥了一眼屏幕上无人机的回传画面。
“我通关了。”亚历克斯双目无神,“噩梦模式。”说完,他的左脚踩空,陷进了水坑里。
“该死……”
诺亚拉了他一把。
“你简直无聊得可怕。”他挑眉瞥了亚历克斯一眼。
一旁的克莱尔跨过一根半埋在水洼里的树根,掸掉手套上的泥土。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至少你们还有时间打游戏。”她继续道,“我去年在路易斯安娜的一片沼泽地里花了六个星期记录当地的昆虫多样性。”
亚历克斯把脚从水坑里拔出来,伸腿把泥往草地里抖。
“拜托,告诉我你被什么很酷的东西袭击了。”他抬头看向克莱尔,忙里偷闲地插嘴。
“我被一种肉眼看不见的虫子咬了。全身过敏,进了医院。”克莱尔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这比蚊子吓人多了。”里亚调整了一下枪带,评价。
“所以你发现了什么?”诺亚问。
“抗组胺药挺管用的。”克莱尔笑起来,她接着摇了摇头,“文章被拒了。”
亚历克斯小声:“噢。”
“第二个评审员说‘样本多样性不足’。” 克莱尔耸了下肩。
“这挺糟糕的。”诺亚说。
威廉调整了一下无线电的频道,他按着耳机回头。
“至少没人朝你们开枪。”
“嘿!”里亚抱怨起来,“那只是一次。”
“三次。”
“两次半。”
“你第二个半小时食物中毒了。”威廉说。
“我帮你背了包,不用谢。”里亚大声道,她转向亚历克斯和诺亚,“记得在亚利桑那那次吗?”
走在前面的威廉脸色微变。
诺亚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亚历克斯扶着树枝兴奋地凑过来:“什么什么?”
“某人在任务第二天吃军粮吃坏了肚子。”里亚平淡道。
“那是热带补给,不是军粮。”威廉反驳。
亚历克斯憋笑。
走在银时身后的杰克用刀柄敲了敲身旁的树干,回头。
“在沼泽地里,肚子比枪更危险。”说完,他指了指亚历克斯扶着的树枝,“别碰那个,孩子,有毒。”
亚历克斯立刻跳开了。
诺亚对着威廉提高声音:“记录一下这个——向导莫雷诺先生说:‘消化道是主要的危险因素’。”
威廉没回头,伸手朝诺亚比了个中指。
大家都笑起来。
海盐的气味减淡了,但仍然带有湿地独特的腐殖质气息,在风吹过时流露出一点水体的腥气。草叶摇晃着,在明亮的光线下落下细碎的影子。
“信号还在。”诺亚抬头看了一眼无人机的方向。
克莱尔看着水位线。
“比我想象的要——平静。”她说。
“说真的,如果我当时多买几张显卡,这会儿我已经把学生贷款还完了。”亚历克斯跨过下一个水坑,说。
“不如比特币。”诺亚道。
“……那个时候我还在上小学。”
“很好,说明你至少错过了两次金融灾难。”诺亚用高深莫测的表情瞥了亚历克斯一眼。
亚历克斯朝他翻白眼,他低头看了一眼惯导屏幕上的数据:“跳得跟股票一样。”
“别提股票。”威廉没回头。
里亚侧头看向诺亚,挑眉:“他亏钱了?”
诺亚耸肩。
“所有人都亏钱了。”威廉道,他停顿了一下:“我还在还我的学生贷款。”
诺亚挑眉:“在二十九岁?”
“通讯学位比大多数人想象得更贵。”威廉语气平平。
“博士学位更糟。”克莱尔道。
亚历克斯耸了下肩:“我一般试图假装它们不存在。”
另一侧的草丛动了一下,什么动物朝远处悄悄离开,在平静的水面上留下一圈扩散开的波纹。
“债务是一种长期的认知负担。”
走在队伍外侧的亚瑟·莱文森随手摘了片叶子,他没回头。
亚历克斯愣了一下,道。
“谢谢你,博士。”
莱文森轻微地笑了一下,朝他点点头。
小队在行进中踩出水声。
“等等。”亚历克斯回头,他看向走在队伍最后的土方:“档案上说你有两个博士学位?你怎么做到的?”
诺亚抬头瞥了亚历克斯一眼。
土方垂下视线,他摘下手套,整理了一下衣袖,开口。
“弗吉尼亚的奖学金还不错。”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还有存款。”
亚历克斯小声道:“哇哦。”
“存款?”诺亚问。
“以前在地方做警察。”土方回答。
远处传来鸟群起飞的声音。
“……我的天,这什么规划能力。”亚历克斯眨了眨眼,“真的假的。”
诺亚踢了他一脚。
里亚瞥了一眼土方戴在左手上的戒指,问:“所以——”她转头看向前方,“你的伴侣署名了这个计划?”
闻言,土方抬眼看向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银时,他没回头,明亮的光线穿过枝叶间的间隙,在他的战术背心上落下几个光斑。
他眯了下眼,眼神里几乎带着点笑意。
“不。”他摇头,“不太算。”
“老天。”亚历克斯感叹道:“所以秘诀是什么?和有钱人结婚?”
“或者和聪明人结婚。”诺亚道。
和煦的风吹过。
“我应该找个聪明人结婚的。”亚历克斯小声低估。
“你甚至没谈过几个。”诺亚道。
“你应该学得更聪明点。”克莱尔故意道,“比如一个好专业——老天,我就应该去学法律的……”
“你应该两者兼顾。”里亚抱着手臂。
“但是你哪个都没做到。”威廉笑起来。
“我不要说话了。”亚历克斯停下了,他睁大眼睛瞪着其他所有人,“我要就这样沉默地走下去,直到任务结束。”
大家都笑起来。
笑音未落,对讲机里就传来银时的声音,语气听起来很冷漠。
“所有人,保持队形。”
队伍安静下来。
“真爱指挥。”亚历克斯小声嘀咕。
诺亚瞥了亚历克斯一眼,收敛了神色:“他说得没错。”
一秒。
两秒。
对讲机里传来银时的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听到了。”
亚历克斯猛地抬头:“他怎么——”
里亚侧眼瞄他:“你忘了关频道,天才。”
“我没——”
几人笑起来。
走在队尾的土方松开了对讲机侧面的按钮。
过了一会儿,土方的对讲机响了,是银时的声音。
“别掉队。”
土方看了一眼明亮的水面,将对讲机的音量调低了一格。
“我没有。”他回答。
“很好。”
停顿。
“待在我能看见你的地方。”风声掠过麦克风,模糊了尾音。
队伍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威廉回头,压低声音:“他刚刚是不是——”
“我刚刚真的没有——”亚历克斯大声抱怨起来。
里亚的表情平静地开口:“闭嘴。”
对讲机的红灯熄灭了。
“Flight 271 from——”
大厅内的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延误信息。广播里的女声语调平稳,重复着模糊的登机口编号。行李箱拖过地面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响,人群的嘈杂里偶尔混合着一两声孩子的哭闹。光线明亮,不远处航站楼的自动门反复开合,冷气与马里兰室外刚刚湿热起来的空气混合,吐出一层看不见的水雾。
土方站在人群的边缘,视线落在玻璃门处,他的双手拢在外套的口袋里,指尖擦过金属钥匙的圆钝的尖端——
银时推着行李箱出来,外套随意地搭在手臂上,衬衫平整,只在领口处解开了一颗扣子。
不远处的人群里有人碰倒了咖啡杯,液体洒了一地,那人低声咒骂了几句。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银时走过来。
“等了多久。”他递过行李箱。
“还行。”土方绕开,抢走他背上的背包,“How is it?”
银时无声地笑了一下,收回手:“Faster than I thought.”
“顺利?”
银时停顿了一下。
“More or less.”
“走吧。”他接着说。
停车场的风比上午大。
花粉季刚刚结束,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痕迹。高处的灯光下盘旋着一小群飞虫。远处传来I-95高速公路上持续不断的车流声。
一辆小型的厢式货车从他们面前的道路上经过时,土方下意识地拽了一下银时的衣摆。
银时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土方君。”银时停顿,然后转身,故意夸张地叹气,“别这么看着我,我还活着呢。”
短暂的对视。
“啧。”土方收回视线,接着不耐烦地咂舌,“闭嘴。”
“哇,好冷漠。”
“彼此彼此。”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他们身旁经过。
土方的视线在那辆车上停留了一秒。
车灯亮了两下,银时打开后备箱,把行李塞进去。
“钥匙。”银时伸手。
土方没动。
“你刚下飞机。”
“你从上午等到现在。”银时看着他。
土方移开视线:“我坐着。”
“你失眠。”
这家伙——“你违章比我多。”土方沉住气。
“你和导航吵架。”
停顿。
“我什么时候——”
“是谁上次对着导航说‘Repeat it again’?”
啧——“机场到家只有一条路。”
“行了。”银时拉开车门,拍拍,笑起来,“上车,Professor.”
车辆汇入主路。
夜色安静地在挡风玻璃上铺展开来,路灯在稳定的节奏中向后方划去。刚修过不久的高速路面很干净,在轮胎碾过时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声响。
车载电台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土方看着前方的车流,悄悄地眨了下眼。
“困了就睡。”银时说。
“我没有。”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银时伸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土方又眨了下眼,他抬手扯过银时的外套,盖在自己身上。
“……五分钟。”他蜷缩进座椅里。
“很忙?”银时看了他一眼,皱眉。
“有点。”土方的声音已经低下去。
红灯。车里有点热,银时观察着前方的车流,同时解开袖口,将袖子整齐地叠起。
街道上的光柔和地落进来,投下细碎的,闪烁着的影子。
电台的声音响着。
“——you’re listening to W—— on this Saturday, May 4th, a warm one out there tonight——”
银时把电台的音量调低。
土方将鼻尖埋进外套的领口下。
洗涤剂的味道,残留着体温——
“休み取った。”他说。
银时瞥他一眼,兴味地挑眉。
“本当に?”
土方朝他翻了个白眼,翻身,转向车窗。
地平线上,城市的灯光在暗蓝色调的背景上投照出浅淡的光晕。护栏外的森林在黑暗中连成起伏的阴影。车窗外的光线昏暗,路灯落下安静的影子。轻柔的颠簸带来困倦。无线电台低低地呢喃着,车流声掠过耳侧,没留下什么痕迹。
土方看着车窗,看见另一侧的银时转向后视镜,拐弯。
他眨了下眼。
又一下。
后视镜里,银时的目光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帰ってきた。”
安静。
车窗上映出城市的倒影。
土方闭上眼。
“……おかえり。”
土方在夜色中皱了下眉。
火堆已经升起来了,湿地潮湿的木柴在燃烧时发出细小的爆裂声。营地周围的草地被踩得倒伏下去,月光很明亮,在边缘投照出一圈银灰色的轮廓。亚历克斯在不远处和帐篷的支架较劲,金属杆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诺亚抱着手臂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火光的另一侧响起来笑声,接着被夜风吹散。
视线之外的黑暗中传来湿地动物的声响,听起来几乎是嘈杂的。
土方坐在一节倒下的枯木上,他低头从背包里取出枪套,检查锁扣。银时坐在一张折叠垫上,背靠着那节枯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他的袖子卷到手肘,像是刚刚洗过手,指节还沾着未干的水痕。
土方把枪拆开,零件摊开排列在身旁,低头用布擦拭枪管。
里亚盘腿坐在火堆旁的草地上,她撕开压缩饼干的银色包装,抬手用牙磨下来一小块,嚼了嚼,停顿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比上次的好吃多了。”她挑眉,评价道。
土方瞥了她一眼。
“所以。”里亚又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她拿饼干上的牙印指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两人,声音听起来含糊不清:“你们以前共事过,对吗?”
远处的威廉喊了一声:“亚历克斯,你要是再踩一次我的线——”接着是一阵起哄。
杰克蹲在熄灭了的火堆旁,在笑声里抱怨起来:“哪个混蛋把湿木头扔进去了——”
银时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土方。
火焰跳动着,潮湿的木柴在高温里不时爆出细小的火星。
银时笑了一下,轻轻地眯了下眼。
“算是。”
不远处的亚历克斯夸张地摇着头,大声道:“不行不行,诺亚做饭能把沼泽女巫毒死——”诺亚作势要去掐他的脖子。
土方将弹匣推回去,发出一声干脆利落的“喀哒”声。
里亚点了点头。
“好,那挺方便。”里亚将剩下的压缩饼干吃了,把包装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拍掉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节约时间。”她补充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开了。
不远处的诺亚指向火光照耀之外的黑暗里,水面上漂浮着的几个红色的光点:“那是什么?”
亚历克斯打开手电,光束扫过去,密集的,悬于水面之上的橙红色光点在光线下一闪而过,倏忽间便消失了,水面留下几圈安静的涟漪。
“这什么——”亚历克斯瞪大眼睛。
威廉下意识地按上枪袋。
“那是鳄鱼。”杰克在用露营刀削木屑,头也没抬。
沉默。
“但这也太亮了——”
“反光层。”克莱尔在搭炉子,她抬头看向几人,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晨昏动物大多数都有——用于提高夜视能力。”她比划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简单的解释:“就像镜子。”
“唔——但愿它们不会半夜上岸把我吃了。”亚历克斯道。
“但愿你今天晚上有帐篷可以睡。”里亚捡起掉在火堆旁的帐篷地钉,拿它敲了一下亚历克斯的头,“睡前祷告的时候记得祈祷一下鳄鱼不喜欢吃呆子。”
“嘿!”亚历克斯摸着头抱怨道。
大家都笑起来。
遥远的地方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
土方收回视线,将枪口压向地面,拇指扣住滑套,向后一拉——“喀哒”一声,松开,然后复位。
银时撑着头,视线越过火焰看向土方。
他笑着:“算是?”
土方抬眼——
“Officer——”
下班时间,警局外停车场里的汽油味混合着一点灰尘。身后的自动门不时开合,漏出来一点嘈杂的噪音,停车场的出口外排开几辆小餐车,播放着音乐,更远的地方是车流声,警笛,还有狗叫。
九月底,此刻洛杉矶的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浪。土方抬眼时,那人就站在访客区的边缘,背靠着一辆不起眼的私家车,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他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Wow——”土方身旁的同事开始吹口哨。
“Another one?”另一个警探——Delgado笑着拿手肘怼了土方一下。
“Shut up.”土方头也没回。
“Man……”新人警员瞥了土方一眼,小声感叹。
旁边的一个巡警在啃热狗——错过了午饭。她上下打量了这位“访客”几眼,把食物咽下去,然后开口:“They keep finding you, Hijikata.”
Delgado笑得更欢了。
另一个巡警刚刚还在抱怨值班,这会儿明显兴奋起来了,他低头看看自己,又抬头看看土方。
“Man, why can’t I be so charming in this uniform.”
“Try smiling more, Navarro.”值班台的警员从自动门里探出头来道。
一群人全都笑起来。
“Hey! Bring some flowers next time.” Navarro喊道。
“访客”——银时看向他,低头思考了一下,煞有介事似地开口。
“I’m considering.”
“Wow——”几个人对视几眼,开始起哄。
夕阳是漂亮的橙红色。
停车场的灯光无声地亮起来了。土方看见那人蓬松的卷发在暖风里轻飘飘地弹动了一下。
他低头点燃一支烟,然后走过去。
身后的几人安静下来了。
“……Wait.” 新人警员开口。
“Isn’t that the guy who punched him?” Delgado道。
“Last week.”新人补充道。
“Yep.”巡警——Reed把热狗的包装团成团,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Wow.”
“Still alive.” Navarro抱着手臂评价道。
“Bold strategy.” Reed咂咂嘴。
“Or a lucky one.” Delgado总结道。
两人已经走出去几米。
“Try not to get arrested, ok?” Delgado对着他们的背影提高音量。
“I’m trying.”银时回头,笑着回答。
警局门口的几人笑了笑,各自散开了。
远处传来无线电断断续续的声响,引擎发动,车轮碾过因老旧而剥离地面的水泥块。夜色落下来之后,空气里的咖啡味变得明显,混进一点远处餐车飘来的香气。
“Why you here.”
“Trying to apologize.”
土方抬头看他一眼,没说话。
缉毒组成员夹着一叠档案袋从车旁经过,看向土方:“Hijikata.”
土方朝他点头:“Alvarez.”
缉毒组成员——Alvarez转头看向银时,他停下脚步,皱眉。
银时拿起放在车顶上的文件夹,朝他扬了扬:“Paperwork, Sir.”
Alvarez打量他们一眼,点点头,离开了。
一小群虫子在高处的灯光里盘旋着。
“That was a temporary traffic check.”土方垂着眼开口。
银时挑眉。
土方看向走远了的Alvarez,意有所指:“Narcotics overreacted.”
“That’s why your holding cells were full of punks that night?”银时笑起来。
土方抬头看他一眼。
“Anything interesting?”
土方呼出一口烟雾。
“No.”
巡逻车的车灯从他们身旁明亮地扫过,蓝色警灯在车门上留下几个光斑,转瞬消失。
“The senior student.”银时将文件夹递过来。
土方接过,翻开。
“Transferred. Two weeks ago.”
“How do you know that.”土方的视线在写着“Supplemental Incident Statement”字样的文件上划过,他没抬头。
银时瞥了他一眼:“Shows up early. Poor attendance.”
土方翻到下一页,快速扫过,学生档案的家庭住址那一栏是空白。
“Temporary node.”土方眯了下眼,道。
一架警用直升机从城市的上空缓慢掠过,旋翼声在停车场的上方停留了一会儿,又向着远处移动过去——
噪音离开之后,周围显得很安静。
土方在“Officer Signature”那一栏签字,他把那页纸抽出来,递过去。
银时没接,他看着土方歪了下头。
“Will you?”他问。
“None of your business.”土方抬头瞥他一眼,合上文件夹,然后把那页纸拍进银时手里。
银时动作自然地把那张纸折起,收进口袋里,他扁着嘴抱怨起来,神情几乎有点委屈了:“How cold——”他抬眼看着土方。
“Officer.”
啧——“Efficient.”土方冷漠地看着他,停顿了一下。
“Teacher.”
银时眨眨眼,笑起来。
土方瞥他一眼,抬手掐灭了烟,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We got a deal, officer.”
夜色沉默下来,路灯落下安静的影子。
土方没回头,他不耐烦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工业区,凌晨。
这片街区白天热闹,但夜里往往一片漆黑。远处有大型机械运转着的声音,偶尔混进一两声港口船舶的汽笛。
天气预报播报了降雨,此刻空气闷热。
土方矮身躲进街边一辆黑色的私家车背后时,二十米开外,货车司机刚刚跳下车,绕去车尾。“吱呀”一声,车厢内的光线自半开的车门泄露出来,照亮司机脸上密布着的汗珠。几团捆扎用的绳子掉出了车厢,他蹲下去收拾。
“It’s all——”
几个帮派成员的脸藏在黑暗中,抬手去检查包裹时,露出一截插在腰后的枪。
土方压低枪口,指尖轻推弹巢。
身后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I’m here——”
土方抓住对方的衣领,紧接着手臂前送,用力将此人压向地面——
地面上的碎石发出一声摩擦声。
“What——”不远处的帮派成员条件反射地摸向身后。
“Neco, stop acting like a little girl.”领头者拉开袋子拉链,头也没回。
几个帮派成员笑起来。
接着稀薄的月光,土方在黑暗里和那头银白色的卷毛对视了一眼。
土方收回视线,抓着衣领把人拽起来。
“Rough, officer.”银时踉跄一下,站稳,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土方懒得理他:“Driver?”他问。
“Ah.”银时看他一眼,恍然大悟似的,“CCTV.”他开始笑:“Scut work.”
土方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
“The truck.”银时瞥了一眼那辆卡车,司机正离车厢里的那包裹远远地站着,“Met it at the school gate.”
“‘Connections’.”土方道。
银时抱着手臂,毛绒动物似的缩在车尾:“Right.”
土方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Easy work.”
银时撇撇嘴,“切”了一声。
不远处,为首者拆开包里其中一个“砖块”的塑料包装,里面的透明晶体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漂亮的颜色。
“Looks clean.”为首者这样说。
银时蹲在黑暗里,撑着头:“Cocaine? Fentanyl?”
土方收回视线:“Meth.”
遥远的港口方向,什么东西撞击在一起,发出模糊的巨响。
银时很轻地皱了下眉,随即笑起来:“Old fashion.”
土方瞥了他一眼。
不远处的帮派成员“咔嚓”一声点燃打火机,透明晶体在火焰中消散,在光线下升腾出白烟。
银时歪头,上下打量土方,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Shut up.”
“为什么?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土方侧头看着交易现场,没理他。
银时瞥了一眼土方手上的枪:“Model 36. Really?”
“……啧。”
银时看土方一眼,从风衣内袋里拿出一把枪。
然后是另一把。
土方回头看向银时,对视,接着是几秒沉默。
“You.”土方看着银时开口,“Find another cover.”
银时刚想张嘴反驳——
不远处的司机焦虑地环顾四周,放下手臂,压低声音:“Where’s the——”尾音被风吞没。
银时闭上嘴,他看向土方——凭什么,我先来的。
土方瞥他——凭我是警察。
车尾旁,为首者语气敷衍:“Relax, pal.”
司机吞咽了一下,沉默。
近处的两人僵持一秒,银时举手投降,跑向更远处的一辆车,钻进背后。
土方收回视线,看向货车车尾。
“That kid,”沉默过后,司机开口,“He got picked up.”
“He got stopped. Not picked.”帮派成员抱着手臂,靠在车门旁。
“Same thing.”司机脸侧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接着抬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掌心的汗。
空气闷热,呼吸里黏着水汽。
土方抬眼时,看见一颗水珠落在近处的地面上,晕开了白日里积攒的灰尘。
强烈的泥土气味自地面上升腾起来。
不远处,帮派成员的语气变冷:“No. not the same thing.”
另一人用手敲了敲车门,发出细微的声响:“Hey. You think those South Beach boys would still sitting quiet if something leaked?”
司机抬头看向那几人。
强烈的车灯光线在帮派几人的身前投下剪影,他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其中一人在停顿后,开口:“Nice trunk.”
“Your company knows about your midnight shift?”
几秒的安静过后,“……Look.”司机吞咽了一下,他瞥了黑暗里的那几人一眼,凑近,压低了声音,语气颤抖,“I need my job.”
“Then drive.”为首者开口。
“I……”
为首者抬眼看向他。
司机退缩了:“……Yeah.”
这时,街口路过一辆货车,车灯扫过,司机被吓到似的四处张望起来。
银时身侧,街边橱窗里的一面装饰镜在黑暗里闪烁了一下。
司机猛地抬头。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叫。
“Who’s there——!!?”
土方立刻回头:“Get——”
“砰!”
子弹击碎车窗,碎片洒落一地,车辆的警报声猛地响起来。
“Son of——”
“砰!”
第二声枪响,土方从车底开枪,子弹击碎了货车车灯,碎片在弹头下炸开,灯泡飞快地闪烁了一下——
雨水伴随着黑暗下落。
短暂的安静包裹了这一小片街区。
帮派成员已经消失在车厢后方里,只余下司机站在车厢内昏暗的灯光里,短暂的愣怔过后,他回过神,抓向货舱内,角落里的一个背包——
年久失修的街灯在黑暗里闪烁了一下。
巨大的雨声将一切都吞没,土方回头时,看见银时站起身,离开车后,双手持枪——
水珠砸进他的眼睛里,他没有眨眼。
枪口的火光在黑暗里闪过。
“砰!”
第三声枪响。
司机捂住腰侧,抬手,看见掌心的血迹在雨水中晕染开来。
“I……”
暴雨让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摸索着解开保险,开枪。
弹头在车架上撞击出火花。
银时躲进另一辆车后。
“I got shot……fuck……”司机呢喃着。
“砰!”
然后是第二枪。
“砰!”
“I got shot!”他大喊起来。
第三枪。
“砰!”
“That’s just a scratch! Stop shootting! Idiot!”帮派成员在车厢后大吼。
“砰!砰!砰!”
“What the fuck are you doing?!”领头者吼道。
“They’re there!!”司机的语气里带上了哭腔。
“Who?!!”领头者崩溃道。
弹头擦过不远处的灯柱,失速后落进正在积蓄起来的水洼里。下一秒,子弹又擦过车顶,不知道往哪里飞过去了。
土方没动,看着水珠在地面上弹跳。
“砰!”
八——老式手枪?
银时躲在发动机后,下一颗子弹擦过引擎盖,吓得他差点跳起来,他缩了下脖子,朝土方大喊——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
“砰!砰!”
十——ok, maybe——
“Cheap nine!!”银时朝土方喊。
“I knew that!”土方不耐烦道。
“Fuck——behind the cars!”帮派成员试探性地开了一枪。
“You emptying the whole mag!”另一人怒吼。
“砰!砰!砰!砰!砰!”
“咔。”
安静。
土方和银时对视一眼。
“咔。咔——fuck!”
跑!
帮派成员站起身,大喊:“Get them!!”
“Here!”跑出去几步,银时拉了土方一把。
土方看他一眼,跟着他钻进窄巷。
水珠密集地敲击在窄巷上方的铁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地面上倾倒着几个生锈的铁桶,在雨水中散发出类似湿润泥土的腥味。废弃的传单纸张镶嵌进地面,污损到看不出内容。
窄巷另一头的出口外,几辆黑色的SUV在街口处刹停,下来几个持枪的帮派成员,分开向着街道另一边去了。
“The think we’re the rival.”土方收回视线,他用手将因湿透而垂在额前的几缕发丝捋上去,继续道:“Not the police.”
银时看他一眼,然后移开视线:“……‘Those South beach boys’”他笑了一下,“Explains the enthusiasm.”
此刻两人的呼吸都还没完全平复,交错着融进窄巷内噪杂的雨声里。
土方瞥了他一眼。
窄巷内昏暗的灯光下,此人的卷毛塌陷下去了,但水珠杂乱地挂在发梢上,正顺着脸颊往下滴。
像淋了雨的绵羊,他想。
土方收回视线。
“你对这附近很熟悉?”他问。
“They’re——”帮派成员在窄巷外喊。
银时停顿了一下,他反手推开身侧的一扇铁门,笑。
浓厚的黑暗渗出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看过我的全部档案了呢,警官。”
窄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土方很轻地皱了下眉,跟进去。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回响。
雨声被隔绝在外,年久失修的屋顶落下来水滴,落在斑驳脱落的水泥地面上。稀薄的月光混合着街灯从破损的窗户处流淌进来,照亮地面上的水洼。
楼梯通向阳台,两人沉默着踏上三楼平台时,外面传来人声。
“They went inside.”
铁门被撞开,脚步混合着说话声在空旷的室内回荡。
“Split.”命令者的语气听起来清晰且冷漠。
两人压低身位,呼吸声在安静的黑暗里显得清晰。
银时垂眼。
“Clear.”
“Upstairs.”
脚步声向着楼上来了。
“That one.”银时抬眼,停顿,“Heard. At the school gate.”
“你确定?”土方问。
黑暗中,银时看不见土方的表情。
“不确定。”银时回答道。
楼下传来枪套被拉开的金属摩擦声,被回音拉长。
衣料摩擦的声音,土方将那把黑市买来的枪收起,打开腰侧的枪套。
——佩枪。
银时抬头。
下一秒,土方站起身,枪口上抬。
一个影子晃出拐角。
第一枪。警告性射击。弹头在水泥地面上碎裂,炸开火花,碎片反弹,向外飞溅,镶嵌进墙壁里。
“What the——!”
然而人体前冲的惯性无法停止,影子不受控制地踏出下一步。
警告无效。第二枪。反击。子弹贯穿小腿,无主要血管,非致命枪击,合法,且可追溯。
银时抬头时,枪口的火花在黑暗里猛地炸开,他看见有水珠悬垂在那人的睫毛下,静止着,折射出那一点明亮的光。
他暗色的虹膜在强烈的光线下闪出微末的,在白日里难以察觉的蓝调。
而那人的眼神里几乎带着一点笑意。
“砰!”
“Gun!”
“Fuck!——”
“Upstairs!”
人群立刻乱了。
银时站起身。
土方垂下枪,侧头看向他,那神情看起来几乎茫然,以至于无辜——
银时伸手抓住土方,低声道:“走。“
雨混合着风落下来。
两人站在一辆不起眼的车旁,银时放开土方,打开车门。
土方站着,没动,他挪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扫过车牌。
银时歪了下头。
“It’s registered, officer.”
土方眨了下眼,然后是第二下,他绕到驾驶座,接着伸手。
“钥匙。”
遥远的地方传来帮派成员的叫喊声。
银时笑起来,伸手将钥匙扔到驾驶座上:“Be careful, please.”
“Shut up.”
土方启动车辆,挂挡,一脚油门,车辆窜出去。
他一手控制着方向,一手拿出手机,拨号。
“911 emergency.”
土方开口:“Shots fired.”
一个有意的停顿。
银时看了土方一眼。
“Are you safe——”接线员提高音量。
“Yes.”停顿,土方继续,“This is Officer Hijikata.”
雨声砸在车顶。
“Possible suspect down. Lower extremity.”
水幕在挡风玻璃上弥漫开来。
“Location——”
土方报完地址后,挂断了电话。
一切都被隔绝在外,雨刮器周期性地拨开水幕,又很快被淹没,零星的街灯落在挡风玻璃上,晕开光晕。
银时抬手指了一下方向,土方配合地转弯。一叠试卷在后座上散开来,土方在后视镜里多看了一眼。
“期中考试。”银时回答。
土方放慢车速,停下,倒车,将车停进街边的一整排车中间,拔掉钥匙,车灯熄灭,雨刮器停留在挡风玻璃中间。
车内一片黑暗。
银时在潮湿的空气里闻到了浅淡的火药气味,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我们现在是共犯了诶,警官。”他说。
“你可以现在下车。”土方看着街口的方向,没回头。
“这是我的车。”
“征用了。”
“哇,好冷酷,心脏受伤了。”
“彼此彼此。”
一辆SUV在停留在街口。
黑暗里,黯淡的街灯穿过雨幕。
土方的指尖抵在方向盘上,以极轻的幅度颤抖着。
过量的肾上腺素蒸腾在血液里,在退潮时带来疲倦。银时想,人总是容易在这种时候越界。
他解开安全带,凑过去。
卡扣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喀哒”声。
土方回头——
银时把头上的水珠往土方身上甩。
“……你是狗吗?”土方沉默了一下,道。
银时不听,继续甩。
水珠甩进眼睛里,土方眨了下眼,忍无可忍地去拽此狗的头发。
湿的。
指尖陷进去,是柔软的触感。
再远一点,是体温。
银时似乎温顺地垂着眼,抽抽鼻子,突然小声抱怨。
“……烟味好重——”
土方停顿了一秒,抓住那把头发,用力往外扯——
“疼疼疼,你还真拽啊混蛋!”
“还不是你先凑过来的。”
“放手。”
“不放。”
“你真不放?”银时抬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笑意。
“不放。”土方瞥他一眼。
银时伸出手去够土方的头发。
“诶诶诶等等——”土方向后靠向车窗。
车子摇晃着发出“吱呀”一声,听起来快要散架了。
银时的手停在原地。
“……你这车多少钱买的。”
“……你们警局能报销车损吗?”
两个帮派成员从街口的SUV上下来。
“Hold.”
车里的两人僵在原地。
“Car’s moving.”
“……Nah, not like that.”
“Couple.”
银时偷偷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Shit time.”
“Forget it, move.”
几人重新登上车,离开了。
安静。
“Good deduction.”土方开口。
银时抬头瞅他一眼,没说话。
土方毫无所觉似的揪了一下银时的头发,凑过去。
“真的不是染的啊。”
银时抬头盯着土方,停顿了一秒:“你很在意?”
土方看向他。
水珠滴落在座椅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警笛声在遥远的地方响起来了。
土方又揪了一下银时的头发,这次的力道很轻。
“你家在哪?”他问。
银时关上门,把钥匙扔进门口鞋柜上的托盘里,走进去几步,“啪”地一下,抬手打开了灯。
客厅的落地灯是昏暗的,但已经足以看清绝大部分细节。
旧公寓的格局有时显得逼仄,狭长形状的厨房里,沥水台上倒扣着几只清洗干净的杯子,其下的水渍已经干涸。茶几上散乱地堆着打印纸,几只笔摊开在纸页旁。客厅里的书很多,沙发上放着几本漫画,一本密码学被压在旁边的地毯上,书脊磨损剥落,封面上落了很薄的灰尘。
窗帘常年拉着,没有照片。
银时靠在入口的门框旁。
“怎么样?”
土方换好拖鞋,走进去,停在圆形的餐桌旁,他打开那把黑市枪的弹巢,瞥了一眼,合上,放在餐桌边缘,转动手腕,将枪口转向墙壁,然后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
“你不住这儿。”他说。
然后是佩枪,他抬手卸下弹夹,退弹,子弹弹出来,他接住,放在餐桌上,金属撞击木质桌面,发出“哒”的脆响。
“嗯哼?”银时没回头,他转向客厅另一侧的柜子,拿出两条毛巾,扔过去。
“不是最近。”土方接住,放在椅子上。
“离学校太远了。”银时低头擦了擦头发。
土方解开枪袋,放在卸下的弹夹旁。
“话说,他们肯定不会去医院吧,我是不太懂啦——”银时垂着眼,顶着毛巾拉开另一个抽屉,他回过头,“没有弹头的话要怎么——”
土方正把湿透了的衣服拉过头顶,脱下来。
衣领带乱了头发,他抬手扒拉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银时:“怎么什么?”
“——鉴定弹道。”银时眨了下眼,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似的:“贯穿伤需要立刻处理,DNA匹配需要数据库录入,黑诊所没有医疗记录,即使锁定到人,能牵扯出来的网络也有——”
银时闭上嘴。
土方看向他,眯了下眼。
银时移开视线。
“这件事需要一个合法入口。”土方道。
“He is not the one you want.”银时重新看向他。
“I knew that.”
“而且,我也需要奖金。”土方很轻地笑了一下,他低头去检查肩膀和锁骨,用手指轻轻按压过去。
“……那个叫什么来着,Alvarez.”银时绕开他,往厨房的方向走,“缉毒组的那个,我看你纯粹是看他不顺眼。”
“啧。”
银时拿起玻璃杯:“Water?”
“No thanks.”土方回答。
银时把水灌下去,放下水杯。
土方低头去检查腰侧和肋骨,指尖缓慢地擦过皮肤。
“所以你真的看了我的档案。”银时在沉默后开口。
“一部分。”土方轻轻吸了口气,检查肋骨,“你希望被看到的那部分。”
有雨珠敲打在单层玻璃的窗户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土方放下手臂,他抬头,上下打量了一下银时。
银时没说话,他走过去,顺手收起土方搭在椅背上的湿衣服,然后抓起另一个抽屉里自己的T恤,递过去。
银时脸上惯常的轻浮消失了,他看向土方,语气几乎是命令式的。
“穿上。”
土方挑眉,伸手接过。
警笛声从街道的另一头响起来了,红蓝交错的灯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室内投照出闪烁的影子。
临走时,土方穿好鞋,拿起靠在墙边的雨伞。
“对了。”他转身,垂着视线,语气平直:“记得换锁。”
银时站在门的内侧,没有说话。
“十点钟方向有个高点。”土方停顿了一下,“虽然我觉得他们雇不起职业杀手,不过小心点。”
雨声变小了,在遥远的地方,仿佛是噪音一样地响着。
而走廊里很安静。
土方站在门口,伞尖垂下去,轻轻抵着地面。室内投照出去的光描摹出一小片轮廓,只照亮他半边肩膀和侧脸。
他抬起眼。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珠呈现出一片暗沉的颜色。远处,闪烁着的警灯掠过去。
他笑了,很轻地歪了下头。
“Nice to meet you, Sakata.”
草地上方的光线很明亮。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白天的空气带着一种佛罗里达冬季特有的清透感,在适应了湿地的水汽之后显得宜人。海盐的气味在雨后减淡了。红树林的边缘徘徊着几只大鸟,细长的影子在平静的水面上延伸。
脚步在水面上留下晃动着的波纹,无人机在队伍的上空盘旋,发出持续的嗡鸣声,鸟群伴随着鸣叫起飞,汇入远处的另一丛红树林里去了。
其中一只刚飞出去几米,又折回到更低的一根树杈上,它侧着头,看着这群不速之客,漆黑的眼珠转动了几下。
“大白鹭。”莱文森抬头,开口。
杰克抬头看着那只鸟:“这片水边冬天很多。”
莱文森点点头,没说话。
鸟看了看天上盘旋着的无人机,低下头,在树枝上蹭了几下它细长的喙,然后伸出脖子,脑袋探向队伍中段的方向,停了两秒。
“报告上说‘大型动物倾向于避开区域边界’。”克莱尔看着那只鸟,“但在内部似乎不是。”
诺亚瞥了克莱尔一眼。
亚历克斯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臂,侧头:“它刚刚是不是在看我?”
克莱尔瞥了亚历克斯一眼,又转回去看鸟:“它看起来有点——”她停顿了一下,“犹豫。”
“什么意思,我看起来像能吃的?”亚历克斯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克莱尔笑了一下,没出声,她转身把背包轻轻放在地上,把相机往外拿。
上方盘旋着的无人机突然下坠了一截。
“嘿!”正下方的亚历克斯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抱怨起来。
“五十米。”诺亚回拨了一下操纵杆,无人机的姿态稳定下来,诺亚盯着屏幕皱眉,“抱歉,我忘了。”
鸟被陡然增大的嗡鸣声吓了一跳,脖子上的羽毛全炸开了,像是终于惊醒了似的,它哀鸣一声,扇动翅膀向另一片红树林的方向飞去了。
一根羽毛顺着风掉落在水洼里。
“你吓到它了。”克莱尔放下相机,回头看向诺亚。
亚历克斯在旁边附和地点头。
诺亚从屏幕里抬头看向两人,他挑眉:“……抱歉?”
“……算了,羽毛也行。”克莱尔回头,把羽毛收进样品袋里。
几人跟上已经走出红树林范围的队伍,不远处,威廉低头看着平板电脑,皱眉。
里亚瞥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银时,侧过身:“怎么了?”
“日志有问题。”威廉划拉了几下屏幕。
诺亚走过来,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一下:“这里空了一段,看起来像是解析问题,索引还在吗?”
威廉摇了摇头,视线落在屏幕上,没说话。
标记点十四 | 时间 | 十四点二十一分零三秒 | 停留 | 环境温度 | 二十七点四摄氏度——
最前方的银时在一根树干旁停下脚步,回头。杰克瞥了他一眼,跟着停下来。
亚历克斯凑过去,低头瞅了一眼威廉手上的平板电脑:“其实我很早就想说了——”
设备状态 | 编号 | 电量——
亚历克斯做了个鬼脸:“这玩意儿贵得我不敢怀疑它,我只敢怀疑你。”他紧接着停顿了一下,“还有扎克伯格。”
缓存状态正常 | 传感器读数摘要如下——
“等等。”威廉从屏幕上抬头,“这和扎克伯格有什么关系?”
诺亚瞥了亚历克斯一眼:“不应该是库克?”
亚历克斯抱着手臂继续道:“我不管,谁卖得贵我骂谁。”他皱了下脸:“而且这东西都快抵我三个月,不对,四个月房租了。”
威廉往下滑动屏幕。
标记点十五 | 时间——
“那你的房租还挺便宜的。”里亚道。
“嘿!你们能不能尊重一下穷人——”亚历克斯张牙舞爪地抱怨着。
几个人笑起来。
威廉伸手把亚历克斯的脑袋往外推:“臭小子你挡到我屏幕了——”
克莱尔整理好了装样品的箱子,她在路过时从威廉的肩膀后侧看向屏幕,停顿。
“这段是你手动填的吗?”
“什么。”威廉抬头。
一旁的诺亚闻言收敛了笑意,皱眉,伸出手划拉了一下屏幕。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土方跨过最后一截树根,他看向聚集在一起的几人,接着是银时。
亚历克斯看着屏幕摸了摸下巴:“看来这玩意儿有它自己的想法。”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里亚看着屏幕皱起眉。
诺亚用力下滑了一下屏幕,日志文字向上飞快滚动。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温度 | 二十六点六摄氏度——
威廉抬手熄灭了屏幕。有一小段时间,周围没有人说话。
近处的草地上一时间只剩下一点水洼里轻微的响动。
诺亚盯着黑下去的屏幕看了两秒,最终低声道。
“来了。”
“太好了。”亚历克斯道,“这几天安静得我都快觉得这是个普通任务了。”
里亚瞪了他一眼。
亚历克斯做了个小小的投降手势。
克莱尔想了想:“我在第三批的报告上读到过描述……但我不记得具体是怎么说的了。”
里亚瞥了一眼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
他的气质忽然变了。
“‘我确认过,存储介质物理上没有问题。’”亚历克斯模仿得很到位,甚至包括了停顿和犹豫,“‘不不,记录还在,我是说——它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你明白吗?’”
亚历克斯换了个表情:“后面他说那东西像虫子,密密麻麻的那种。”他停顿了一会儿,“现在我理解了。”
克莱尔在安静的空档里小心地看了亚历克斯一眼。
“这是谁说的?”里亚抱着手臂,她瞥了一眼停在最前方的银时,问道。
亚历克斯抬头看了一眼里亚,接着是银时,然后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这是丹尼尔·沃德的访谈记录原文。”走在队伍最后的土方开口,几人转向他,“访谈是在任务结束后第三天进行的。”土方停顿了一下,“可信度相对高。”
“那次访谈做得很早,至少当时沃德先生的现实检验能力还算完整。这部分和后面的访谈是一致的。”莱文森补充道。
土方看向他,他朝土方点了点头。
远处的几只大白鹭不知又被什么动物惊动,群飞而起,向着更远的另一片红树林去了。
土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随后抬眼看向银时。
草地上,人们安静地等待着。
“对于丹尼尔·沃德描述的事件,你有印象吗?坂田中尉?”
银时站在一片树荫下,抱着手臂,他看向土方,眼神没什么变化,他停顿了两秒。
光线穿过叶丛,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摇晃着的影子。远处传来鸟叫声。
“不太多。”银时回答道。
他们隔着人群对视。
土方很轻地点了下头,收回视线。
银时低头瞥了一眼手表,接着抬头,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看向杰克:“设点。所有人,原地休息十分钟。”
站在一旁的杰克点点头,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和水线:“这里能站,别往左边踩,下边是空的。”
里亚看向威廉,很轻地耸了下肩,她向外让开几步,视线落向更远处的草地上。威廉叹了口气,收起平板。
“真不错。”亚历克斯嘀咕着,“比起超自然和不说人话的上司,我还是更喜欢干活,嘶——”被诺亚踩了一脚。
杰克抽出露营刀,刀尖拨开前方半埋在泥地里的草根。
“这里。”他说,“右边那块高一点,标记别放得离水线太近。”
亚历克斯应了一声,他从侧袋里抽出折叠标记杆,拉开,然后用力地踩了踩脚下的泥地,接着俯下身——
莱文森踩过近处的几个水洼,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停在土方身侧,在草地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块。
“后面那个点还在。”诺亚低头看着无人机的回传画面,他离开屏幕,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这里看起来像个水边的弯口。”
土方的视线落在忙碌着的几人身上,他没有回头。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把标记杆向下扎进踩实了的泥地里去:“新点,十七。”
威廉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十四点二十一分零四秒。”
亚历克斯在系标记带的时候歪头看向诺亚:“你说。”他指了指威廉手上的平板,“回去之后,我能问他们要一台这个吗?”
诺亚朝他翻白眼。
“那个测绘员,亚历克斯。”站在土方身侧的莱文森开口,“有点紧张,但还没到坏的时候。”
土方不动声色地瞥了莱文森一眼。
“让我想到我前年带的一个学生。”莱文森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还有一点笑意,“寄宿家庭出身的孩子,做展示前两天一直在说话。我说我又不咬人,结果他反而更紧张了。”
“亚历克斯的社交功能强于绝大多数同龄人。”土方回应道,他看了一眼莱文森,“还有非同龄人。”
“哈哈,是的。”莱文森不以为意地笑起来,“他比那个强得多,某种意义上来说,‘过量’的幽默代偿在这个世代很普遍,作为防御机制的一部分,在高压任务里对团队来说是好事,对他自己来说——”莱文森的语气里仍然残留着笑意,“就不是了。”
他们站得离人群稍远,亚历克斯蹲在标记杆旁写字,小声地哼着歌。草地上起了风,亚历克斯的声音听起来模糊不清。
“年轻也是件好事。”莱文森继续道,“来不及仔细考虑生死,即使考虑了,通常也想不清。”
土方的手指在身侧敲动一下,他没有回答。
里亚站在队伍外围,枪口朝向地面,她的视线落在远处平静的水面上,不时回头检查一下队伍的状态,在土方看过来时,她朝他点了点头。
“狙击手。一方面,典型的职业军人,档案在第二批候选人里很突出——”莱文森在土方看向他时轻巧地眨了下眼,“恕我不能透露我的消息来源——另一方面,极强的职业认同和……姑且就这么形容吧,‘自由主义’内核,适应性很强——模型评分则更高。”莱文森指向另一侧的威廉,后者在等待的间隙里又拿出了平板,垂头盯着屏幕思考着什么,“通讯员是另一种类型,秩序,数据,团队协作,军队的环境塑造了他的自我认同——”他停顿了一下,“还有认知边界。”
“简而言之。”莱文森总结道:“前者——”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土方,“基于我们已有的样本进行评估,运气好的话,能撑到任务结束。”
土方的眼神偏转,他没有说话。
“而后者。”莱文森的语气平静,“会脆断。”
不远处的威廉熄灭电脑屏幕,翻开手写的笔记本。
诺亚神色平静地盯着无人机回传,但腾出一只手帮亚历克斯拿着记录板。
“无人机操作员。他信任设备,远多过信任人。”莱文森的视线越过诺亚,看向远处在地平线上缓慢移动着的鸟群,“‘实在’是他的人格建构的一部分,然而不幸的是,我们已经知道了,在此前的任务中,这类模型普遍在边界内反应不良——”
标记旁的亚历克斯不知说了什么,诺亚的视线没离开无人机操作台,但是反手抓着记录板去敲亚历克斯的头。
“我认识的临床方向学者——”土方在亚历克斯朝他们挥手时点了点头,“通常不太依赖模型进行现场工作。”
有什么湿地生物在近处的水面下活动,发出声响。
“很遗憾,这是我们的研究范式的局限性。”莱文森点头,“但它在大部分情况下仍然是有效的。”
杰克坐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用刀削着手上的木桩。
“此前的任务中没有考虑过向导,一部分是基于保密原则,一部分是人选问题。”
杰克掸掉裤腿上的木屑,朝莱文森的方向点了点头。
莱文森抬手朝他示意。
土方侧头看了莱文森一眼。
起风了,克莱尔摘掉手套,把黏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她打开样品箱,将采样瓶浸入水洼里。
“克莱尔。”莱文森笑起来,“真有趣,她让我想到了多年前的我自己,”然而莱文森的语气很淡,“项目,研究,论文,基金……我已经记不清我曾经对这些东西有多厌烦了——” 莱文森停顿了一下,“她比当年的我更勇敢,也更愚蠢。”他看向克莱尔的方向时,脸上浅淡的笑意随之消失了,化为了一种微妙的,几乎难以分辨的冷酷,“——进来之前,她应该多考虑考虑的——”
“她对‘活着’这件事缺乏实感。”土方开口,“——和执念。”
远处传来鸟群的叫声,克莱尔抬头,盯着那起飞的鸟群看了两秒。
莱文森收回视线,看向土方。
土方看向莱文森,短暂的两秒停顿后,他继续道。
“你们有一套很有效的筛选机制。”
土方垂下眼,手套下,无名指处的戒指压着皮肤,他仍然没有完全适应这个。
“他们——”土方停顿了一下,“我们。经过筛选的人,不会选择‘退出’。”
“在这个层面上,你们的‘模型’的确有效。”
草地上的风卷起了湿地上被太阳晒得干燥的灰尘,莱文森眯了下眼。
另一边。
威廉用手挡住风带来的灰尘,他咳嗽了一声,重新打开屏幕,翻了翻,伸手把平板塞进诺亚手里:“看看这个。”
诺亚放下操纵台,接过平板,然后皱起眉。
一旁的亚历克斯正把记录板塞回到背包里,他忙里偷闲地凑过来瞅了一眼屏幕,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威廉。
“你拍照的时候低血糖了?”
威廉懒得理他,诺亚开口道:“不是拍摄的问题。” 这是张常规的环境记录图片,近处是树干,水洼,小片裸露在水面上的褐色泥地和灰白色的草根,远处的草丛在图像上糊成一片。
诺亚将图片放大——临近的几十个像素点揉在一起,同色的斑块感染一样蔓延出去。
诺亚点进相册里的其他图片——还是正常的。
威廉指了一下那张图片下方的时间戳:“这是刚刚设点的时候拍的。”
没人发出声音,亚历克斯缩回去,他低头找了片干燥的草地,抱着包坐下了。
里亚调整 一下枪带,将枪甩到背后去,她拿过平板,看了一眼,又塞回威廉手里。
“所以。”她抱着手臂,扫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几人,“我们对这个——”她比划了一下,“有预案吗?伙计们。”
“备份,记录,转移,弃用。”亚历克斯把下巴垫在背包上,掰着手指,“手册上是这么写的。”
威廉和诺亚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亚历克斯莫名道,“我说错了?”
一旁的克莱尔在水洼里洗了洗采样时手上沾染的泥,她甩了甩手,准备找块实心的泥地坐下休息,抬头时,里亚轻轻吹了声口哨,克莱尔看过来后,她朝她眨了下眼。
克莱尔把视线转移到沉默不语的几人身上,她又瞥了一眼里亚,然后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亚历克斯把平板从威廉的手上抢过来,他把那张图片展示给克莱尔看:“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嗯——”克莱尔弯下腰,“有点糊,构图有点奇怪,逆光了,而且镜头也有点差。”
亚历克斯把图片放大。
克莱尔在衣服上擦干了手上剩余的水,她接过平板,皱眉:“有点奇怪,是系统问题吗?”她把平板递回去,“还是说和刚才那个日志是一样的?”
“我没见过这种坏法。”诺亚在漫长的沉默之后终于开口,语气里几乎带着一点气愤,“这不合道理。”
克莱尔眨了眨眼,她看向里亚,后者悄悄地点了下头。
克莱尔转身把样品箱拉过来,垫在草地上坐下了,她咳嗽了一声:“等等,我没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不是正常的坏法。”威廉接过话头,似乎是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他停顿了一下,“严重情况下会完全无法解析或者读取,好一点是坏块,或者条纹,马赛克……”
“等等。”威廉停下来,“我有个想法。”
几个人都看向他。
威廉重新打开平板,翻到文件夹的底部。
诺亚看了一眼屏幕:“……你真的存了这个?”
“进区之前共享目录里的东西我都拉到本地了。”威廉随口回答,然后抬头,“……别告诉我你们看都没看。”
屏幕上的是张合照。
“克莱尔看起来像是没睡醒。”亚历克斯道。
“嘿!”克莱尔抱怨了一下。
几个人笑了起来。
“这东西让我想到了我八岁,还是九岁?时候拍的那张家庭照。”里亚耸了下肩,“我妹妹说我看起来像个联邦逃犯。”
“很高兴知道你一直都有在坚持做你自己。”威廉把照片拖进图片处理软件。
里亚朝他翻了个白眼。
照片里,最靠近镜头的是亚历克斯,他身后的是诺亚和威廉。里亚在系鞋带,克莱尔不知道在口袋里翻什么东西,低头时悄悄地打了个哈欠。杰克在看刀,阳光在刀身上反射出一个明亮的光点,莱文森在低头整理衣服,拿掉了外套上一个小小的线头。银时站得离人群稍远,看向镜头的神情轻松,土方离得最远,侧着头。
他们的身后是最后一个检查站,和大片空无一物的草地。
亚历克斯摸了摸下巴,看起来若有所思:“说真的。”他继续道,“你们不觉得黑尔博士当时的表情看起来好像有点——”他停顿 了一下,“不舍得我们吗?
里亚:“……恶。”
“干什么干什么。”亚历克斯夸张道,“中年男人就不能有感情了吗——”
“具体思路是什么?”诺亚看向威廉,问。
“看报告的时候,我一直有个疑问。”威廉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视线在所有盯着自己的人身上转了一圈,“为什么没有人能够准确描述数据损坏的特征。”
“嗯哼?”里亚道。
“我之前一直觉得——”威廉瞥了一下队伍最前方银时的方向,“是认知影响的问题。”
“但是事实是它们看起来确实没有任何规律,字符缺失,大量重复,图片模糊……但是——”威廉将那张合照从软件里导出,“如果我们能用同一段数据作为基准——”
“那我们就可以对比不同设备,不同格式的数据损耗的过程——”诺亚语速很快地接上,开始翻自己的背包。
“然后记录下来。”亚历克斯拿出自己的记录板。
“之前的队伍在区域内的停留时间都很短。”威廉道,“这次我们还有时间。”
几个人消化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沉默着。
最终里亚拍了拍威廉的肩膀:“干得不错。”
克莱尔想了想,翻了翻自己的背包,把相机的存储卡拆下来,递过去。
威廉接过:“谢谢。”
银时把自己装着终端的背包扔过去,诺亚接住,抬头,银时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五分钟内搞定。”
“是!长官!”威廉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兴奋,诺亚和里亚对视了一眼。
威廉抬头看向诺亚:“脚本是现成的——”
土方从忙碌的几人身上收回视线。
他没有看向莱文森。
“我听说。”他没有提起之前的话题,转而道:“你给州立监狱写过几封信。”
“噢。”莱文森看着威廉在队伍里收集终端,脸上带着笑意,“如果那让你觉得冒犯,我道歉。起因只是好奇。”
“搞定了!”不远处的威廉笑起来。
“但是这些数据都带不出去,况且最开始的原始版本保存不下来,再怎么横向对比都只能看个大概。”诺亚抱着手臂,“没法定量,你很难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但是可以背下来。”威廉敲了敲平板的边缘,抬头看向诺亚。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向亚历克斯,后者抬头看着两人,慢慢伸出手指了一下自己。
“你对失控的案例很有兴趣。”土方的语气平稳,“研究偏好?”
“哈?”远处的亚历克斯瞪着眼睛,“我背哈希?真的假的?”
一旁莱文森的语气没有波动:“发表的时候,我们一般把这个写成——”他停顿,然后继续,“——统计偏差。”
“我帮你切段了。”诺亚拍了拍亚历克斯的肩膀,“你加油。”
“相应地。”土方看向远处坐在样本箱上,脸上带着笑意的克莱尔,然后垂下去,“在进来之前,我相信你也已经完善地考虑过了,莱文森博士。”
莱文森的视线扫过在场的小队成员,他在银时的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他看向土方,笑起来。
“我很高兴你能参加这次的任务。”
说完,莱文森转身。
“你的那个学生。”土方看着前方,视线没有分给对话中的另一方,“他后来怎么样了?”
莱文森回过头。
他停顿了两秒,好像真的在仔细回忆,好像这件事真的需要仔细回忆——随后他愉快地开口。
“我把他转给别人了。”
不远处的亚历克斯正对着屏幕低声念叨。
“行了,休息时间结束。”银时看向土方,接着视线扫过众人,“继续前进。”
有明亮的,暖色调的光线穿过纱帘落进来。
今天是周末,但空气里仍然残留着昨晚的咖啡气味。窗外有割草机的声音,而邻居家的小孩正在草坪上大叫。冰箱的压缩机运转着,冒出来热气。电视里播报着国际新闻,声音不大。
“According to the statement released by——”
土方站在玄关前换鞋,看了一眼放在鞋柜上的清单——密密麻麻的条目挤在一起,精细到了外包装的颜色。
他回头时,银时正躺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戴着平光镜,拿平板翻漫画。
土方拿起鞋柜上放着的车钥匙,扔过去。
“五分钟。”
银时伸手接住,钥匙“哗啦”地响了一下,他连头也没抬。
他把漫画翻到下一页,含糊地“嗯?”了一声
土方没理他。
银时慢吞吞地坐起来,放下平板,打了个哈欠:“我不是写了购物清单给你吗?”
“啧。”土方把那张伪装成购物清单的“行为指导手册”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反正现在你在家也只会待在角落里长蘑菇。”
“‘Sunbathing is good for health’, Doctor.”银时拉着长音,他懒洋洋地起身,去穿外套,“但是今天是沃尔玛,比起公园还是差一点。”
土方走过去,伸手把银时压进外套里的衣领拉出来,捋平,“买完就回,不要闲逛。”他走回门口,回头看着银时,“还有,你还想不想出门了。”
“是是,长官。”银时嘴角压着笑,他走开几步,从冰箱侧面摸了支笔,撕了张便签,然后走到玄关,把便签纸压在鞋柜上,低头,写了个日期。
Jun 14
“留个记号。”银时道。
说完,他把便签贴到日历对应的那格上,背胶的粘性有点差,他又拿手按了一下。
土方站在门口看着他,视线在便签纸上停留两秒,没催。
“帽子戴上,还有口罩。”土方提醒道。
银时弯腰套鞋,抬头瞥了一眼窗外灿烂的阳光:“你认真的?”
“本気だ。”
“厳しいなあ、土方くん。”
“少废话。”土方推开门,回头,“你再不出来我就改主意了。”
“はい、はい。”银时耷拉着眼皮,低头从鞋柜的角落里拿出一只环保袋。
粉色的,印了一群长了手脚,正在草地上乱跑的草莓。
一小群旅鸫正聚集在车道旁的灌木丛上,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
土方站在车旁看他:“……你认真的?”
“怎么了。”银时理直气壮地眨了下眼,拉开车门,“人家可是环保主义者。”
货架很高,说话声在头顶的天花板撞出回音。过量的冷气老早就把从停车场走来冒出的那一点汗珠全蒸发干净了。成捆的厕纸在高耸的钢制架子上一字排开,远处飘来一点被通风系统稀释过的熟食气味。
土方盯着购物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皱眉时,银时正趴在购物推车上,伸手从另一侧拿起一瓶便宜得奇怪的大包装枫糖浆。
他把瓶子翻到背面,看到配料表上的“fructose syrup”。
土方放弃了,他把那张购物清单折起来,视线转去看货架上写着“strong for your family”的厕纸包装,思考着营销策略和群体心理学之类的事,回头时,银时正把那瓶枫糖浆塞回挤在一起的瓶子堆里去,低声嘀咕了一句:“我就知道。”
土方把购物清单塞进银时手里,问:“怎么了?”
“‘果葡糖浆’。”银时的语气里甚至有一点感叹。
“美国人的肥胖率很高。”土方说这话的语气像在念报告,他看了一眼那个枫糖浆的货架,“上次那具尸体解剖台甚至放不下,Kevin连续一个星期都在抱怨。”
“威斯康星?”银时顺手把购物清单展开。
土方见缝插针地抬手指了一下货架:“香菜味牛奶。”
银时拿起另一瓶果酱,看配料表,头都没抬:“不行。”
土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继续道:“是俄亥俄。”
银时把果酱放回去,他瞥了一眼他们身旁默默把枫糖浆放回去的顾客,继续道:“啊——那个,那后来是怎么解决的?”
“据说是用防水布垫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土方眯了下眼,“幸好那个时候我只是顾问,只需要看看报告就行了——”
“啧。”银时“噗噗”地笑起来,“好恶劣啊土方君。”
土方看了一眼他们身侧小声而快速地把购物车推远的顾客:“彼此彼此。”
“不过说真的。” 他们走了几步,银时皱了下鼻子,“人体脂肪腐败有种很特殊的味道——尤其是天气热,还堆在一起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闻起来有点像汽油。”
“进化心理学。”土方若有所思。
通道尽头的一个家长把小孩拎去了另一个货架。
“嗯哼。”银时推着车往烘焙区的方向走过去,他眼疾手快地把冷柜里的奶油蛋糕往购物车里塞,“当地人一般管这个叫‘不详’——”
土方停下来,抱着手臂看他。
“——或者‘恶兆’。”银时咳嗽了一声,“我下午要写报告。”
“……所以?”
“我需要糖分。”银时无辜道,“而且它打折。”
“冰箱里还有布丁,驳回了。” 土方不为所动。
他们对视几秒。
“……一个。”
“谢谢土方君~”“啧。”
银时哼着歌,低头看了一眼购物清单,推着车走出去几步:“接下来是——”
他回头时,土方还站在原地盯着冷柜。
“这个鱼。”土方看了一眼银时,又去看鱼。
银时看看鱼,又看看土方:“你甚至念不出来它的名字。”
“唔。”
两个人推着车又走了几步,土方退而求其次,指了下货架。
“新口味的蛋黄酱。”
银时把鸡蛋放进购物车,懒得抬头:“做饭用不上,买回去干什么。”
土方看看鸡蛋又看看银时,很沉稳地道。
“收藏。”
银时抬头去看他。
土方低头看了一眼推车里的蛋糕。
银时:“……”
银时:“行吧。”
收银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眼线画得很利索,嘴唇是鲜亮的珊瑚色。她扫过最后一盒鸡蛋,又拿起那盒奶油蛋糕看了看保质期,抬头时,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笑起来。
不远处开合的自动门漏进来一点外面的热气和人声,听起来很热闹。
“噢,亲爱的。”她朝收银台边上的促销架抬了抬下巴:“I say this to all the cute couples——don’t walk past the sale shelf——那边那个牌子打折,真的很划算。十二只装比六只装还便宜一点,算下来简直像白送。”
土方正在掏钱包,神情平静得像是完全没听见。
银时默默拿出手机。
“I’m serious.”女人一边扫码,一边不以为意地继续道:“今天这折扣不常有,尤其是那个好牌子。”她体贴地压低了声音——但显然还不够低,语气里仍然带着分享秘密似的愉快,“Young boys, don’t be shy, saving is saving.”
银时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土方一眼。
土方把卡递过去,语气平静:“不用了,谢谢。”
银时低头划拉手机,头也没抬:
“Thanks, but we usually don’t use——嘶——” 被打了。
土方朝收银员点点头,后者停顿了一秒,随即轻快地“噢”了一声。
“好痛。”银时揉着肚子大声抱怨。土方没理他。
“行吧。”收银员很大度地点点头,把购物袋往前推,笑眯眯的:“那就当我今天多管闲事。不过你们要是五分钟后折回来,我也不会惊讶。”
银时眨了眨眼。
土方伸手接过小票,面无表情:“不会。”
“Honey, I’ve been standing here for 9 years.”她快乐地按下下一位顾客的分隔杆,“Trust me, I’ve seen all the things.”
银时憋着笑。
收银员把最后一个购物袋递过去,接着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还有,今天外面可热闹了。你们要是赶时间,最好动作快一点。”她冲两人眨了眨眼,“祝好运,也祝你们周末愉快。”
土方拎起购物袋:“多谢。”
银时跟着往外走,回头很自然地朝收银员挥了挥手,“你也是。”
自动门在他们的前方。
银时追上土方,侧头:“下手好重啊土方君。”
土方瞥他一眼:“活该——”
自动门发出一声愉快而轻巧的提示音,向两边滑开,身后的冷气“咻”地一下贴着地面散出去,干燥的,且已经炎热起来的室外空气迎面涌进来。
接着是音乐,和人群。
土方拎着购物袋走出去两步,脚步慢下来。
银时跟着抬头。
马里兰的夏季,停车场上空的光线很亮。
一整列鲜艳得离奇的花车正慢慢悠悠地晃过街角。亮片,彩带。空气里有防晒霜、热柏油和甜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冰饮上的水珠滴落在地面上。年轻人的脸上画着简单又粗糙的彩色线条。人们举着巨大的“CELEBRATE”的彩色毛绒字母,在欢快的笑声里走过去。
不远处街道另一头的声音乘着风飘过来,先是鼓点,再是主持人含糊不清的扩音,间或夹杂着一阵突兀拔高的欢呼声。
好多人。土方面无表情地想。
他低头把脆弱的购物袋从鸡蛋盒的尖角上解救下来,开口。
“现在几月。”
银时看了他一眼。
“六月。”
两个人各自安静了几秒。
银时慢吞吞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我没看本地新闻。”
“我也没。”土方回答。
两人沉默地看着另一辆缀满假花和气球的花车从他们眼前开过去。花车上有人举着话筒大笑,背景音乐切换到了另一首更吵的,几个站在街边挥舞着小旗子的年轻人注意到了他们,朝着他们大喊了几句什么。
银时拉了下口罩,朝他们挥了挥手。
“还挺热闹的。”银时眯了下眼,笑起来。
土方没理他。
街边停着一辆本地电视台的采访车,摄像机已经架起来了,拿着话筒的记者正对着摄像机说着什么,忽然,仿佛福至心灵,她转头,视线越过一小片人群,直直地落到他们身上。
银时伸手压了下帽檐:“……啊。”
记者的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
她的眼睛猛地亮起来了。
土方:“……”
土方后退了一步。
他们的车很不幸地停在了采访车的附近,土方检查了一下购物袋,银时把那个丑草莓环保袋的把手在手上多绕了一圈,低声道:“跑吗?”
两人同时转身。
一开始的步速不快。
身后传来了提高了音量的声音。
“Excuse me——sir? Sir! Just a quick question——”
土方头也不回:“别停。”
“没这个打算。”银时道。
记者的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哒哒”的声响。
“Are you two here for the parade? Where are you coming from——”
两人加快了一点脚步。
购物袋里的东西被晃得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装蔬菜的纸袋边缘被压出一道褶皱,一截芹菜从草莓环保袋的边缘冒出来,银时伸手把它压回去。
不远处的花车发出一阵滴滴叭叭的声响。
“You look more suspicious than the float right now.”银时一边走一边说。
土方忍了不到一秒。
“Shut up.”
“Just one photo! It’s for the local human-interest segment——”
土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电视台扛着摄像机的男人立刻跟着转了方向。
土方转回来,语气平稳:“跑吗?”
“鸡蛋碎了算你的。”银时道。
下一秒,两人提着购物袋,几乎是同时朝着停车场的另一侧快步冲了出去。
车与车之间的热气被阳光烤得发颤,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摩擦声。记者又追了几步,停下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快乐的不可置信:
“Oh my god——wait! You’re perfect——”
银时笑出了声。
“专心看路。”土方瞥他一眼。
两人拐过一排停得乱七八糟的车,又横穿过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空地,直到街道上的音乐和人声被建筑挡掉大半,脚步声消失了,土方停下来,喘了口气。
银时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草莓环保袋,呼吸倒是没乱多少。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你刚刚那个表情——”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点闷。
土方扶着墙壁,抬腿踹了他一脚。
“Hi——”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孩迟疑的声音。
土方站直身体,回头。
一小群十五六岁的青少年挤在街口,他们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手里拿着折起来的彩虹小旗子和喝了一半的冷饮,正互相小声地比划着什么。
银时低头。
近处的短发女孩脸上贴着亮片和贴纸,手腕上套着活动纸带,她手里攥着手机,小心地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脸上带着那种已经努力控制过,但仍然亮得吓人的兴奋。
“Hi——sorry, hi,”她咳嗽了一声,“I’m sorry, I just——are you guys a couple?”
土方脸上带着心如死灰般的沉默。
银时挑眉,他放下那个草莓环保袋,理直气壮地开口。
“Yes.”
街口的那群小孩激动起来,其中一个男孩举起饮料杯,冰块在塑料杯里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动静,他高兴道:“I told you——”
他们围过来了。土方不动声色地把银时挡去身前。
银时姿态闲适地抬手,视线扫过一圈。
小孩们都安静下来。
“One person, one question.”银时道。
小孩们激动地点点头。
“问吧。”
“Are you local?”一群小孩叽叽喳喳的,“Are you here for the parade?”“How long have you been together?”“How did you know each other?”——
一个长卷发的女孩躲在短发女孩身后,她看看银时,又看看土方,鼓起勇气。
“Are you married?”她问。
银时看向她,笑起来:“Yes.”
几个小孩抓住彼此,激动地叫起来。
土方转头去研究那个丑得要死的草莓环保袋了。
银时抱起手臂,视线扫过这群小孩:“你们平时就这么和陌生人搭话的?”
“只跟看起来会有好故事的人。”卷发的男孩很诚实。
“而且你们刚刚跑得真快。”另一个小孩说,“我们还以为你们要赶去哪里。”
银时压着笑。
土方吸了口气,逆来顺受似地闭了下眼。
短发女孩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故作严肃地咳嗽了两声,看看土方又看看银时,举起手机:“Can we take a photo with you?You’re really——”女孩想了想。
“Great.”卷发男孩竖起一根大拇指。
“Ah——”银时压着笑,他瞥了土方一眼,“Yes, but——”他脸上做出了犹豫且为难的表情,“Please don’t put it on the social media.”
土方看向银时,皱眉。
短发女孩双手合十,眨着大眼睛:“Please——why?”
土方咳嗽了一声,刚要开口,银时道:“Because——”
“I’m an artist.”
土方的动作停顿了。
“Entertainment industry.”他补了一句,“It will affect my work.”
几个小孩愣住了,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小孩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抬头,好奇又迟疑道:“What kind of artist? Singer? Actor?”
银时看向街口处攒动着的人群,像在走神,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土方很轻地皱了下眉,视线在几个小孩的脸上转过一圈,他伸手去拉银时的肩膀——
银时转动眼珠,回头,开口,语气镇静。
“Idol.”
土方:“……”
音乐声从街道的另一头飘过来。
小孩们愣住了。
“Like……K-pop?”
“Kind of.”银时瞥了一眼土方,他眨眼,接着笑起来,“But the Japanese kind.”
空气很安静。
“……Ah——I heard about that.”一个小孩看起来若有所思。
银时让开半步,指向土方,一本正经地介绍道:“He is my manager.”
小孩们看看土方,又看看银时,最后看了看地上环保袋上张牙舞爪的草莓小人。
“Wait.”一个小孩摸了摸下巴,她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银时一遍。
“You look good too! but……”她努力地思考着,斟酌措辞,“I mean……”她指了指土方,“He looks more suitable for ‘idol’.”
另一个立刻接上,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叹。
“Like……a really popular one.”
银时:“……”
土方偏过头,笑了一声。
银时看向土方,语气里带着一点故意为之的咬牙切齿,但眼神很亮:“He doesn’t really get it.”
“Oh——”小孩们理解得很快。
土方看向银时,威胁性地眯了下眼。
一个小孩小心地瞥了土方一眼,朝银时压低声音:“Oh my god, he is your manager.”
银时快忍不住了:“See?”
“Wait.”一个小孩举手,“You said you’re married.”
“We’re tourists here.”银时朝小孩眨眨眼,“It’s complicated,”他停顿一下,压低了声音,“and private.”
“Oh……”小孩们点头,表情里各自带了一点理解了许多的深思熟虑。
“So.”银时道,“Anybody want a photo?”
小孩们各自对视一眼。
短发女孩把拿着手机的手背到身后,摇摇头:“No, it’s okay——we won’t take any photo.”
“Really?”银时挑眉。
他们摇摇头,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笑起来。
“It’s good enough now.”短发女孩郑重道,“We don’t want to ruin it.”
土方的视线在几个小孩身上停顿了一下。
“Enjoy the parade!”小孩们后退几步,笑着朝他们挥手。
他们朝街口的方向走过去。
那个卷发男孩停下来,回头,朝银时大声道:“Good luck with your career!”
银时笑起来,朝他们挥了挥手。
小孩们转过街角,消失在游行的人群里了。
银时回头,看向土方。
“怎么样?”
土方抱着手臂,语气直白:“凑合吧。”
“啧。”银时耷拉着眼皮:“土——方——君——”
天气很好,几朵云彩在鲜亮的蓝色背景上挪动过去,明亮,已经热起来的阳光落下来。风很轻,伴随着音乐,鲜艳的人群和旗子时不时从远处的屋檐旁冒出来,而近处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人。银时的卷发从帽子边缘漏出来了一点,像什么漏了毛的毛绒玩具。土方伸手,压了一下他的帽檐。
土方收回手,盯着银时看了两秒,接着低头,按了一下眉心,忍了一下,没忍住,他笑起来。
“‘Idol’——咳——”
银时大声地拉着长音:“土——方——君——”
土方醒来时,皮肤上还残留着轻微的,温热的阳光触感。
帐篷上方的塑料天窗漏进来一点稀薄的光。
昏暗的帐篷外有人声,隔着一层潮湿的布料,听起来低而模糊。湿地清晨的水汽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点冷意,帐篷顶上凝结出的细小的水珠顺着缝线缓慢滑落下来,坠在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拉开拉链,白色的雾气从缝隙漏进来,潮湿地黏着进呼吸里。
草地上,团雾悬于水面上方,在风吹过时像呼吸一样涌动,不远处的树丛只剩下一点影子。
周围很安静,湿地的动物们仿佛都还沉湎在梦境中。
不远处,威廉正在整理线缆,诺亚把帐篷拆了,抖下去一地水珠。莱文森站在外围,抱着手臂,看起来像是早就醒了。克莱尔蹲在一旁系鞋带,亚历克斯抱着背包,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他捡了根木棍扒拉营地中央已经熄灭了的火堆,打了个哈欠。
亚历克斯对走出帐篷的土方挥了挥手上的木棍:“早上好。”
土方朝他点了点头。
他醒得比平时稍晚,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
“现在几点?”
亚历克斯低头去看表——
“过七分钟六点。”
银时的声音在浓雾中听起来朦胧,鞋底在潮湿的地面上踏出水声。他走过来,打量了土方一眼,接着收回视线。
“还早。”他继续道,“雾太大,过二十分钟再走。”
土方垂着视线,拉上外套,没理他。
亚历克斯的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不知想了些什么,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几米之外,背对着帐篷站着的里亚已经收拾整齐了,步枪挂在胸前,她调整着狙击镜的倍率,像是在等其他人磨蹭完。
有风贴着草地吹过,白色的浓雾像是海浪一样翻滚起来。
“南边。”里亚没回头,只抬了一下下巴,镜头仍然指向雾气深处。
“好像有东西。”
几人朝她视线的方向看过去。远处被风吹散了一些的浓雾里,一块灰色的轮廓立在边缘,比起树木要矮得多——也宽得多。不一会儿又被流动着的雾气吞进去了。
“不太像动物,或者植物。”克莱尔道。
威廉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指南针,皱眉,他把指南针放平,又抬起来看了一眼。
“怎么了?”诺亚问。
“有一点漂。”威廉道。他用拇指抹去了塑料外壳上的水雾,“很轻。”
亚历克斯把脑袋凑过去:“哇哦,恐怖片开场。”
威廉伸手敲了他一下。
诺亚已经把无人机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到一小块干地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团雾气里的影子。
“我升起来看一眼。”
“别飞太低。”银时开口。
诺亚“嗯”了一声,手指推杆。无人机的旋翼慢慢提速,嗡鸣声在湿重的雾气里扩散开。它升起来时,灯光在雾里只照出一圈很近的亮边,回传屏幕上的画面发白,边缘全是浸透了水汽的模糊轮廓。
诺亚盯着屏幕,一点一点把高度压低,朝南边压过去。
“有东西。”他说,“像是建筑。”
回传画面晃了一下。浓雾后隐约露出来一截歪斜的屋顶。
下一秒,画面里一团黑影猛地炸开。
蹲在废弃屋顶上的几只大鸟被无人机惊醒,“呼”地一下同时展开翅膀,带着湿气的羽毛撞上镜头,屏幕上全是凌乱地拍打着的影子。伴随着鸟类惊慌的叫声,诺亚条件反射地往回拉,机身猛地一歪,旋翼立刻卷进了树冠外延垂下来的细枝里。
“操——”
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亚历克斯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脖子。
回传屏幕上的画面一阵抖动,然后黑下去了,显示为“无信号”。
翅膀拍打的声音远去了,雾里传来什么东西掉进枝叶和浅水里的闷响。
诺亚放下操纵板,盯着无人机坠落的方向。
一阵安静。
“掉哪了?”威廉问。
“树冠边上。”诺亚吐出一口气,“右桨大概断了。”
“雾里看不清地形——而且我飞太低了。”他总结道。
“噢。”亚历克斯搓了搓自己手背上的鸡皮疙瘩,接着伸手去拍诺亚的肩膀,语气诚恳:“你的,呃——情感支持无人机,走得挺突然的,我很遗憾。”
克莱尔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我带了备用桨片。”诺亚面无表情。
“我知道的兄弟,我知道的。”亚历克斯用力拍他。
诺亚面无表情地伸腿,用力把亚历克斯的脚往泥地里踩。
“嘿——”亚历克斯把脚抽出来,抱怨,“请家属注意一下言行——”
几人都笑起来。
这时候,银时的对讲机突兀地响了一声。
一群人都转头去看。
安静里,身后有什么东西踩过水面和草根,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雾气里有东西在说话。
“嘿,伙计们——”
亚历克斯“嗷”了一声,飞快躲到诺亚身后。
“老天。”克莱尔被他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银时不动声色地咳嗽了一下,土方瞥了他一眼。
杰克的影子从南边那片白雾里显露出来,裤脚被水和泥浸深了一圈,手里的露营刀垂着,刀尖上还挂着一点湿草。他看了一眼围在一起的几人,又看了看诺亚手上已经黑掉的操纵板。
“伙计们。”他重复了一遍,“南边有个小屋。”
亚历克斯从诺亚的身后探出头。
杰克停顿了一秒。
“我是人。”杰克的语气干巴巴的,“还有那个也不是鬼屋。”
里亚笑了一声。
土方抬眼,视线越过杰克的肩膀望向南边。远处的雾气似乎正在一点点后退,那座倾斜在水面上的建筑露出来边缘。
“走吧。”银时开口,“去看看。”
等一群人收拾好装备到达那小屋附近时,天光已然大亮了。
大概是因为昨晚就起了雾,再加上天黑,这建筑就被一行人全忽略过去了。现在在阳光下,这东西看起来平淡得离奇。
“卫星图上这里有个旧反射点,被树冠盖住了一半。”威廉把平板收起来。
这是个塌了一半的木板房,灰白的墙壁斜插在泥地里,上面覆盖了绿色的藻类,塑钢板的屋顶塌陷下去,没了门的储物柜掉出了没了门的屋子,正压在半截看不出材质的挡泥板上。旁边的旧发电机的外壳已经锈穿了,机身上的编号还算完整,但读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这地方的有些东西看起来像废弃了几年,有些东西看起来又好像已经待在那里几个世纪了。
诺亚拎起一小片残破得不成形的渔网。
“可能是以前排水站值班用的。”杰克道,“看起来很多年了。”
屋子背后立着一张警示牌,油漆还算完整,但始终看不出那上面原先到底写了些什么。
这地方原先是建在一片相对高的干地上的,如今已经被沼泽吃下去了一半。木质的栈道从原先的屋门延伸出去,淹没在水里。空气里有被水腥气压过了的浅淡的腐败气味。
亚历克斯走了几步,摸了下下巴。
“这地方还挺适合放标记的。”
杰克偏了下头,好像认同似的抬手指向前方。
“那边还有别的东西。”
杰克说完,先一步踩上那块略高一点的干地,靴底在发硬的草根上发出一声轻响。
近处有一圈被压得平整的草地,边缘已经冒出来一层新芽,但中心仍然露着一点干掉的灰白色泥土。旁边埋着一枚露出头的地钉,一截发白的绳子被缠绕在旧平台残留的木柱上,绳结还在,但纤维已经被潮气和时间磨得松开了。
“有人在这里停过。”杰克低头看了两眼,蹲下,刀尖拨开近处的一层浮草,“不止一次。”
威廉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那块地,又看向更靠近小屋的位置。
“那边。”他说。
小屋门洞边的泥地里斜插着一根旧标记杆,外壳已经发白,绑在上面的荧光带褪成了脏兮兮的浅色。编号牌还挂着,但表面像是被反复擦过,原本印在上面的数字只剩下一点断裂的黑痕。
“看起来像我们的东西”诺亚说。
“或者前几批的。”克莱尔轻声道。她走到屋后,那块警示牌直直的立在水中,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更远一点的草地,“踩压痕恢复得比我想象得快。”
“湿地。”杰克把露营刀插回刀鞘里,“变化总是比想象得快。”
亚历克斯已经绕到那根旧标记杆背后去了。
“嘿。”他蹲在那里,抬手拨了一下那个标记牌的背面,“这里有字。”
几个人都看过去。
土方站在靠后一点的位置,没有往前挤,他的视线先在那片平整的草地上停顿了一秒,又扫过那块旧牌子和发电机,最后才落到亚历克斯的背影上。清晨那点不合时宜的、像是从别处落下来的暖意已经退干净了,湿地里,太阳升起来之后,光线反而显得发白。他听见银时在自己身侧不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写的什么?”里亚问。
耐腐蚀的塑料片上满是划痕,右下角像是个署名,但已经模糊不清了。
“看不懂。”亚历克斯回答得很诚实,“只能看出来之前写过字。”
诺亚翻了个白眼。
威廉站到亚历克斯身后,看着标记牌背面的那点凌乱的痕迹皱眉。
盯着那个标记牌看了一会儿,亚历克斯突然笑起来:“他们肯定是迷路了。”
里亚挑眉:“怎么说?”
“这种事我小时候也干过。”亚历克斯蹲在标记杆旁边,抬头看了看几人,“我小时候离家出走过一次。”
短暂的安静。
威廉从标记杆上抬头:“什么?”
“别那样看我。”亚历克斯镇定地摆了下手,语气轻快,“七岁,合法犯蠢年龄。被没收了游戏机的我决定给大人一点颜色瞧瞧。”他继续道,“其实我走出去没有三个街区就后悔了。”
“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里亚评价道。
“谢谢。”亚历克斯严肃地点头,“总之我在一个公园边上碰到了一对出来郊游的小夫妻。”
克莱尔抬头看了他一眼。
“挺好的人。”亚历克斯说,“给我饼干,还有果汁。和我说:‘没关系,人生里总有那么几次想要离开文明社会的冲动——’”
诺亚面无表情地插话:“听起来像两个不该单独接触儿童的人。”
里亚笑出了声。
“对吧!”亚历克斯一拍手,“问题就在这里。他们本来是想把我送回家的,结果——”他停顿了一下,环顾一圈,压低声音,像是要宣布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们不会看地图。”
杰克笑了一声,低头用树枝拨了拨地上的草根。
“不是,他们真的带了纸质地图。”亚历克斯道,“很大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男的有一对特别丑的胡子,我到现在都记得——你知道那种明明想显得成熟,结果只显得特别倒霉的胡子吗?”亚历克斯比划了一下,“那个女的有一副很夸张的太阳镜,她戴着那个太阳镜,拿着地图看了半天,说:‘我们抄个近道。’”
“然后呢?”克莱尔问。
“然后我们三个在野餐桌底下过了一夜。”亚历克斯道。
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我可害怕了,真的。”亚历克斯继续道,“我以为他们是装的,我不相信有大人能这么蠢——”
克莱尔笑得咳嗽了一声。
“我半夜偷偷爬起来在饼干盒背面写遗书——”
“写了些什么?”威廉有点压不住笑。
“蚊子太多了,漂亮阿姨做的三明治里有腌黄瓜,好难吃,还有,史密斯夫人的假发是我偷的,因为她戴那个太丑了,我把它埋到花盆里了,如果她还想要的话——”
“挺坏啊你小子。”里亚道。
几个人都在笑,威廉问:“那你最后怎么回去的?”
亚历克斯咳嗽一声,继续道:“……我的迪士尼儿童手表上有个指南针——所以最后是我拿着地图找回去的。”
几个人捧场地“哇哦”了一声。
“我妈差点报警。后来我妈骂我,先骂我离家出走,再骂我为什么把陌生大人也带回去——她那段时间特别喜欢一条绿色的裙子,所以她生气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绿色的青蛙——”
空旷的草地上响起来笑声。
“后面他们俩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野外探险专家。”亚历克斯收敛了笑容,语气里有一点感叹,“说真的,我那时候字都认不全,现在回头想想,我怀疑我根本没在看地图,全靠直觉,或者看云。”他停顿了一下,思考,“小孩会看云吗?”
“会吧。”克莱尔道。
没有人立刻接话,风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掠过去,旧警示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来一点干涩的摩擦声。
“你的入行启蒙故事?”诺亚看着亚历克斯。
“差不多吧。”亚历克斯站起来,故作随意地挥了挥手,“天赋使然。”
他伸手拍了一下那根标记杆,杆子在风里晃了晃,停住了:“好吧,其实是他们在这停留的时间太长了,你说呢向导先生?”
杰克点了点头,“有人在这里烧过几次火堆。”他指了一下草地中间那块斑秃一样的结构。
“而且——”亚历克斯打了个哈欠,他低头去看那个磨损严重的标记牌,嘀咕着,声音不大,“才几个月标记应该不至于磨损成这样才对……”
土方看见莱文森的视线在亚历克斯的脸上停留了一秒。
土方转开视线,看向那块标记牌背面散开来的墨迹。银时站在另一侧,低头看着那块被压平的草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你刚才那一声听起来可不像什么专业反应。”里亚抱起手臂,眯眼:“怎么,怕鬼吗?小朋友。”
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严肃地咳嗽了一声:“那不叫害怕,那叫高效预警。”
“懂了。”里亚道,“意思是鬼一出来,你负责第一个把自己送上去,给大家争取撤离时间。”
克莱尔在憋笑。
“很有团队精神。”里亚评价道。
亚历克斯瞪着眼睛想词。
无人机掉下去的地方距离建筑物不远,诺亚已经把它捡回来了,他把摔断的桨片拆下来,抖落掉机身裹着的泥土,头也没抬。
“你刚刚叫得像只尖叫鸡。”他停顿了一下,“亚马逊九块九一个的那种,质量还挺好的。”
威廉没忍住笑。
亚历克斯沉默,然后开口:“……首先,杰克之前那个停顿绝对是故意的。”
杰克的语气平静:“我没有。”
“你有。”亚历克斯理直气壮,“你绝对知道‘南边有个小屋’这句话听起来像恐怖片。”
“不要拉别人下水。”威廉在整理背包带,没抬头。
亚历克斯立刻调转枪口:“得了吧,我刚刚看见你抖了。”
威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里亚挑眉。
“那是正常的条件反射。”威廉道。
“你看你看,承认了——”亚历克斯指向威廉,大声道。
“确实。”站在一旁的银时开口。
几人都转头看向他,一时间没人说话。
亚历克斯的脸上直白地写着怀疑的表情。
“您站哪边的,长官。”
“任务一边。”银时冷漠道,“行了,别像观光团一样往前挤。”
亚历克斯缩了下脖子。
“威廉,校准位置。”
“收到。”威廉咳嗽一下,把笑压回去,从防水袋里抽出平板。
“无人机多久能修好?”
“五分钟。”诺亚抬头。
银时点了点头:“杰克看外围,里亚警戒。”他抬眼,视线扫过几人,“其他人三分钟内看完这块地方,分组,别单独进屋。”
“明白。”几人收敛了表情,陆续应道。
“亚历克斯。”银时朝那个旧标记杆抬了下下巴,“设个标记。”
亚历克斯挠了挠头,转身去掏记录板:“是,长官。”
几个人各自散开后,银时还站在原地。
太阳出来之后,将废弃小屋上的水汽都蒸发干净了。草地上起了风,半塌的木板墙旁,一块塑料布被风吹动,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土方的视线从亚历克斯充满了疑惑的背影扫过去,然后落到银时身上。
两人对视一眼。
土方突然很轻地冷笑了一声。
银时:“……”
晚上,家里的灯全亮着。
客厅顶灯,餐厅顶灯,厨房的两排射灯,楼梯灯,甚至连玄关那盏平时几乎不用的小壁灯都亮着。银时打开浴室的灯,检查完后门的锁,走回来坐下时,“咒怨”两个鲜红的大字缓缓浮现在白底的屏幕上,字体变形拉长,伴随着一阵噪音似的音乐。
土方:“……”
土方把爆米花桶从银时手里抢走,银时盘着腿,一句反抗也没有地去抓沙发上的蛋黄酱抱枕,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伸手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影像切进下一个镜头,土方瞥了一眼屏幕底部,没有字幕。
“你从哪弄来的原版。”土方问。
“网上下载的。”银时目不斜视。
两人对视一眼。
土方:“哦。”
银时语气镇定:“少废话,不是你挑的吗?”
土方若无其事地吃了一口爆米花,甜得吓人——这家伙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往里面加糖浆——
屏幕上的男人拨开树叶,一双小孩的手从铁栅栏后面露出来。
土方闭嘴了。
上世纪的录像带画质在大尺寸的电视屏幕上显得相当模糊,细节全揉在一起,但一户建外写着姓氏的门牌露出来时还是唤醒了一点久远的回忆。
他有多久没回去过了?
“The camerawork is——”土方停顿了一下,“がややぎこちない。”
银时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往嘴里塞,声音听起来很含糊:“要求太高啦土方君。”
过了一会儿。
银时:“还是多线叙事。”
土方:“闭嘴。”
此刻已然是盛夏,窗户全关着,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街道上的声音很遥远,反而衬得屏幕里的声音更加清晰。
俊雄在女学生回头时张开嘴,漆黑的口腔里发出猫叫声。
土方悄悄放下爆米花桶,伸手去拿沙发上的另一个卷毛抱枕。
“还行。”土方道,“没有想象中吓人。”
银时抽空瞥了他一眼。
“你先把手从抱枕上拿下来再说。”
土方:“……”
银时:“你快把卷毛酱捏死了。”
土方瞥了一眼银时抓着蛋黄酱抱枕的手。
他伸手去抢。
银时把抱枕举高,往后躲。
“还说不得了——”
屏幕上,女孩浸满了鲜血的脚踩在楼梯上,发出一声湿漉漉的,挤压木地板的声响。
屏幕前的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镜头上移。
银时往土方身后躲。
土方拉着此人的卷毛把他拽出来。
“土方君。”银时紧闭着双眼,冷静道,“为了今晚的睡眠着想,咱们还是别看了。”
“不行。”土方语带威胁,他动作利落地跨过银时的腰,将此人压制在沙发上,拿出擒拿的架势伸手去扒他的眼皮,几乎要咬牙切齿了——
“当初是哪个混蛋说要看恐怖片的——”
“诶诶诶!说好的暴力禁止!——”
屏幕上的女人尖叫了一声,跌倒在地。
两人条件反射地看向屏幕的方向。
楼梯上的女孩转头,下巴的地方缺成一个大洞,正在往下滴血。
屏幕黑下去了。
“……技术上讲。”土方停下动作,在银时身上坐直,“下颌骨靠近颈动脉,这么大的出血量,她是怎么一路从学校走回家的——”
“那是鬼。”银时道,他拍了拍身侧土方的大腿,“还有,放松点,土方君,你夹得我腰疼——”
街道远处传来一道隐约的刹车声,“伽倻子”三个字伴随着凌乱的噪点浮现在黑底的电视屏幕上。
下一秒,所有的灯光骤然熄灭。
平日里所有的那些微小的电流声,空调和冰箱的压缩机,厨房小家电的待机灯,包括街道上的路灯,全都在同一时刻熄灭、安静下去,只剩下一点多层玻璃窗外细弱的蝉鸣。
刚黑下来的那几秒里,是什么也看不见的。
一楼的窗帘全拉着,缺乏其他光源,瞳孔适应了黑暗之后,白日里熟悉的家具在发白的视野里映出一轮崎岖又模糊的轮廓,更远一点的地方,阴影层层叠叠地向外蔓延。
土方开口。
“人类认知模型对潜在主体的过度检测会导致——”土方停下来。
“……喂你怎么不说了——”银时开口。
“窗帘是不是动了。”土方道。
银时:“……”
“手机呢?”土方冷静道。
两人在沙发上找一圈,从缝隙里翻出来手机,银时点亮屏幕,光线自下而上打在他的脸上,折出阴影。
银时把手机关掉了。
“家里有蜡烛吗?”土方问。
等到两人好不容易从卧室里翻出一盒蜡烛时,街道上已经聚集了一小群人,交谈着,间或夹杂着一两声邻居家小孩兴奋的笑声。
土方拉开一点窗帘。
“What happened!?”有人站在自家的二楼大喊。
“Someone hit the transformer down the street!!”有人吼回去。
“Oh my god, it’s hot already.”邻居家的男主人抱怨着。
“Glad to know this has nothing to do with Kayako.”银时道。
今晚的月光很暗。土方倚在窗边,没理他。
银时撕开蜡烛盒精致得不必要的外包装,拿出来一个。
“好浪费。”银时用包装里附带的火柴把蜡烛点燃,眯着眼,看见蜡烛盒上的字——“Massage oil”接着道,“这蜡烛很贵的,六刀一根呢。”
土方:“……”
土方伸腿踹了他一脚。
门铃响了。
“Hello? Anybody home? We’re borrowing candles if anyone has extras——”
银时和土方对视一眼。
声音的主人他们认识,住在街对面,夫妻俩平日里信奉着“不用电子设备”的生活准则——除了电灯,还有洗碗机。
人很热情——过度热情。
门外的人又敲了几下门:“Hello?”
银时已经熟练地带着蜡烛躲到沙发背后去了。
土方很轻地叹了口气,坐下来。
低温蜡烛的火苗很小,也很暗,只照亮沙发后的一小片空间,更远的地方仍然沉默在黑暗里,但已然是熟悉的样子了。
土方抬头看向窗外,地面上的灯光全然熄灭之后,暗蓝色的夜空下,星星比预想中的要多。
土方回头时,银时正撑着脑袋,看着那片摇曳的烛火发呆。
蜡烛燃烧的声音很轻。
“辞职的事。”土方道,“学校回信了,让我这周把学生和课程交接的名单发过去。”
门外传来邻居离开的脚步声。
“Maybe they’re out——”
银时放下手臂,表情在晦暗的烛火下并不清晰。
他“嗯”了一声。
卧室里,那个粉色的闹钟只需电池就能运转,它安静地,不停地发出“喀哒”声地响着。被它替换下来的电子钟被塞进储物间,只剩下一点电,电子屏幕在黑暗里闪动了一下,右下角显示的时间是——
6/27
太阳升起来后,草地上起了风。
土方从地平线的方向收回视线,看向银时,后者正注视着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废弃小屋的塑钢屋顶在风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克莱尔从那块破旧的警示牌正面刮下来一点油漆,塞进采样袋里。她小心地选择着落脚点,退回来,看向威廉。
“那个实验怎么样了?”她问,“我这边存储卡里的图片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我昨晚检查过。”威廉背对着太阳的方向点开文件夹,“当时看不出什么——”
诺亚已经换好了桨片,正蹲着等无人机跑自检,闻言他抬头:“怎么了?”
“开始……坏块了。”威廉把平板递过去。
所谓“坏块”并不准确。屏幕上,物体的边缘开始褪色,模糊,面部的细节首先消失了,接着是衣物的纹理,克莱尔低头打哈欠时的表情藏进阴影里,而杰克浅棕色的头发已经快要融进草地里去了。
同一文件夹里的其他格式看起来似乎还没有异常。
诺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威廉抬头:“亚历克斯,背一下哈希值。”
亚历克斯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眯着眼,开始背。
那天的天气很好,他捏着那张皱得不像样子的地图站在家门口的小道上的时候,房子里传来争吵的声音,父亲正在大吼着些什么。
他的胳膊和膝盖上有一些小擦伤,已经处理过了,但还是有一点细微的痛。
他记得陌生人里的那个漂亮阿姨伸手拍了拍他,似乎在叹气。
诺亚皱着眉划动屏幕。
后来有人打开了门,母亲让他有礼貌地和陌生人告别,挥手的时候,他其实不止有一点点不舍。
母亲把他拽进卧室。卧室里的光线很暗。
那条裙子实在是相当鲜艳的颜——
亚历克斯停顿了一下。
威廉问:“怎么了。”
亚历克斯摇了摇头,背完了最后的一段。
威廉低头:“怎么样?”
诺亚道:“哈希没变。”
亚历克斯看着诺亚,皱了下眉。
“重新算。”威廉说。
诺亚没有反驳,低头又跑了一遍校验。屏幕上很快跳出同一串字符。
“没变。”
“文件大小?”
“没变。”
“元数据?”
诺亚停顿了一下。
“也没变。”
威廉把平板拿回来。那几秒里,他脸上的表情很难说是恐惧,更像是某种纯粹的、不愿承认的困惑。
威廉盯着那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意思?”克莱尔轻声问。
“意思是——”威廉说,“文件没变。”
“变的是我们读出来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诺亚的声音很低。
没有人接话。
风从草地上吹过去,克莱尔手里的采样袋发出细碎的塑料声。
几米之外,银时仍然站在那片被踩平了的草地边缘,他低头看着裸露出来一点灰白的泥土地,像是在出神。阳光落在他的肩上,外套还残留着一点清晨湿地未散的潮气。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把笔记本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开头的几行字散开了。
像是被水泡过,又被粗心地匆匆晾干,然而纸张本身又是全然干燥且平整的。黑色油墨沿着纸张的纤维蔓延开来了,字迹黏着在一起,像几条晒干了的蚯蚓似的缠绕着,内容已经无法识别——比起文字,更像是不成形的污渍。
土方抱着手臂,瞥了他一眼。
银时注意到视线,回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银时笑了一下啊,朝他扬了一下那个笔记本。
土方转开视线。
银时合上笔记本。
“无人机?”他开口。
诺亚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操纵台,指尖轻推,旋翼的嗡鸣声响起,无人机在低空悬停。
诺亚抬手比了个手势。
“没问题。”
银时把笔记本收回去,点头:“走了。”
湿地上已经嘈杂起来了,风扫过地平线,混合着水声。
队伍已经走出去一小半,亚历克斯落在最后,他回头,看见那个半埋在泥土里的废弃小屋,上面覆盖着一层老旧的,磨损的白。他觉得它正在被这沼泽整个咽进去。
亚历克斯又抬头看向天空,日头高悬,他眯了下眼。
那条裙子——是什么颜色来着?
这次的访谈者是个年轻女孩。
她看起来似乎很紧张,从进门坐下之后已经喝了三次水。
她写下几句笔记,把报告翻到了下一页。
“In your report, you mentioned ‘special measures to resist degradation.’”她很轻地咳嗽了一声,接着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Could you clarify what that refers to?”
银时放松地靠在座椅里,闻言歪了下头。
“Ah.”
他笑起来。
“You only need to know what’s written in the report.”
银时抬眼看向墙角的那只半球形监控,黑色的镜面反射出房间里明亮的灯。
“That’s better for everyone.”
脚下的路比先前的要泥泞得多。
“我得说。”亚历克斯第三次低头看自己的终端:“离开了卫星导航,我开始觉得自己像个丛林里的野人了。”
“放心。”诺亚走在他身后,他抬腿甩掉一团粘在裤腿上的泥巴:“你比野人强点。”
亚历克斯往旁边让了半步,躲掉泥点:“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他把屏幕举高,眯着眼在日光下看清了那几行数据:“惯导又在漂了,它刚刚坚持认为我们往东南偏了二十八米。”他停顿一下,“——现在又跳回来了。”
“行吧。”亚历克斯咂咂嘴,回头:“你说它们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谁。”
“设备。”
“平心而论,很难没有。”诺亚把无人机拉到队伍前方,嗡鸣声掠过上空,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块潮湿到发黑的泥地,“你老是把终端往水里扔。”
“我对国防制造抱有百分百的信任——”亚历克斯又低头看了一眼终端,“预载的卫星图也在装死。它说这里应该是一片开阔水面,或者至少是一条旧水沟,结果——”
“你那叫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诺亚道。
“谢谢你,好心的技术支持。”亚历克斯强行无视了他,抬头,看向前方,“我们现在正在热带雨林主题乐园里艰难跋涉——”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杰克用刀鞘拨开一丛垂下来的藤蔓。
“这里不是水沟。”他说,“地势在向上。”
那座废弃的小屋被他们甩在身后很远,此处的湿地早已不再像早些时候那样空旷了——植被显然密集起来。矮灌木、锯齿草、潮湿地垂落下来的藤条,合着一片片被水汽养得发亮的阔叶植物,挨挨挤挤地生长在一起。视野于是被压得很窄。脚下的泥地在踩下时渗出水洼,另一些地方露着灰白色的石灰岩,斑驳地覆盖着绿油油的苔藓。
空气里浮动着一层温热的,被植物蒸出来的气味。
威廉走在队伍中段,已经很久没参与他们的对话了。他低头盯着平板,指尖不断在屏幕上划动,照片,日志,导出文件,时间戳……这些东西被他来回调出来,放大,再缩回去。
里亚侧头:“注意点脚下。”
威廉“嗯”了一声。
克莱尔看了他一眼:“你还在看那个?”
诺亚的视线扫过屏幕:“发现什么了?”
威廉没有回答。他把两张图片并排放在屏幕上,文件名下面的小字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排虫子。
威廉皱着眉。
亚历克斯还在低声抱怨:“而且高度计也疯了,它说我们刚刚爬了三米。三米,伙计们。恭喜各位,我们已经成功登顶佛罗里达——”
“等等。”威廉道。
几人都停了一下。
队伍最前方的银时侧身,回头。
“不是随机的。”威廉向前走了几步,转身,面对众人,他举起平板,语速很快:“有规律!文件损坏的速度和编码方式有关——”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不,是不同编码抵抗磨损——”
克莱尔皱眉:“等等,你后面——”
威廉回头。
里亚上前一步,伸手——
下一秒,什么东西塌陷下去了。
半人高的蕨类和藤蔓卷起来时几乎是无声的,短暂的半秒安静之后,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水声,什么东西沉闷地砸进泥水里。
克莱尔在混乱中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
接着是痛呼。
亚历克斯反应最快,已经冲上前了两步,诺亚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停下!”杰克道。
“威廉!”里亚压着声音,“说话!”
“威廉,你是不是——”克莱尔道。
“别吵。”银时命令道,“安静。”
远处又有鸟叫,混合着一点植被被风扰动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下方传来威廉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我在这儿!”威廉大声道:“别过来——”
“So.”银时说,“What is the safeword?”
窗帘拉了一半,书房的门关着,窗外是街区的夜色,亮着零星的灯,书桌上放着几叠打印出来的资料。室内的光线很暗,桌上马克杯里的咖啡见了底,移动电视的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活动已经黑下去了。
土方靠在书桌旁,手里拿着遥控器,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Fine.”银时坐在屏幕对面,双腿交叠着,一只手压在椅子的扶手上,侧头,“把遥控器放下。”
土方依言照做了。
银时从桌面收回视线,语气很平淡:“安全词是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
银时看见土方很轻地吸了口气,他无声地抿了下唇,停顿。
“……Silence.”
银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群的细微叫声,混合着夜色,街道上有车辆驶过,接着是扇动翅膀的声响。
银时把遥控器从土方手边拿走。
“Now, look at me.”他说,“再说一遍。”
屏幕重新亮起来了,冷白色的光落在土方脸上,他回头,抬眼看向银时。
“……Silence.”
银时歪了下头,笑起来。
“Great.”
“别过来!”威廉小心地吸着气,“下面是空的!”
“大家先都别过去。”杰克道。
绿色植被的后方有水在晃。从他们站着的地方看过去,那地方只是一团更浓密些的灌木,几根红树的气根顺着边缘延伸,浮草覆盖着表面,阳光落在上面时甚至显得平整。直到塌陷之后,底下那道被遮住的缝隙才露出来,像沼泽忽然张开了一张湿冷的嘴。
银时看着里亚绕着塌陷的边缘走了几步,她拿枪托试探了一下脚下的泥地,提高音量:“威廉!汇报状态!”
“头没事。”威廉咬着牙,语气发抖,“能坐起来,右腿卡住了,脚趾能动。”他停顿了一会儿。“嘶——就是疼。”
“还不错。”里亚语气平平。
她身后的克莱尔拍了拍自己,小声地松了口气。
亚历克斯盯着威廉掉下去的地方皱眉。
“所有人都别动。杰克,看边缘。”银时收回视线,转向身侧。
杰克应了一声,他观察了一会儿地面,接着趴低身体,靠近一点塌陷的边缘,用刀尖拨开边缘的浮草,网一样的断根下方是黑色的腐殖质,露出来一点灰白色的石灰岩,长满了藻类。
“石灰岩洞。”杰克低声道:“水把底下掏空了。”
“能下去吗。”银时问。
杰克看了一眼周围:“不能从这里下。再踩会塌。”他指向右侧一片红树林更密的地方,“那边可能能绕。”
“诺亚。”银时回头,“看一下周围的地形。”
诺亚点点头,他放开亚历克斯,把无人机拉高,嗡鸣声响了一瞬。
“其余人。”银时从背包里拿出一卷绳子,“准备绕路。”
等他们把威廉从草根和烂泥里拖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干草地上,已经过去了快半个小时,所有人的裤腿都已经被泥水泡透了。
里亚跪在威廉身旁,正用急救包里的剪刀剪开他的裤腿。
“我还以为你踩到乐高了,小威廉。”里亚道。
诺亚正盯着无人机回传皱眉,闻言没忍住,悄悄扯了下嘴角。
威廉坐在草地上,此人先前掉下去时的第一反应是死死抱紧了平板,转移时被拿走了,他现在只好抓着自己的胳膊,疼得满脸虚汗。
他咬牙切齿地翻了个白眼:“闭嘴吧疯婆子。”
里亚挑眉,语气轻快:“还能骂人,说明状态不错。”她用水把伤口上裹着的烂泥冲开,威廉“嘶”了一声。
克莱尔凑近了一点,她不太敢看伤口,飞快地瞥了一眼,又收回去了。她伸手小心地从威廉的靴子边缘刮下来一点泥巴,放进样品袋里。
威廉看她:“……你认真的?”
克莱尔点点头,拿起样品袋:“要是你之后感染了,这个会帮上忙的。”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
“行。”
里亚显然在笑,她上手捏了捏伤口周围,咳嗽了一声。
“看起来是腓骨骨折,半开放。”她又用手压了一下伤口边缘,冒出来一点红,“出血量不大,没伤到主要血管和神经。”
威廉咬着牙松了口气。
“需要拉直固定。”里亚道。
“做。”
银时站在威廉侧后方,视线先扫过伤口,接着落到不远处的诺亚身上。
诺亚已经放下无人机操纵台。
然后是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抬头看向银时,脸上直白地写着“诶?我吗?”的表情。
银时没有说话。
亚历克斯于是只好走近一点,他试探性地伸手按住威廉的左腿,“你不会咬我吧。”
诺亚悄悄走到威廉身后,顺道把脚边挡路的树枝踢开了。
威廉凶狠地瞪着亚历克斯,后者随即改口:“好吧,好消息,你刚刚成功完成了佛罗里达登山记录——”
“闭嘴。”诺亚道。
克莱尔退开一点,她害怕地用手捂住脸,但又正从指缝里偷看。
威廉看向里亚。
里亚:“我会数到三。”
“你肯定会在数到二的时候动手。”威廉眼神空白。
“或者你喜欢数到一?你知道的,我总是会迁就你的,朋友。” 里亚伸手抓住威廉的脚踝。
威廉绝望地闭上眼。
“你知道吗?”里亚突然道,“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她发力,“——还觉得你挺帅的。”
银时挑了下眉。
威廉睁眼:“?”
里亚看着他笑。
“等等等等——”威廉反应过来。
诺亚用力按住他。
威廉“嗷!”地惨叫了一声,把附近草地上的几只大白鹭吓跑了。
里亚用夹板把威廉的腿固定好,完事儿之后,她跑到一边去洗手,其余几人都散开了,独留下威廉一个人躺在草地上出神。
无人机在头顶的上空盘旋,发出嗡鸣声。
亚历克斯把那块裹满了烂泥的平板扔进水里淘洗,被诺亚踢了一脚。
亚历克斯举着平板回头。
“威廉。”他把平板上的水珠甩掉,放在威廉身旁,“你掉下去之前说什么‘不是随机的’——”
“……我疼忘了。”威廉双目无神。
银时注意到不远处,站在一旁的莱文森的眼神一动。
莱文森把视线挪动到威廉身上,他几步走过去,扫开一团掉在一旁的污泥,跪坐下来。
威廉费力地坐起身,皱眉:“莱文森博士。”
“午安。”莱文森点点头,扶了他一把,脸上带着安抚一般的笑意,“抱歉,我需要做个简短的检查。好了,现在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威廉· 爱德华兹。”
“我们在哪?”
“佛罗里达,嘶——边界内,旧排水站南边。”
“现在是什么时候?”
威廉吸了口气,疼得皱眉:“中午。具体时间问亚历克斯,他刚刚抱怨了三次设备。”
不远处的亚历克斯小声地抱怨了一下。
莱文森点点头,继续道:“我给你三个词,记住:咖啡,河流,蓝色。”
威廉闭了下眼:“你是认真的吗?”
“重复。”
“咖啡,河流,蓝色。”
“从二十倒数,每次减三。”
“二十,十七,十四,十一,八,五——我腿断了,不是脑子断了。”
“很好。手指跟着我。”
威廉的瞳孔跟着莱文森抬起的两根手指转动。
“你刚刚发现了什么?”莱文森放下手,问。
银时眯了下眼。
威廉看着莱文森的脸,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他看起来有点苍白。
“图像损坏……不是随机。”威廉喘了口气。
“不是随机的。”莱文森很有耐心,“是什么?”
土方皱起眉。
“是——”威廉吞咽了一下,他盯着莱文森,眼神几乎是空白的,过了一会儿,他张了下嘴,终于道,“我想不起来了。”
莱文森的视线在威廉的脸上停留了几秒,不久后,他点点头,语气像是在下结论:“意识清楚,定向完整,疼痛干扰明显,目前没有观察到认知干扰的迹象。”
说完,他朝威廉一示意,接着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走到一旁。
威廉皱着眉,像是在回忆似的,最终低下头。
银时从莱文森的身上收回视线。
“暂时稳定下来了。” 土方低头查看了一下威廉伤口和脚趾的颜色,他瞥了银时一眼,“感染风险高,今晚别再移动他。”
银时简单点头。
刚过正午,湿地上空的光线比早些要强烈得多,但总体还是宜人的。有风吹过,空气里浮动着沼泽,和新翻出来的泥土的气味。
银时看向威廉掉下去的那块覆盖着厚重植被的高地,皱眉。
里亚洗完了手,从急救箱里翻出药片,塞进威廉手里。
威廉伸手接过,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
“抱歉——”
“行了,省点力气。”银时瞥他一眼,继续,“所有人,原地扎营,今晚每两小时换一次班,都看着点威廉的状态。”
几人陆续应答。
“杰克,把半径三十米以内的地面都探一遍。里亚警戒。亚历克斯,诺亚——”银时抬头,“标记一下安全范围。”
“是。”亚历克斯应了一声,回头去翻背包。
过了一会儿。
“诺亚。”银时道。
诺亚抬头,他盯着在小队上空盘旋的无人机。
“回传卡住了。”诺亚道。
“五十米——”亚历克斯举着记录板朝他挥手。
诺亚没有立刻回答,上空有风吹过,无人机在风里轻微地晃了晃。屏幕上的高度读数跳了几次,二十八,三十五,三十。
“我没有超五十米。”诺亚低声道。
轻微的旋翼嗡鸣声被风吹散了。
银时看向诺亚,后者盯着半空中的那个黑点,虹膜倒映出上方灰蓝色的天空。
“所有人。”银时抬手,道,“退后。”
“——之前也没有。”诺亚握着操纵台上前几步,仿佛在自言自语。
亚历克斯伸手——
“等等——”
下一秒,无人机姿态歪斜,失速,直直向下坠落。
“啪”地一声。
设备黑色的外壳在灰白色的石灰岩表面上炸开,电池仓掉出来,桨叶在坚硬的岩石上弹出去,塑料零件以落点为圆心四散开来,一块飞溅的碎片切过不过几步之外的诺亚的眼角,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
诺亚沉默地看着那块突出的石灰岩,脸上没什么表情
亚历克斯伸手用力把诺亚拽回来,咬牙。
“你疯了——”
“亚历克斯。”银时平静道,“闭嘴。”
无人机残余的桨片旋转几下,停住了。
亚历克斯下意识地抬头,他哽了一下,沉默地服从了。
“诺亚。”银时继续道。
“坐下。”
诺亚回过神:“我——”
“我说了。”银时道,“坐下。”
小队成员都安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发出声音。
诺亚沉默了两秒,在草地上坐下了。他把操纵台递给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接过,没说话。
血液顺着诺亚眼角的血线缓慢地往下渗。
有什么动物没入远处的水面之下,波纹荡开来。
“从现在开始。”银时的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所有异常不单独确认。”
“环境——”
克莱尔合上样品箱。
“武器——”
里亚把步枪甩到身后。
“设备——”
威廉把那块平板的屏幕熄灭,放在身侧的草地上。
“人——”
莱文森微微侧了下头。银时抬眼,和土方对视。
银时抱起手臂。
“我不管你是看到,听到,想起来——就算是做梦梦到的,都给我立刻上报,不允许拖延。”
银时回头望去,他们来时做的标记,点燃的篝火留下的焦痕,植被被踩踏进泥水里——所有那些可暂时被承认作“痕迹”的东西,此刻都已经淹没在了这片广袤的沼泽之中。
他收回视线。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几人摇摇头。
“好。”银时道,“继续。”
亚历克斯抓着那个操纵台,再抬头时,脸上没有笑意。
“是,长官。”他说。
咖啡机坏了。
“看起来像是没救了。”土方评价道。
刚过正午,外头的日光很亮,银时蹲在岛台旁,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小号螺丝刀,正在和底座里的某个零件进行着意义不明的搏斗。咖啡机的外壳被拆开了一半,旁边垫着几张厨房纸,纸上晕开一小片褐色的水渍。
“它好着呢,这显然是在抗议你长期虐待它。”银时放下螺丝刀,把机器翻到另一边。
“它漏水。”土方坐在岛台旁,几张尸体的照片从电脑屏幕上闪过去,他喝了一口咖啡——速溶的,接着放下杯子:“而且我又不用。”
“就是因为你不用,機械だって寂しくなるんだよ、土方くん(机器也是会寂寞的,土方君)。”银时把外壳安回去,把机器搬回角落,转身时顺手把土方手边的杯子拿走,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了。
土方抬眼看他。
银时咂咂嘴。
“哇,是刷锅水诶。”银时道。
土方把注意力转回屏幕上:“能喝,有咖啡因,而且不用花400刀买个机器。”
“那叫生活品质。”银时打开水龙头。
“那叫过度消费。”土方头也不抬。
有一小段时间,房子里没有人说话。
土方抬头。
银时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厨房的水声停了。
“土方君。”银时道。
土方停顿了一秒,他抬手合上电脑屏幕,起身走过去。
窗帘拉着,外面有清脆的鸟叫声。
银时把土方按在岛台的边缘。
他凑近了一点。
“张嘴。”银时道。
土方平静地看他一眼,依言照做。
银时此刻能听到很多声音——电流声,冰箱压缩机在听觉的边缘嗡嗡作响,哪里的门被打开又关上,有人在争吵,也许是邻居,更远一点有车流声,还有汽笛。
有什么东西藏在他无法触及的角落里,又或者高悬着。
睁着眼。
银时歪了下头,他的指尖在土方的唇边碾过,接着伸进去。
土方只是看着他,很轻地皱了下眉。
被挤压的舌下意识地裹住了指尖。
再深一点。
银时盯着他,没有眨眼。
“土方。”银时又说道。
指尖将将卡在让土方无法说话的程度,而土方似乎也没有想要说话的意思,他半抬着头,安静地垂下眼睑,浅浅地呼吸,习惯性地,他抬手去抓银时的衣袖。
银时低头瞥了一眼。
“别动。”
土方停顿了半秒,他收回手,指节用力叩住岛台的边缘。
土方的呕吐反射比一般人更强烈些,他们早就知道这个了。
太过了。银时想。
那些噪音似乎退却了,他身后的影子藏进光线的褶皱里,融化了的现实被重新编织成碎块,再黏着地拼贴在一起——他在家里,在土方面前,他突然想到。
然而他没有停。
银时抬手,按住土方的后脑。
“别动。”他又说了一遍。
光线下,眼前的人垂着眼,睫毛颤抖着,皱着眉,眼尾被生理泪水激出艳丽的红色。
压到更深处的时候, 指尖感觉到鲜明的颤抖,土方终于受不住,挤出来一点低低的鼻音。
银时突然把手抽出去。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剧烈鼓动着的脉搏落下去了,它悄悄溜进家具的缝隙里。
他把湿漉漉的指节藏到身后。
银时后退了一步。
“土方君。”银时终于敢于眨眼,“你再这样我要喊安全词了。”
银时闻到一点干掉的咖啡香气。
土方用手背擦去唇边的水液,他咳嗽着,抬头。
“哈?”
“啊。”银时盯着远处在红树林的边缘移动着的鸟群,突然道。
土方抬眼看他。
银时撑着脸颊,他转头去看土方:“第一次的时候你也是这样,根本不敢看我——”
土方眯了下眼。
银时故意停顿了一下,语调慢吞吞的:“不过很可爱哦。”
土方已经收回视线,他低头看向展开在草坪上的地图。他的神情平静,只眼尾有些红。
“闭嘴。”他冷酷地说。
距离威廉掉进石灰岩洞里已经过去了一整晚,得益于急救和抗生素,威廉没有发烧。此刻是清晨,薄雾散去后,光线还是黯淡的。小队正在整理营地,银时和土方的位置距离小队稍远,中间摊开一张纸质地图。
威廉的撤离路线上,他们有点分歧。
有风吹过,土方伸出手按住地图的边缘,他的发梢被风吹动,他低头看向地图,轻轻地皱眉。
银时盯着他眼尾那点快要褪干净了的红看了一会儿。
“不过话说,土方君。”银时悄悄地眨了下眼,“你对自己当时的表情是真的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地图的纸张在风里发出一些细碎的声响。
土方抬头看向他,气笑了似的“呵”了一声。
“只要能离开边界,连上卫星信号,外面的就能来捞人。”银时用树枝扒拉着地图上的标记,他几乎有点委屈,“这能怪我吗?”
“短路线的风险可控。” ——你还好意思提。
“但前提是他别再摔一次把自己摔死。”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或者原路返回,拖得太久发生感染性休克。”土方看着地图,“那不然怪我吗?”
银时悄悄做了个鬼脸。
“平时装得挺像回事。”土方停下来,看着银时,冷笑,“一让你做就出问题。”
“我出问题?”银时也气笑了,“你那样谁不出问题。”
“根本就是缺乏觉悟——”
“我缺乏觉悟?”银时坐直了,他拿树枝指着土方,“我看你才是——”
不远处,亚历克斯蹲在草地上收拾散乱的帐篷支架,他看了一会远处的两人,挠了挠头。
“他们好像吵起来了。”
威廉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打了个哈欠,牵连到了背上的小伤口,他“嘶”了一声,接着道:“太好了,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知道等待着我的是什么命运了。”
里亚站着,她拿枪托敲了敲威廉没断的那条腿:“闭嘴,你现在是货物。”
威廉:“这正是我担心的——”
另一边,土方抬了下下巴:“第三批的路线。”
“不行。”银时懒洋洋地道。
“你带你的小队走过,你记得标记点。”土方看着地图。
“但是标记未必还在原地。”银时也看向地图。
土方皱着眉。
“放松点,土方君。”银时歪着头,看向土方,“你没法一下子控制所有风险的。”
土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对三十公里负重越野和,额,吃虫子,多一点信任,嗯?”
土方朝他翻了个白眼。
银时回头,看见小队里的几人收拾装备的收拾装备,拆帐篷的拆帐篷,剩下的几人围在威廉旁边,各自都有些事做,他于是转回去,凑近了一点,低头。
“土——方——君——”
土方眼尾的那点红已经褪去了,但眉还皱着,他抬眼时抿了下唇,伸出手——
敷衍地,无奈地揉了一把银时蓬松的卷毛。
收回手时,土方的眼里总算有了点微末的,放松了似的笑意。
银时看着,高兴地弯了下嘴角——
营地里,小队安静了一秒。
“……哇哦。”亚历克斯道。
威廉靠在背包上,慢悠悠地吹了个口哨,他伸手去扒拉诺亚的裤腿,动作里颇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悠闲。后者手上绕着线圈,抬头。
“……这不算你赢了。”
亚历克斯猛回头:“你们俩。”他威胁性地眯起眼,“背着我打赌是吧——快说!赌了什么——”
“你不会想知道的。”威廉咳嗽一声。
“他会想知道的。”诺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坐在一旁的杰克看了看手上的木桩,又看了看远处的两个人,突然很低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等等等等等等——”亚历克斯举起手上的帐篷支架,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似的睁大眼,“他之前在餐厅说——”
“别。”诺亚道。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亚历克斯抱怨。
克莱尔从远一点的地方走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里亚平静地眯了下眼:“我选择收回我之前的问题。”
“哪个?”威廉在笑,问。
“所有的。”里亚回答。
亚历克斯头也没回,朝身后的克莱尔摆了摆手:“你简直是错过了——”
杰克咳嗽了一声。
“好看吗?”
亚历克斯用力点头,转过去:“我跟你说——”
“……长官。”亚历克斯半抬着头,停顿了一会儿,他张张嘴,“……我错了。”
“行了。”银时把地图折好,收起,他看向威廉:“能站起来吗?”
威廉皱着脸抬了下腿,接着点点头:“可以。”他停顿了一下,“我还能——”
“你不能。”银时没有看他,“开放伤,骨折,感染,之后只会更麻烦——”
“诺亚送威廉回去。”走在银时身后的土方开口。
几个人都看向他。
诺亚放下线圈,他脸上的划伤已经不再渗血了,他抿了下唇,看向土方,接着是银时。
“我能继续。”
“我知道。”银时道,“所以你送威廉回去。”
诺亚张了下嘴,没出声。
“你刚刚听见了。”银时看着他。
诺亚闭了下眼,小声地呼出一口气。
“是。”
“带终端和无人机残骸,沿我们来时的路线走,如果标记异常,记录,如果路线漂移,直接斜切,只要离开边界,外面的人会接你们回去。”
“从现在开始。”银时看向两人,“任何任务目标都与你们无关,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离开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听清楚了吗?”
“是。”两人应道。
“亚历克斯。”银时继续道,“最后校对一遍地图上标记点的位置和周围环境。”
亚历克斯点头,他停顿一下,张了张嘴。
“你留下。”银时没回头。
“我什么都没说。”
“你准备说。”银时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
“等等。”威廉道。
银时停下,回头。
威廉拿出那块平板:“我有个猜测。”
“说。”
“虽然我现在确实想不起来了。”威廉低头,黑色的屏幕倒映出荒野上空流动着的云层,然后是他自己的脸,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但我觉得,这一切,设备,数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沼泽上动物的声音减弱了,合照和那份损坏重复的日志正安静地躺在他手上的设备里,“信号,人脑——”他停顿了一下,“肯定存在着共通之处。”
威廉盯着草地上的风看了一会儿。
他把平板递向亚历克斯,“你们还有时间。”
亚历克斯抬头看了银时一眼。
“拿着。”银时道。亚历克斯于是接过。
威廉虚弱地笑了一下。
银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点头:“尽快出发。”
他们换完班回来时,已经过了饭点。
阿富汗的夜晚凉得比白天更快,但空气仍漂浮着带灰尘味的热气。远方的山脊清晰地映出今夜晴朗而干燥的夜空,天上有星星。
银时抬着头看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电话那头的人问。
“饭好难吃。”银时咂咂嘴,他停顿了一会儿,“当然是比不上阿银我做的啦,但居然还不如你做的呢……”
电话那头的人忍了忍,终究没挂断:“回来你自己……”
银时从另一个集装箱的电话区走回去,途中穿过一小段碎石路。基地里的探照灯很亮,灯壳上满是黄灰色的尘土。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装甲车旁的小队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又继续交谈着往远处走。
银时没有停顿地掀开了食堂的门帘。
角落里的电视播报着新闻,字幕滚得很快,没人在看。炖豆子里有油花,而鸡肉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一个世纪了,上面还有灰。
看见银时回来,桌边的几人抬头看了看他的表情,接着低头互相交换了个不怎么高明的眼神。
“Don’t.”坐在边上的老兵平静地说。
“I didn’t say anything.”另一人抱怨。
银时放下餐盘,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
他停顿了两秒。
“Who made the coffee?”
桌尾有人慢慢举起手。
“Great.”银时把纸杯放回去,“Tastes like someone died in it.”
几个人都在笑。
气氛放松了些——“See?”有人压着声音,“I told you, it’s ‘the Angel’——”
老兵抬腿踹了他一脚。
用力过猛,脆弱的金属餐盘在桌面上发出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
其余人都看过来。
“什么?”银时居高临下地瞥了几人一眼,问。
一群人都低下头去吃饭。
“Nothing.”老兵——Miller坐直了一点,“We said you look radiant.”
另一人被豆子呛住了。
桌边爆发出笑声。
银时看向Miller,眯眼。
Miller于是乘势丢下咬了一半的鸡肉:“So, it’s time to tell the new guys that story.”
银时挑眉。
“Come on——”另一个老兵开始起哄,“We’ve been awake for 19 hours. We deserve a love story.”
“Wow——love story?”一旁的新兵赶紧凑过来。
“你们真的想听?”银时把手套扔在桌面上,坐下。
另一个新兵——Harris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塑料叉子,干脆连着餐盘整个扔了,他挤过去,在前排寻了个好位置坐下。
Harris敲了敲自己,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他看向银时,猛点头。
“Fine.”银时的视线在众人的脸上扫了一圈,他笑了,“He arrested me.”
“What?”新人瞪大了眼,老兵们都笑起来。
Harris愣了一秒,皱眉。
“What? He——”
Harris的话卡了一半。
坐在他身后的老兵——Foster在桌子下面用力地踢了他一脚。
“怎么了?”Harris回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疑惑,他挠头,“我说错话了?”
Foster朝他挑眉。
“I may have punched him.”银时对这插曲没有投以关注。
“YOU WHAT?”
“Wait. You punched a cop?” Harris耸了下肩,他转回去,兴奋地举手,“Why?”
Foster愣了一下,他和身旁的战友对视。过了一会儿,Foster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很低:“Kids these days——”
银时瞥了Harris一眼:“Let me think——Ah.”他继续道,“One of my students got involved in some big trouble.”
“警局忙着吓唬小孩儿,而缉毒组——was trying to be creative——”一群人都笑起来。“Long story.”银时继续道。
“Man——”有人感叹道。
“And he got that face.”银时道。
“What face?”另一人问。
“You know.”银时坐直了一点,眯着眼,“That ‘I will ruin your life if you waste my time’ face.”
食堂里爆发出笑声。
“Did he punch back?” Harris积极地问,眼神亮晶晶的。
“No.”银时回答。
“That’s when I knew I was in trouble .”
“Wow——”大家开始起哄,“Romantic——”
“The second morning. Hallway. He took the cuffs off.”银时继续道。
“Then?”几个人都很捧场。
“I asked him out——”“NO WAY——”一群人叫起来。
“Seemed efficient.”银时道。
有人笑得洒了咖啡——
“Did he say ‘Yes’?”
“Apparently, he didn’t say ‘No’.”
“Wow——”
银时站起身,抬手时,他左手上的婚戒闪了一下。
有人夸张地遮住自己的眼睛:“呃啊——That’s too sparkly——”
大家都在笑。
“So.”银时把餐盘里的剩菜倒下去,嘴角有笑意:“I almost lost my job——”他接着敲了敲那铁餐盘,动作很随意,“That’s why I’m here now.”
窗户上贴着的胶布被风吹动,漏进来一点外面荒原上的沙。
“Worth it?”有人笑着问。
“Absolutely.”银时道。
桌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Miller搓了搓胳膊:“God, I can’t believe I’m freezing to death in Afghanistan because of your marriage story.”
一群人大笑起来。
有人伸手去拍Miller:“Come on——”
银时笑了一下,他走出去几步,掀开食堂的门帘。
“Hey!Sakata!”坐在最后一排的Matthew Branson抬手,他褐色的卷发里裹着一点外面飘进来的沙,“I’ve heard at least three versions of this story.”他笑着,“Which one is real?”
“Every one.”
“As I said.”银时回头,轻轻地眯了下眼,“People always hide their most——”
威廉和诺亚走后不久,沼泽上空聚集起厚重的云团,接着是暴雨。
里亚睁开眼。
阳光很亮。
我在做梦,她想。
“玛丽亚听起来像我奶奶。”
女孩趴在操场的栏杆上,望着前方,认真地皱着鼻子。
她转过来,笑着。
“我叫你里亚好不好?”
她觉得这个名字比“玛丽亚”酷多了,转头回家大声宣布了这件事,大人们笑着接受了,大家都开始叫她里亚。
后来那个女孩搬走了。
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大学的某一次休假里。
“你还记得我母亲吗?”
里亚摇摇头。
“原来她不是意外死的。”她这样说。
她的父亲说,他们只是想让她在没有阴影的地方长大。
所以他们没有告诉她,她的母亲死于遗传性的精神分裂症——而且死得很痛苦。
“半年前我出现了第一次症状。”
咖啡馆的桌子太小,两个纸杯挤在一起,杯套被她撕成散乱的碎屑。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看里亚。
“你说。”女孩盯着自己的手指,“他们为什么要生下我呢?”
里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算了。”女孩擦擦眼泪,她终于笑起来:“你猜怎么着?”她把手机推到里亚面前,手指上有一小块蓝色的颜料,“我现在是个艺术家了——教授说我很有天赋。”
她们成为了朋友,再一次。
她有时候只是不说话。
电话接通后,另一端只有呼吸和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
里亚干脆起床吃早饭,她打开免提,等她先挂断。
后来,电话总是在很晚的时候响。
第一次是凌晨一点多。
第二次是雨夜。
第三次,里亚已经学会了先穿外套,再接电话。
第四次,她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手里攥着车钥匙,她落下了外套,觉得冷。
第五次,她在电话响起来前醒了。
她那时甚至为此松了口气——为她终于掌握了一套有效的急救流程。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灯光很亮,女孩的脸上有一点划伤,她自己弄的,她看着墙壁。
“精神分裂还没把我怎么样呢,抑郁已经快把我吃了。”她没有发病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一种类似于讽刺的清醒。
里亚看着她。疲惫涌上来。接着是责任感。
过了一会儿,里亚伸手拿起外套。
“今天吃过东西了吗?”里亚把外套盖在女孩身上,“我帮你去售货机看看。”
女孩点头,把外套往上拉了拉,整个人蜷缩进去。
“等一下。”她说。
她把脸埋进外套下,探出手,在里亚离开前牵住她的——只有几个指节,她小心翼翼地,用力地颤抖着。
她盯着里亚看了很久,眼神里是里亚没看懂的东西。
她终于放开里亚,低下头,开口时声音很低。
她好像悲伤,又好像终于松了口气。
“……谢谢你。”她说。
那时里亚把这句话收进了放着很多类似东西的抽屉里:深夜电话,倾诉,眼泪,抓着她不肯松开的手,长久的,长久的凝视,以及突然的沉默——
——这显然是病理性的心理依附,但女孩确实需要这个。
里亚读了相关的书,家里的兄弟姐妹也很多。
她做足了准备,她有能力承担这个。
做一段时间一个人的救命稻草也没什么,她想。
不久后,女孩接受了一种很激进的治疗手段。
医生提到会有一个植入装置,电极,长时间调整。
“如果醒过来之后我不再是我自己了,该怎么办?”她问。
“你会好起来。”里亚说。
手术前的某一晚,里亚在医院里陪她。
女孩躺在病床上,还没有下定决心。她看起来比记忆里消瘦,素描本压在病床的被子上,她总是反反复复地翻。
里亚的腿上放着入伍的表格。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她问。
“没有。”里亚看她,回答。
女孩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这个病也挺好的。”她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人们会认为我不结婚是值得尊重的选择。”
病房里是里亚低着头写字的声音。
“里亚。”女孩叫她。
里亚低着头:“怎么了?”
“里亚。”
问这句话时,她没有看天花板了。
她看着里亚手里的那张表格。
她没有问手术,也没有问入伍。
“你以后会结婚吗?”她问。
梦境之外的里亚看见她用力的,紧紧地揪着被子的手——
她看着里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更清醒。
“我连下个月会在哪里都不知道呢?”梦境内的里亚转了下手上的笔。
女孩又在发散那些“正常人生”该有的节点。
深夜了,里亚有点困,在打哈欠,她拿笔去敲女孩的头:“你还年轻着呢,少想得那么远——”
后来——
后来,她好起来了。
她订婚了。
香槟,花束,多层蛋糕塔。
里亚记得自己站在订婚派对的草地上,穿着伴娘裙,手里还拎着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
女孩被簇拥着,站在人群中央。未婚夫握着她的手,她笑着。
她接过祝酒,亲吻未婚夫的侧脸。
她回答每个人的问题,她笑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再用手指用力地去扣杯沿,也没有把桌布上的花纹看成人脸,她没有再试图躲到任何人都找不到她的地方去——曾经,这个“任何人”里不包括里亚。
所有人都看着她,人们把脸藏在酒杯后面,高兴地,悄悄地松了口气。
她仍然保留着那个素描本,只是再也没画过。
也许她对手术的恐惧是对的。
也许“你会好起来”不是个好回答。
也许里亚和手术室外的所有人一样,曾期待着这件事发生。
而里亚看着她,想。
她需要去道歉的那个朋友没有被邀请。
那个人已经死了。
但这是件好事,她活下来了,她被爱着,她终于不需要在凌晨打电话给任何人。
里亚只是有点惋惜。
为那个曾经敏感,痛苦,但也因此如此鲜活的人——与她那未竟的理想。
后来的某一天,里亚做了个梦,噩梦,梦里女孩坐在窗台上,身体往前倾,然后落下去。
里亚在宿舍的床上醒来,窗外是基地明亮的探照灯。
也许她曾太过傲慢了。
那晚,里亚打了一通越洋电话。
没有人接。
后来她才知道,好友已经与未婚夫完婚,当时在度蜜月,手机关了机。
而婚礼没有通知她。
里亚从梦境里醒来。
暴雨已经停了,她听到雨后沼泽里细碎的声响。
里亚坐起身,外面的露营灯亮着,帐篷外有一个黑色的人影,坐着。
和噩梦里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次她侧过头,慢慢地露出半张脸。
“里亚。”她说,“你在切蛋糕之前就走了。”
“你知道的,音乐太吵了。”里亚看着她,眨了下眼,她伸手,摸到身侧的枪,金属冰冷的触感,“而且第二天我有趟飞机要赶。”
“是啊。”黑影慢慢地说,“我知道的。”
“我一直都知道——”
里亚猛地拉开帐篷。
外面没有人。
雨水顺着帐篷的边缘往下滴,露营灯在泥水里映出一小片苍白的光。
杰克坐在露营灯下,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里亚低头看了一眼。
她放下枪。
“伙计们。醒醒。”她说,“我需要报告异常。”
她停顿了一下。
“麻烦来了。”
银时揉了下眉心。
“内容。”
里亚坐在防水布上,眼神很清醒:“只记得一部分,很碎。”雨停之后,地面还是潮湿的,有水顺着植被的叶片滴落下来,发出细微的声响。里亚道:“订婚派对,音乐挺难听的。”
“那个黑影是你认识的人吗?”土方问。
“是。”里亚没有犹豫,“我大学的一个朋友。”她继续道,“后来她结婚了,我们就没怎么联系过了。”
亚历克斯在记录板上写下几个字。
克莱尔踩着泥泞的地面走回来,递给里亚一杯水。
“谢谢。”里亚低声道。
“她说了什么?”土方问。
“原话是:‘你在切蛋糕之前就走了’。”里亚耸了下肩,“当时我第二天要飞到另一个州去做入伍体检。”
亚历克斯偷偷看了里亚一眼。
小队里安静了一秒。
“这听起来像是睡眠瘫痪。”停顿之后,亚历克斯道,他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呃,醒着但没完全醒,看到人影,听到声音之类的——”
里亚看向他,挑眉。
“干嘛。”亚历克斯理直气壮地道,“我进来之前可是恶补过的——”
“这是一个方向。”莱文森开口。
几人看向他。
莱文森的脸上满是倦容,但眼神清明,说话时的声音利落:“醒后幻觉,或睡眠瘫痪相关的知觉残留,在高压、睡眠剥夺和陌生环境下并不少见。”仿佛是习惯,他用树枝在地面上画了几个模糊不清的图案,那些图案很快被湿泥吞掉了,莱文森继续道,“暴雨,灯影,帐篷布的褶皱都可能给大脑提供合理刺激。”
暴雨后,夜里的沼泽很安静,只稍远的地方传来一点细碎的水声。
“‘你在切蛋糕之前就走了’”土方看向里亚,“你的梦里出现过这句话吗?”
“没有。”里亚道,“不,我是说,我记得的部分里,没有。”
土方看着里亚。
里亚的神色坦然。
土方点头,收回视线,“你以前和任何人提到过‘切蛋糕之前就走了’这个说法吗?”
“没有。”
“想过?写下来过?”
“没有。没有。”
“你以前梦到过她吗?”
“一次。”里亚停顿了一会儿,“我梦到她死了。”
安静。
杰克停下削着木棍的手,过了一会儿,又继续下去。
“她当时说过这句话吗?”土方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
里亚很轻地皱了下眉。
“没有。”
“睡眠瘫痪通常是被动体验。”土方继续道,“依赖特定情境,即使威胁侦测系统被激活,也很难构造出可互动主体,并且产生有效对话。”
“这是什么意——”亚历克斯道。
“如果我们只讨论典型的睡眠瘫痪,是的。”莱文森道,“但醒后幻觉可以使人在现实检验部分恢复的情况下仍然残留梦境叙事。”
“自组织。”土方坐在一截枯树干上,抱着手臂,垂眼。
莱文森点点头,他看向里亚:“从体验性质上讲——她说话的时候,你觉得那是她本人,还是你对她的重构?”
里亚看着他,慢慢皱起眉。
莱文森微笑了一下,似乎并不真正需要她的答案:“人脑具有强烈的叙事本能,尤其是关系,死亡暗示,婚礼这类强符号场景,它们很容易在半醒状态下被压缩成一句带有强烈象征意味的话。”
克莱尔看了一眼里亚。
“你认为这是事后补全。”土方道。
“我认为转述具有不确定性。”莱文森回答。
挂在树枝上的露营灯被风吹得晃动了一下。雨后的篝火烧得很艰难,有水间断地滴在火堆旁暗红的木块上,发出“滋啦”声,爆出火星。
“你在试图把这件事框定为一个可被你单独分析的样本。”土方道。
他抬眼:“在临床干预介入并‘污染’它之前。”
小队里没人说话。
风安静下来,连滴水声都消失了。
莱文森放下手上的树枝,他抬头看向土方,笑了。
“如果。”他开口,“我们把每一次主观异常都作为撤离的必要条件。”
“那么任务会在这里结束。”
树林间重新起了风,带着湿气与零星的水滴,帐篷被吹得晃动起来。
遥远的地方传来鸟叫声。
“但是。”莱文森道,“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派驻到这里。”
“到时,他们未必有专业性,也未必有意志力。”
莱文森的声音很平静。
“直到最后一个人,或人类得到他们想要的答案。”
很长的时间里,营地里没有人说话。
“分级。”最终银时开口。
“什么?”亚历克斯道。
“一级。”银时道,“主观异常。当事人主动上报,未离队,未使用武器,定向完整。记。”
“……是。”亚历克斯挠挠头,写。
“二级?”克莱尔问。
“开始影响行动。”土方道,“追随声音,独自确认,反复验证设备,或延迟上报。”
亚历克斯的笔尖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说些什么。
“三级。”银时继续道,“命令失效,武器风险,定向受损。”
里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把枪留在帐篷里了。
“四级?”亚历克斯问。
银时没有立刻回答。
“完整的替代性叙事。”土方道。
银时看向土方,两人对视一眼。
火光在土方的脸上晃了一下。
“在清醒状态下产生持续幻觉,现实检验受损,或丧失行动能力。”银时补充道。
火堆终于烧起来了,杰克把手上的木棍扔进去。
“行了。”银时站起身,“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能睡的都回去再睡会儿。”他的视线扫过一圈,在土方身上多停顿了一秒,“别硬撑。”
计划进行到后半的时候,银时在家里活得像个幽灵。
土方从客厅的书架上拿来一个皮面的笔记本,翻开,纸页上是银时的笔记,写的是“偷看别人日记的人下次要负责清理后院的杂草哦”和一个吐着舌头的鬼脸。
土方带着笔记本走回来,在岛台旁坐下,往后翻到空白的一页。
银时坐在旁边,撑着头。
“BAU那边怎么办?”他问。
“他们知道我辞掉了教职。”土方写下第一行字—— /计划相关PPT和资料/ 。
他没抬头:“Mallory会怀疑。”
“哪位?”
“我的上级。”
“确实。”银时咂了下嘴,点头,“听起来就会怀疑。”
“她会。”土方道,“但她不会问,除非影响工作,否则她不会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试探下属隐私。”
“对了。聊天记录。”银时抬了下手指。
土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聊天记录/ 几个字。
“听起来是个好人。”银时道,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几个字,眯眼,“土方君。”他说,“你不会要写邮件给LINE总部让他们把服务器上的数据删了吧。”
土方停顿了一下,看他:“如果有那个必要的话。”他继续道,“不。她稳定,有能力,而且重视团队边界。”
“哇,是滥用职权。”银时在笑,“你对‘好人’的定义太苛刻了土方君。”
“我没有那个职权。”土方道,“是‘好人’这个定义太窄了。”
“而且。”土方看着笔记本,思考着,转了下手上的笔,“‘她不会问’的意思是——她不需要直接问。”
银时停了一会儿。
“‘BAU’。”银时感叹道,“现在我完全理解了。”
土方瞥了他一眼,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 /登录记录和云备份/ ,接着是 /汽车里程/ 。
“Kevin——你们的法医。”银时道。
“她会问。”
“因为她关心你?”银时停了一下,“等等,是女的啊——”
“因为她敏锐,看得见,而且没有足够的礼貌去假装看不见。”土方道,“她很关心团队情绪。”
“啊——”
“英文名据说是上中学时随便取的。”土方抬头,眼里带着一点笑,
“……那确实挺随便的。”银时评价道,他看着土方,开始笑,“你喜欢她。”
“She’s useful.”土方继续道,“尤其是在她觉得你有事瞒着她的时候。”
“Sounds like some kind of interrogation tool.”银时道。
“And she is good in her own field.”土方道。
“对了,邻居怎么办?”银时抬头,接着道,“所以你欣赏她。”
“我又不和他们聊天。”土方在笔记本上写下 /邻居/ ,“她很烦人。”
“但‘她很有用’。”
“评价工作能力不等于欣赏。”
“那就是喜欢。”
土方抬眼。
“门铃录像。”停顿了一会儿,土方道。
“啊——”
银时看着土方:“你这个表情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怎么把他们挨个谋杀掉一样。”
“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土方收回视线。
“哇——好可怕的人。”
土方在 /门铃录像/ 下画了一条线。
“Slert.”土方道。
“你和那儿的外勤不是不熟吗?”银时侧头看着他。
“顾问和正职不一样。”土方道,“他会担心。”
“听起来不错。”
“然后假装不担心。”
“听着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然后夹在我和Kevin之间。”土方道。
“真惨。”银时装模作样地摇摇头。
土方在笔记本上写下 /药物/ 。
“‘Slert’.” 银时嘀咕了一下,“他本名叫什么?”
土方抬头。
“忘了。”
银时笑出声。
土方没理他,他想了一会儿,在笔记本上写下—— /日常用品和生活痕迹/
“土方君。”银时盯着本子上的字,沉默了两秒,道,“结婚快十年了,我都不知道你还有个毁尸灭迹的副业。”
“……我教犯罪心理。”
“哇,原来是理论派。”
“还有法医解剖。”
“哇,还有理论和实践结合。”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本人也写进清单里。”
“哇,还有拉清单——”
土方拿本子敲他。
天色有些暗了,街道上亮起了灯。
土方想了想,在笔记上写下—— /多出来的衣服/
“好像被扫地出门了一样诶。”银时嘀咕。
此刻房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银时看向土方挂在项链上的戒指,在衣领下反出一点清亮的光。
“所以,他们知道你结婚?”他问。
“知道。”
“知道我叫什么?”
“不知道。”
“知道我长什么样?”
“不知道。”
“知道我干什么?”
“Mallory能看到档案。”土方道。
“哦——”银时道,“‘伴侣身份涉秘’。”
空调的出风口响了一下。
“知道我是男的?”银时转了下眼珠,又问。
土方的笔尖停顿,看他,“大概知道。”
银时笑起来:“大概?”
“Kevin猜到过。”
“哇——她说出来了没有?”
土方收回视线:“没有。”停顿,“我看出来了。”
“哦——”
“Lawson不知道我结婚。”土方说。
“最后那个怎么听起来这么离谱?”
“他确实不知道。”土方瞥他一眼。
“你确定?”银时也看他,“‘理想同事’是吧。”
“——不完全是。”土方真的停下来想了一下,接着道,“他更关心案件。”
“意思是:‘这就是个工作,谁都不能妨碍我下班’——等等。”银时挑眉,“他不是侧写师吗?”
“学院派。”土方看他一眼。
“哇,很刻薄哦土方君——”银时趴在岛台上,侧头看着土方,眼里是笑意。
“是事实。”土方很轻地笑了一下,他收回视线,垂眼。
/日历/ ——土方又写道。
天气已经冷下去了,落叶堆满了街道与城市的角落,也许再过不久就要落雪。窗外,一小群本地的旅鸫占据了不远处街道上一颗茂盛的红雪松。多亏了银时待在家里闲着没事就去给草坪上的喂鸟器添粮,旅鸫们似乎还没有要南下去过冬的意思。
它们挨挨挤挤地站在树枝上,露出腹部柔软的,橘红色的羽毛。
“还有什么?”银时问。
土方看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
/监视人员/
“他们催你了?”过了一会儿,土方问。
“差不多。”银时看着那一行字——“监视人员”,接着道,“说是要为下一次任务准备。”他停顿了一下,“才不是呢,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啊——”银时拉长声音,整个人往桌面上倒,抱怨着,“我废了那么大劲才骗他们把我放回来——”
土方握着笔,没有看他,在很长的时间里,他没说话。
旅鸫清脆的鸣叫声透过窗户。
解离。
“土方君。”银时趴在岛台上,他侧过脸,看着土方,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拉过土方的,将他的手掌覆在自己的脸侧。
土方的手指很凉。
“土方君,看着我。”银时道,“现在,我已经失踪了六个月,告诉我,你会从哪里开始入手。”
土方低头去看他,眼神几乎是空白的。
“我不会记得你回来过。”他说。
银时“嗯”了一声。
“我不会记得这个计划的存在。”土方转动了一下视线。
“我辞掉教职,专注于BAU是因为在BAU我能接触到更多和军方有关的线索。”土方继续道,“这很合理,我不会怀疑。”
银时压在岛台上的手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我不会优先怀疑我自己。”土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看着银时,但视线又似乎没有焦点,“我也不会怀疑你。”
银时看着他。
“这是我的盲区。”土方缓慢地眨了下眼,“而我会利用这个盲区。”
“我是调查者。”
“而不是现场本身。”
“我的调查会避开BAU的同事,不会在系统里留下公开记录。”
窗外的鸟鸣声微弱下去了。
“调查会从哪里开始。”银时问。
“我会从你的最后一次任务记录开始,通话、银行、车辆、护照、边境记录、保险、医院——”
土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皱眉:“——死亡记录。”
“停。”银时道,“土方君,呼吸。”
土方依言照做。
过了一会儿,他继续道:“不会有可用的线索。而没有线索,本身就意味着异常。”
“即使没有异常,我也不会相信。”
“我不认识你的战友,因此调查到这里会陷入僵局。”
银时看着他。
“我会很痛苦。”
银时的手指收紧。
“我会失眠,解离,记忆闪回。”土方继续道,“但是没关系,这都是正常的。”
银时看着他,悄悄地,几乎颤抖着,很轻地吸了口气。
“然后。”土方道,“取决于距离下一次任务的时间窗口有多小,高层有多急功近利。”他继续道,“他们会注意到我,然后找上我。”
“他们已经注意到你了土方君。”银时低声道。
土方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他继续着,语速没有变化:“他们需要我的能力,我会争取条件,但我不会拒绝。”
“他们知道我不会拒绝。”
土方看向银时,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
“然后我会见到你。”他说。
外面起了风,草坪上的喂鸟器被风吹动,发出来很轻的声响。
土方眨了下眼,他把手收了回去,低头。
“你什么时候走。”
银时从善如流地放开他,坐直:“就这几天。”
土方看着笔记本,没说话。
“土方君。”银时开口,他笑着,“你真的很难骗。”
土方抬眼看他。
“所以不要给你自己留下无法解释的空白。”
门口,鞋柜上方,日历,六月的那一格里,一张便签因为背胶黏性太差,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没有人看见。
土方垂下眼,“嗯”了一声。
“诶呀。”银时转开视线,眯了下眼,“到时重逢的时候土方君会不会哭呢?好期待哦——”
土方合上笔记本,伸手——
毫不留情地揪了一把银时的卷毛。
“好痛!”
“饿了。”土方收回手,冷漠道,“去做饭。”
“使唤得真随便。”银时揉了揉头发,往厨房走,“想吃什么?”
“唔——想吃寿喜烧。”
“这个点上哪去给你弄寿喜烧啊混蛋!”
天黑得比预期更晚——至少终端是这么说的。
预载地图上标出的那片干地并不存在,那里只是一片黑沉的小湖泊,几丛草根从水面下伸出来,在夜风吹过时散出腐烂似的腥气,看起来深不见底。惯导在过去两个小时里执着地将他们引向一条已经坍塌了的旧水沟。夜色里漂浮着一些细碎的动物声响,比白日里更响一些,但始终看不见来源。
杰克往前看了看,只说:“走不了。”
于是他们绕回去,在一块勉强露出水面的半高地上停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地面从防水布的边缘往上反潮,时不时聚集起一小片水洼。火堆在冒烟,烟被压在湿气之下,沿着众人被泥水打得湿黏的裤腿溜出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亚历克斯蹲在露营灯旁,打着哈欠,在等水烧开的间隙里去看威廉留下的那块平板。屏幕边缘有条细小的黑线,亚历克斯拿手蹭了蹭,没蹭掉——裂了。
“等等。”他突然说。
没有人第一时间理他。
克莱尔在水边洗完了手,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凑过去,声音有点发虚:“怎么了。”
“日志是空的。”
银时抬眼看过去。
“删除了?”克莱尔问。
“不是。”亚历克斯在皱眉,夜间模式不知怎么没起效,屏幕映出亚历克斯的脸,他眯着眼:“名字,时间戳都在,大小没变。但文件是空的。”
“它甚至还能被解析和打开。”亚历克斯嘀咕着。
“那个。”克莱尔道,“哈希值,它怎么样?”
“哈希还是没变。”亚历克斯盯着屏幕。
克莱尔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感慨道:“你真的全都背下来了……”
亚历克斯从屏幕上抬头,看了克莱尔一眼,随后他干脆坐到防水布上,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我跟你说,这都是有技巧的——”
里亚抱着木柴从他旁边路过:“果然还是新脑子比较好用。”
“我会说是读写次数比较少。”亚历克斯对克莱尔眨了下眼,小声。
“谢谢夸奖——”亚历克斯对着里亚喊。
里亚朝他翻了个白眼。
克莱尔小声地笑了一下。
“威廉之前说:‘变的不是文件,是我们读出来的内容’。”克莱尔在一旁的石灰岩上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说真的,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哼哼。”亚历克斯高兴地侧过身,从旁边扒拉来几块石头,拍了拍上面裹着的泥。
“计算机里的一个文件有几层,你可以这么理解。”
亚历克斯把第一块石头放在防水布上,用手把它往下按了按,“最底层,是字节,就是硬盘里的零和一,负责存储原始数据。”
“嗯哼?”克莱尔撑着头。
“第二层,是格式和外壳层。”亚历克斯把第二块石头放在第一块石头上面,“就是文件的后缀名,决定了文件会怎么被计算机解析,包括时间戳,元数据……等等。”
“我知道,然后?”克莱尔问。
“然后是内容层。”亚历克斯把第三块石头小心地放在第二块石头上面,三块石头依靠一点泥巴的黏性互相支撑着,看起来摇摇欲坠,“解析产生的文字,图片,视频——”
“如果任何一层出了问题,文件都无法正常显示。”亚历克斯把石头堆放倒,“任何一层出了问题,都会导致特定的问题。”
“存储问题很直观。”亚历克斯把第一块石头往前推了一点,“摔坏了,存储报错,无法读写——到文件的话,就是坏块,缺失——”
“如果解析出问题——一般是格式不对。”亚历克斯耸了下肩,“那就会显示‘无法解析’,或者乱码。”
“如果内容出问题——呃,内容会出问题吗?”亚历克斯挠了下头,“算了,比较简略,但大概就是这样。”
“但这和哈希值有什么关系?”克莱尔问。
“正常来讲。”亚历克斯看着防水布上散乱的石头,“哈希值就是把一段数据丢进一个函数,输出一段特定长度的数据——你可以叫它‘指纹’。照片,视频,文字——都可以。”
“正常来讲。”亚历克斯又说了一遍,“只要原始数据改变了一点点,哈希值就会变。”
火堆上方,金属杯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但是现在它没有变。”克莱尔看着亚历克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最底层的字节没有变。”亚历克斯把第一块石头拿走,扔进火堆里。
“而文件都能正常解析,所以也不是格式问题。”克莱尔看着剩下的石头。
亚历克斯点点头,把第二块石头也扔进火堆里。
火堆被砸得冒起来火星,一旁的杰克瞥了他们一眼,叹气。
两个人盯着剩下的最后一个石头发呆。
“所以内容出问题了。”克莱尔道。
亚历克斯点点头,他看着最后一块石头,沼泽的泥巴覆盖了它的表层,露营灯和火光下,石头尖锐的部分露出来一点灰白的颜色。
“就像……”亚历克斯道。
“就像什么?”克莱尔问。
亚历克斯皱着眉,努力地组织着语言:“就像……它还记得自己是一份日志,但不记得自己要记录些什么了。”
克莱尔皱着眉。
“最后剩下了一片空白。”亚历克斯道。
防水布被风掀起一脚,克莱尔拿起那块石头,按上去。
空白——
银时皱了下眉。
“行了,小朋友们。”里亚已经搭完了帐篷,她抱着胳膊,“补习班结束了,现在该——”
“里亚。”站在一旁的土方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银时抬起头。
“昨晚的梦。”土方道,“内容你还记得吗?”
里亚站在火堆旁,看着土方,皱眉。
过了一会儿。
“蛋糕。”里亚闭了下眼,“我记得‘蛋糕’。”
“那个朋友呢?”土方问。
里亚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落到火堆旁,石灰岩从苔藓下露出来一角,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她的脸。
“大学——”里亚停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
“我记得我认识她。”
所有人都看向里亚。
“‘她’说的是——”亚历克斯看着里亚,他没有去翻记录板,他也不需要,“‘你在切蛋糕之前就走了’。”
里亚看向他。
营地里没有人说话。
火堆里的一截湿木头发出来很轻的爆裂声。
坐在火堆另一侧的莱文森抬起头。
“幻觉不是这地方给的。”土方道。
夜色很浓,黑暗从篝火与露营灯向外延展,近处的空气里有风声,什么东西潜入水下,搅动波纹。再远一点的沼泽被黑夜吞下去了,这营地的一点亮光像海里的一片孤岛,在平原上突出着,一个小小的点,脆弱的,像是正落在牠的俯视之下——
土方站在火光之外,抬头。
天空中,明亮的满月高悬着。
“什——”克莱尔道。
“幻觉不是这地方给的。”土方收回视线,继续道,“是主体自行生成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沉默着。
“如果他的大脑还足够复杂到‘生成’的话。”
“丹尼尔·沃德。”莱文森盯着土方,突然开口,声音很低,“你说的是这个。”
里亚瞥了他一眼。
土方没有看莱文森,他的视线落向远处,被黑夜覆盖了的地方,火光之外,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银时皱起眉。
“马修·布莱森——”土方突然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在‘看’月亮。被切下的尸体的头颅没有在‘看’月亮——”
“切下的——什么?”亚历克斯瞪大眼。
一秒。
两秒。
“你到底在说什么?”里亚皱起眉。
风声很大。
“他——”土方皱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着,组织着语言,“他在尝试交换的是——”
土方猛地停住了。
“名字。”银时终于开口。
“——谁?”亚历克斯回头。
“名字。”银时盯着土方,没有动。
土方皱了一下眉。
“土方——”土方看向声音的来源——是银时,他的视线在黑暗里漂浮着,没有落点,“土方十四郎。”
“地点。”银时道。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里亚皱起眉。
“佛罗里达,边界内。”土方看着银时,眨眼。
“精确一点。”
克莱尔看了一眼银时。
“旧排水站。”土方很轻地吸了口气,“南侧。”他停顿,然后皱眉,“什么?”
“好。”银时看着他,视线停了一秒。
火光在两人之间晃了一下。
“继续。”银时说。
休息时间结束,男人从外面返回时带进来一点微凉的风。
他反手合上访谈室的门。
放在桌面上的耳麦发出声响。
“All survivor interviews are back on record. Remote two——”
男人把耳麦拿起来,塞回去。
他坐下时按了一下桌面上塑料文件夹的外壳。
土方喝了一口玻璃杯里的水。
他没有去过别的房间,没有带回新的文件,没有临时换掉问题单。
袖口有水渍,清水——私事。和访谈本身,和此刻同时在接受访谈的其他受访者无关。
土方放下杯子,收回视线。
“Let’s continue.”男人翻开笔记本。
桌面上的计时器重新开始跳动。
“So.”他抬头,看向土方。
“Before Dr. Levinson went missing, what was the last direct exchange you had with him?”
“人脑是一种结构化的叙事容器。”
土方坐在火堆边,手里捧着不知道是谁塞给他的金属制的水杯,水里融着些咖啡粉,说完这句话后,他低头喝了口杯子里的液体,接着很轻地皱了下眉。
“什么意思。”银时看着他,问。
土方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思考着。
亚历克斯来回看了两人几眼,张嘴:“呃——”
“丹尼尔·沃德不是突然崩溃的。”莱文森道。
亚历克斯噎了一下。
莱文森的视线从众人的脸上扫过一圈,最后看向燃烧着的火堆:“在任务结束后的最初几周,严格讲,没有任何单项测试的结果足以支持丹尼尔·沃德的精神病理性诊断。”
“所以他没事?”亚历克斯道。
里亚皱起眉。
“所以他还能描述任务过程,提供事件细节,给其余人的证词提供交叉验证的基础。”莱文森道,“暂时。”
银时瞥了莱文森一眼。
“然后呢?”克莱尔问。
“直到任务结束后的第四个月。”莱文森看向克莱尔,接着收回视线。
他停顿了一下。
“他开始说话。”莱文森道,“过量地说话。”
“什么?”亚历克斯问。
黑夜里有鸟叫声,但此刻听起来更像噪音。
“内容连贯,有逻辑,但不是为了交流。他可以连续对着墙壁说十二个小时,直到有人提醒——他不在乎有没有人听见。”
里亚抱着手臂,看向莱文森:“你是他的主治医师。”
莱文森点头,像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亚历克斯终于皱起眉。
“他具体说了些什么。”克莱尔的声音很轻。
莱文森瞥了克莱尔一眼,接着他伸手,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散开来。
“‘桌子是棕色的。’”莱文森开口时,声音很低,“‘边缘有两处磕碰。水杯在左边。护士进来的时候右脚先迈进来。门关上用了两秒。灯闪了三次。我的手还在这里。’”
“这听起来不像典型的精神分裂症。”里亚道。
亚历克斯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个状态持续了一周。”莱文森点头,道,“接着,所有指标开始纵向下降。”莱文森的语气平静,“没有延缓,没有波动,没有反弹。”
火堆旁安静了一会儿。
“‘任务后精神功能下降’。”亚历克斯开口,“我还以为——”他停住了。
“‘我的手还在这里。’”里亚抱着手臂,平静地复述了一遍,“报告上说他在州立医疗机构接受治疗。”她停顿了一下,“‘相关人员纳入暴露监测协议。’”
莱文森看了里亚一眼,点头:“丹尼尔·沃德——”
“情况没有好转。”
“他不在佛罗里达。”土方突然开口,抬眼:“在马里兰,巴尔的摩。”
银时垂着视线,手指在手臂上敲动一下。
木柴在火堆里爆开,发出“噼啪”声。
“你刚刚说——”亚历克斯看着土方:“‘被切下的尸体的——” 他停了一下,“的头颅。”
没有人说话。
土方放下水杯,视线在几人的脸上扫过一圈,垂眼。
“你们对马修·布莱森了解多少?”
没有人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里亚回答道:“警觉,被注视感,脱离监测。”
“‘在评估完成前脱离授权观察状态,后续去向列入限制审查。’”亚历克斯补充道。
“三个月前。”土方道,“他设法脱离了污染控制组织的监控网络,在迈阿密偷车,然后北上。”
“他杀了五个人。”土方的语气很平静,“最后一个是他自己。”
银时闭了下眼。
远处的水潭里,什么东西响了一下。
“‘月献杀手’。”土方道,“这是行为科学部给他的名字。”
亚历克斯张了张嘴,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说出话。
“狼。”银时道。
他说得很轻,像是想起了某个很久以前的笑话。
土方与银时对视,一会儿后,土方垂下视线,没有说话。
“他在任务结束后的第一次访谈里就提起过‘月亮’。”莱文森道。
“‘被注视感’。”里亚道。
莱文森点点头,他从火堆旁捡起一块干燥的石灰岩碎片,在身侧的石头上用力划下一条线,接着用手拂去线迹两旁溢出的白色石粉。
“丹尼尔·沃德和马修·布莱森——这两者共同构成了同一个谱系。”
莱文森在线的左端划下一个点,写下一个字母,代表丹尼尔·沃德:“他代表人格被掏空,自组织过弱,无法生成有效叙事。”
莱文森接着在线的右端划下另一个点,代表马修·布莱森。
“他代表人格还有留存。”土方开口,“自组织过强,生成完整的替代性叙事。”
银时看了土方一眼。
莱文森点头,他在两点的中间划下第三个点:“他们分别代表了同一个轴的两端。”
“意思是——丹尼尔没有填上那个空白。而马修——”克莱尔抬头看了一眼他们上方的月亮,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是天空歪斜着的一个圆形缺口,“他填得太满了。”
莱文森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
所有人都沉默着。
土方看向火堆,被堆在两侧,用来防风的石头被火烤得裂出一条细纹。
“上一批互射死亡的那两个人——”
“科恩,和诺瓦特。”银时道。
土方看向他,抿了下唇,点头,“科恩和诺瓦特。”他继续道,“在空白出现时,他们的行动链还没有断,于是空白被补成了他们最熟悉的——”土方停顿了一下,“和在压力下最需要的东西。”
“敌人?”里亚道。
“威胁。”土方道。
火堆安静地燃烧了一会儿。
“我不记得。”里亚的声音很慢,她看向莱文森,“死亡与杀戮是可以向实际任务执行人员隐瞒的风险。”
“丹尼尔没有死。”莱文森道,“而在离开监控网络之后,马修·布莱森被认为与一系列谋杀事件有关。”
“但在他死亡后,案件链无法闭合——行为侧写无法提供司法确认。把未确认的宗教化杀人细节分发下一批小队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心理扰动。”
莱文森说完,停顿了一会儿。
“但我认为——”
“你认为?”里亚抱着手臂,挑眉。
“我认为。”莱文森点头,继续道,“信息缺失会造成现场决策的稳定性下降,在实地任务中往往导致风险暴露的可能性升高——同时破坏后续观察的解释力。”
“你们把信息作为暴露源。”土方道。
“在这里,它可能就是。”莱文森回答。
对话到此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在‘看’月亮。”土方看着火堆,突然道。
“什么?”克莱尔问。
“是恐惧。”土方道,“马修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行为有高度的一致性,他没有犹豫,仪式简单是因为他不是在‘尝试’沟通——”土方道。
他停顿了一会儿,抬头看向莱文森。
“他在设施内看到了什么?”
莱文森看向土方,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一个短暂的僵持。
“丹尼尔的状况恶化,可能是促使马修·布莱森逃离设施的真正原因。”莱文森妥协了,收回视线。
“‘可能’。”里亚抓住了漏洞,“他们不是被隔离观察的吗?”
莱文森看了里亚一眼:“是。所以这只是一个私下的推测。”
“‘私下的推测’。”里亚几乎是在冷笑了。
亚历克斯小心地看了里亚一眼。
莱文森没有回应里亚的话,他继续道:“设施内没有完全密闭的通道。转运、医疗检查、短时交叉评估——”
“如果他看见了呢?”克莱尔道。
“那他看见的就不是症状。”土方道。
“是结局。”
夜已经深了,风声很响。
他们的头顶,月光已经黯淡下去。
“为什么?”亚历克斯喃喃道。
“月亮献祭。” 莱文森问,“你觉得人类为什么要献祭?”
银时皱起眉。
“我——”亚历克斯开口。
“雨,丰收,安全,胜利,请神明宽恕,或者讨牠欢心。”里亚盯着莱文森,道。
莱文森没有看任何人,他似乎不需要回应,只是盯着众人中间燃烧着的火堆。
“献祭是一场人类单方面发起的,不知道是否会被回应的交易。”莱文森道。
里亚皱着眉。
“马修·布莱森已经看见了结局。”土方道,“他北上,他逃跑,逃跑的同时,他还在拖延。”
“用杀戮,还有尸体。”
“……直到他再也拖延不下去了。”亚历克斯看了一眼天空。
土方看了他一眼,停顿了一会儿,土方继续道。
“人类无法确认因果时,就会制造因果。”
“如果灾难没有原因,人就给它一个原因。”
“如果灾难不能被阻止,人就把它做成一个可以被完成的动作。”
莱文森用手搓着那块石灰岩碎块,脆弱的岩石互相碰撞着,磨出细粉。他把手摊开,白色的石粉被风吹动,碎块散落着,看不出原先的形状。莱文森继续道:
“失控,疾病,饥荒,死亡,战争——这些东西太大,也太无形。”
他把手又握起成拳,碎屑隐没在掌心的缝隙。
“献祭把恐惧,愤怒,悲伤……压缩成一个对象,一个动作,一个结果。”
“杀掉这个。献上这个。然后世界就应当重新闭合。”
石灰岩的碎块从莱文森的指缝间漏走,掉落在地面上,
“老天……”亚历克斯道。
克莱尔沉默着,最终开口:“可这一切又和那些设备,数据,哈希值——有什么关系?”
土方看着她,开口。
“和人类似,设备被‘拿走’了东西,虽然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原理——但它空掉了。”
“设备不会试图补全自己,它们只留下空白,重复,模糊,和噪音。”
“但人会。”
“人会把空白补成一切可以被暂时接受的东西。梦,声音,故人——”
里亚皱眉。
“——敌人,威胁,象征物品,神话叙事……”
“为什么?”克莱尔问。
土方看着她。
“因为人要活下去。”
不远处,搭了一半的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也许这里存在着一个阈值。”
莱文森从火堆里抽回视线,他在衣服上抹掉了手上的石粉,附身从那堆碎屑里捡起一块小的,他把它按在身侧的石头上,在代表着马修的那个字母的左侧,在那条轴的中点附近,他划了一个圆,与轴的左右两侧相交。
他的手指在摩擦时破了个小口,在石头上留下一点细小的血痕。
土方看着莱文森的神情,皱起眉。
“人脑不会记得自己忘了,被拿走了什么东西。”莱文森继续道,“但空白本身会留下恐惧的影子。”
他盯着那个石头上的画,语气很淡:“你无法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越过边界。也许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它已经发生了。”
“也许离开之后,它仍然会继续。”
银时站起身。
“直到某一天——”莱文森说,“你用一个足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替它完成了——”
“够了。”银时道。
火光被风吹得压在地面上,几块石头滚动出去,掉进泥水里。
“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
没有人立刻动。
“明天任务按原计划继续。”
“路线和人员状态,日出前重新评估。”
银时看着莱文森,眯了下眼。
“尤其是你,莱文森博士。”
土方醒来时,卧室里是下午。
窗帘拉着,屋外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橘黄色。天气已经转凉,空气安静着,是舒适的温度。土方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草坪上几片落叶。
秋天,他想。
土方眨了下眼。
药物的效果有残留,需要调整——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有一块记录板,卧室的角落里立着一面落地的全身镜,土方的视线只在那上面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
“名字。”银时坐在窗边,看着他,问。
“Hijikata Toshirou.”
“地点。”
土方已经在扣衬衫的扣子。
“马里兰。家里。”
“具体一点。”
“主卧。”
“时间。”
“下午,3点32。”他扣扣子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秋天。”
“日期?”银时问。
土方停下动作,看向他,皱眉。
银时看着他,停了一会儿。
“没关系。”银时道,“今天不是工作日。”
“你没有迟到,没有人等你汇报。”
“你在家。”
银时看着他,又问了一遍。
“日期。”
土方转开视线,床头柜上,那只粉红色的闹钟的秒针跳动着,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土方闭了下眼,“没有印象。”
“Good.”银时盯着他,停顿了一会儿,“我是谁?”
土方已经扣好了衬衫的袖口,抬眼瞥他。
“银时。”
银时笑起来,眯了下眼。
“刚才的过程。”银时说得很慢,“还记得什么?”
土方又把视线垂下去。
“镜子。”他说。
银时看他。
红色的虹膜——
土方的睫毛轻轻颤抖着:“‘I’m here.’和——”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Stay with me.’”
银时看着他,没说话。
土方吐出一口气,没有看向银时,语气冷静:“这部分有残留。”
“锚点。”银时道。
“之后可能会被触发。”土方道。
“我知道。”
银时看着他,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过去,“看起来还不错。”
土方靠向床头,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揉了下眉心。
“目前为止。”
“严谨。”银时咂了下嘴,“你这语气好像在评估药效。”
“它确实是。”土方瞥他一眼,“CBT,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
“……槽点多得阿银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开始吐。”银时把自己整个人摊到床上,把土方的手拉过来,捏来捏去:“啊——想吃草莓。”
土方随他去了,好像手不是自己的。他用另一只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记录板,视线扫过上面的条目:“自己去洗。”
“累了,不想动。”
土方懒得理他。
房间里很安静。
银时看着天花板,他把土方的手盖在自己脸上。
“土方君。”
“嗯。”
“谢谢。”
土方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几秒,然后伸手去捏银时的鼻子。
过了一会儿。
“土方君。”银时憋着气,“阿银要憋死了。”
“哦。”
又过了一会儿。
“再见了,这个可怕的,没有人听阿银讲话的世界。”
“嗯。”土方放下记录板,“我在听。”
又过了一会儿。
“救命啦——”银时捏着嗓子,“有人谋杀——”
土方伸手去挠他的腰。
银时趁机抓住土方的另一只手,把人拉过来——
停顿。
土方看着他。
“嗯。”他说,“我知道。”
少了两个人之后,队形显得有点松。
到下午,他们已经路过第三片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水洼,红树林,石灰岩,草根,荧光带和标记杆很快被草丛吞下去,但地图显示他们已经前进了两公里。
走在队伍中段的里亚在脚边的石块上蹭了蹭鞋底的泥,她的视线在走在队伍前后的银时和土方身上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伸手捋了下肩膀上的枪带。
暴雨已经是前天的事,但水还没有完全退下去。它们被留在草根之间,石灰岩的凹陷里,红树林气根下方的黑泥中,把浮萍和断叶托到脚踝高度。每踩下一步,水面上的碎绿就向四周散开,又很快合拢。
阳光出来之后,枝叶和藤蔓间落下来的光在湿黏的地面上绘制出图案。湿地显得更绿,更鲜亮。一只浣熊从一片雨冲刷得绿油油的阔叶植被后面钻出来,身上被露水打湿,尾巴上的环纹灰扑扑的,前爪踩过一截泡白的树枝。它停在浅水边,抬头看了队伍一眼。
亚历克斯停下来,扶着树干,把鞋里的水和泥沙倒出去,开口:“沼泽里还有浣熊啊。”
克莱尔背着样品箱看了一眼,然后用力地打哈欠,眨眨眼:“……很正常,浣熊是适应性很高的动物。”
亚历克斯搓了搓自己的脸,没睡好似的,他眯着眼看着这只动物。
“不吃垃圾的浣熊还挺可爱的。”
克莱尔笑了一下。
“所以。”亚历克斯拉了一下被沼泽蒸得湿黏的上衣,“如果这里的浣熊不翻垃圾的话,它们还算浣熊吗?”
“它们可以翻你的包。”里亚道,“还有你的衣服。”
浣熊看着亚历克斯,前爪在积水里探了一下什么东西,然后低下头,从亚历克斯的脚边路过,向着另一丛草里钻过去,消失了,好像把一群人当成什么沼泽里会移动的石头。
亚历克斯的视线跟随着这只动物。
“我收回我刚刚说的话。”他抱着背包,语气严肃地说,“浣熊一点也不可爱。”
队伍里有轻笑声,但很快就被风吹跑了。
过了一会儿,克莱尔看向远处。
“大白鹭。”
没有人第一时间回答。
“三色鹭。”
“什么?”亚历克斯从记录板上抬头。
“三色鹭。红树林边上有三只,在觅食。”克莱尔停顿了一下,“我在数鸟。”
“为什么。”亚历克斯拿记录板挠了挠自己的头发。
“白鹮。”克莱尔道,“因为它们就在那儿。”
“而且到目前为止,它们比地图诚实。” 克莱尔笑了一下,眨眼,又说。
“玫瑰琵鹭。”
“……行吧。”亚历克斯咂咂嘴,“这话很伤人,但我同意。”
克莱尔回头,笑得很轻。
“颜色很漂亮。”走在队伍末尾的莱文森开口。
接着他停下,看向远处的地平线。
克莱尔看他一眼,点头,她转回去:“还有……不是,应该还是白鹮。”
又过了一会儿。
“你怎么不数了?”亚历克斯抬头,“没了?”
“有。”克莱尔道。
克莱尔看着远处:“但都在我们后面。”说完,她检查了一下样品箱的锁扣,然后继续往前走。
亚历克斯抬起头看了一眼。
鸟群在地平线上移动着,白色的,粉色的,黑色的,在阳光下是短粗的点,水面闪着细碎的光,鸟的影子倒映上去,摇晃着。
他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收回视线,重新低头去看记录板,用手把纸页翻过去。
他停下来,皱眉。
“笔记也消失了——”他的声音很低。
亚历克斯盯着记录板。
他记得自己写过,不是全部,但至少写过最后的两行。
纸页上只剩下被笔尖压出来的浅痕,字迹曾经落在那些凹陷里,现在已经被什么东西从纸张的纤维里拿走了。
亚历克斯没有立刻出声,他先是用拇指抚摸了一下那道凹痕。
此刻的沼泽闻起来很新鲜,风吹过时,从枝叶上挂下来的藤蔓轻轻摇摆着,露珠落下来,砸在亚历克斯的头顶。
他抬头,听见身后某种很轻的,像是羽毛擦过叶片的声音。
亚瑟·莱文森出生于一个富有的犹太家庭。
亚瑟·莱文森出生于一个富有的,有教养的犹太家庭。
亚瑟·莱文森出生于一个富有的,有教养的,父亲是学者,母亲是电影明星的犹太家庭。
亚瑟·莱文森出生于一个富有的,有教养的,父亲是学者,母亲是电影明星的,父母互相憎恨的犹太家庭。
哦,莱文森。
可怜的莱文森。
或者说,小亚瑟。
后来人们会说,这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这天保姆不在家。也许是去和情人幽会,也许只是忘记了时间。总之,大房子里只剩下小亚瑟一个人。
小亚瑟饿了。
他五岁了。
他还不会说话。
房子很大。
客厅很大。
楼梯很大。
房子里没有人。
小亚瑟走过地毯,颜色很深。
小亚瑟走过钢琴,很新,看起来像没用过。
小亚瑟走过母亲的画像,很大很漂亮。
小亚瑟走到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
小亚瑟饿了。
小亚瑟翻开第一个柜子。
柜子里没有面包。
小亚瑟翻开第二个柜子。
柜子里没有饼干。
小亚瑟翻开第三个柜子。
柜子里有一盒烟,和一罐他打不开的水果汤。
“开罐器是什么?”小亚瑟问。
哦,我的朋友,他当然没有问,他只是又走回到客厅。
客厅里的电视机亮着。
电视机是一种很乖,很温顺的机器。
它不需要你说话。
它会一直说给你听。
电视机说,有一个杀手。
电视机说,有一个杀手,他寄信给报社。
电视机说,有一个杀手,他寄信给报社,他希望被看见。
电视机说,有一个杀手,他寄信给报社,他希望被看见,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
电视机说,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
所以他给了自己一个名字。
十二宫。
也许小亚瑟听懂了,也许他没有在听。
他抓到了一块画板。
一个三角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个圆,也许是罐头,一张脸,真丑,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真丑,真丑,真丑,真丑,真丑,真丑砰。一个东西撞在窗户上。
一只鸟。
一只鸟一只鸟一只鸟一只鸟一只鸟一只鸟一只鸟羽毛掉下来。
然后鸟也掉下来。
鸟的眼睛是长在头的两侧的。
鸟躺在窗台上,看着小亚瑟。
小亚瑟看着它。
鸟的嘴边有血。
“它快死了!”客厅里的水晶灯说。
“可是它还活着。”窗帘上的灰尘说。
“它不正常。”天花板上的蜘蛛说。
邻居家的姐姐也不正常,每天下午,她都会从大房子外面的路上飞过,两只手用力地,用力地扑腾着。
大人们说,她脑子不好。
“脑子不好是什么?”小亚瑟问了,但小亚瑟没有说话。
邻居家的姐姐用力地扑闪着她的翅膀。
“鸽子!鸽子!”她大喊着。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是一种常见的城市鸟类。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它们灰色,温顺,脏,数量很多。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鸟的眼睛是黑红色的,长在头的两侧的小珠子,它转动着。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鸟的嘴边有一圈结痂,像干掉的面包屑。眼睛旁边鼓起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它没有试图飞走,只是呼吸,胸口的起伏很快,很轻。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也很安静。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鸟呼吸着,看着五岁的亚瑟·莱文森。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小亚瑟看着它。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小亚瑟说——
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鸽子
“鸽子。”莱文森看着灌木丛。
“什么?”亚历克斯从记录板里抬头,“这儿哪有鸽子?”
“我看见了。”莱文森的外套上滴下来露水。
亚历克斯回头。
风很大,人的声音很小,树枝和叶子摇晃着,水珠噼里啪啦地掉在地面上,树叶上,人的外套上。
“等——”亚历克斯伸出手——
黄昏是暖金色的。
银时在厨房里切葱,速度不快,切法很齐整,哒哒哒,哒哒哒。锅里炖着汤,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客厅里有声音,土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了的苹果,苹果皮上有水珠。
这一切在厨房的窗户上倒映出一片碎玻璃般的影子。
银时盯着窗户看了一会儿。
窗外,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这次任务里有个人。”银时把视线垂下去,开口,“你在照片上见过的。”
“哪个?”土方看着电视,没回头。
“褐色卷发,超——级喜欢狼,每年都送他老婆狼摆件的那个‘Wolf guy’。说是一直想去弄个纹身。”银时耸了下肩,“也不知道他纹了没有。”
电视里传来声音——“5月28日更新分です。今回は第3話の気になったカットをいくつか見ていきます——”
“‘狼’是个很有意思的符号,同时包含群体归属和孤独两个方向,军队环境尤其容易催生这种符号偏好。”土方用遥控器换到下一个视频,眨眼,语气平淡,“每年都送妻子一个自我投射的象征物类似一个重复仪式动作。可能与表达障碍,与婚姻中的沟通不畅有关——”
“——认真的?”银时叹气。
“我猜的。”土方抱着抱枕嘀咕,打了个哈欠,“也有可能就是单纯觉得酷。”
“这还差不多。”银时道。
土方叉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银时没回头,他打开锅盖,把葱扔进去:“怎么了?”
“好甜。”土方说。
“甜还有错了。苹果君在哭了哦。”电视里传来打斗声,银时抽空回头看了一眼。
“这动作设计不行。”银时嫌弃道,“现实里这么挥刀手会断的。”
“まるで日本刀を使ったことがあるかのようだ。”
银时洗完手,靠在冰箱旁:“怎么了,阿银多才多艺。”
过了一会儿。
“作画还行。”银时道。
“确实。”
又过了一会儿。
“这季的原创居然还可以。”
“及格了。”土方道。
又过了一会儿。
“你回来之后,问了我七次日期。”土方看着电视,没回头。
——“主人公が叫んで、敵が笑って、謎の用語が三つ出てきて、はい今週終わり。”
“因为阿银老了嘛。”
“你一直在数出口。”土方道,“前门,后门,楼梯。”
——“次、ラブコメ。ヒロインが可愛いのは分かる——”
“是职业病啦。”
土方抬手关掉了电视。
“不看了?”
“吵。”土方道。
黑色的屏幕映出两人的脸,土方透过屏幕看着银时。
“你进卧室前会停。你碰到我之前会先看我的手。你这几天几乎不说‘我’。”
“哇——语法警察?”
“现实检验、空间定向、主体缺失。”
土方站起身,在灿金色的夕阳下眯了下眼,他拿起桌上的盘子,从冰箱旁路过,把剩下的苹果塞进银时手里。
厨房里响起来水声——哗啦啦,哗啦啦。
“街对面的车,三小时前换过一次人。”锅盖被蒸汽顶起来,轻轻碰了一下锅沿。
“嗯哼。”银时没回头。
“窃听器?”土方问。
“检查过了,没有。”银时啃了一口苹果。
土方伸手把灶台的火调小,锅里的液体安静下去。
银时把剩下的苹果吃了:“这苹果还不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把盘子放下,转身。
“机场。”
“哇,那么早?”
水声停了。
“回家的时候,你从后视镜里看我。”
“两次。”
“我看见了。”土方回头,说。
有风,客厅里的纱帘飘起来,接着又落下去。
“你想让我看见。”土方靠在水槽旁,看向银时。
有水滴落进水槽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是吗。”银时看着土方,表情近似于一种恶劣的,又不自知的残忍。
“你在等我什么时候会说。”土方看着银时,停顿,“如何?”
“比我预期的要早。”银时诚实道。
土方的手指抚过桌沿,像是在笑:“你没有认真在演。”
“你也没有认真在假装你没看见。”银时靠着冰箱,回敬道。
草坪上的喂鸟器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
“你的边界在溶。”土方歪了下头。
土方说这话的语气好像是在确认,又好像只是陈述事实。银时站在阴影里,看着斜照进来的光线落在土方的脸上,虹膜暗沉的颜色,银时在那神情里看到了某种既陌生,又如此熟悉的东西,那仿佛困惑,又是微妙的,难以察觉的兴奋,像是冷酷,像是第一次真正目睹有人就站在他面前,正在缓慢地崩解。
——像十多年前的那条黑暗的楼梯上,枪口火光亮起的一瞬间。
却几乎能使人安心。
银时看着土方。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慢慢地笑起来。
“我最后问你一次,土方。”银时道。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你准备好了吗?”
他们找到亚历克斯的时候,后者正蹲在一片水洼边,记录板斜插进泥土里,纸页湿掉了大半,灰褐色的泥水正顺着纤维往上爬。
莱文森不见了。
土方看着亚历克斯,皱眉。
亚历克斯抱着自己的膝盖,低头,看着一只虫子爬过他的脚面,消失在泥水里。
里亚放下枪,小心地蹲在亚历克斯面前。
有一个东西,有一个东西,离我近了。
“亚历克斯?”里亚的语气很轻。
亚历克斯,亚历克斯是我吗?
“亚历克斯。”里亚皱着眉,“你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
啊,亚历克斯。
里亚伸出手。
里亚伸出手。
一只手,一只手,五根手指,指节,泥,短指甲,手背上有一个很浅的疤。
亚历克斯顺着手指的关节往上看。
头发,眼睛,鼻子,耳朵,她的膝盖上有泥,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她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动物,一个人的轮廓。
她是一个人,一个他本应该认识的人。
这是一个人吗?
里亚。
那是一个人吗?
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但“里亚”这个名字在他的脑中没有落点。
“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猛地后退一步,跌坐在泥土上,潮湿的,粘稠的,石子与纤维,柔软的,从他的指尖滴落下去了。
“别过来!”亚历克斯说。
“别过来,离我远点!” 他重新开始呼吸,腐烂的,生涩的,植物,动物,热的气味。
他们都看着他,他们是谁,他们是人吗?
“好。”里亚慢慢地收回手,“我不会碰到你,告诉我,你是谁。”
亚历克斯的视线在面前的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
“我是亚历克斯。我在佛罗里达,边界内,时间是下午,日落前。”
“我知道你们是我的队友。”
“我只是……”他喘了口气,“我只是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声音,风,鸟叫,虫子,水面的波纹……
亚历克斯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身上的枪。
“拿走。”他说。
里亚没有动。
“现在。”亚历克斯道,语气平稳,“趁我还知道为什么之前。”
“亚历克斯——”克莱尔上前了一步,开口。
里亚伸手拦住她。
她盯着亚历克斯,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亚历克斯身上的枪卸走,然后退开几步。
亚历克斯松了口气似的,用力闭了下眼。
风扫过,叶片上的水珠落下来。
“我……我不能跟着你们。”亚历克斯看着眼前的这群人,视线漂浮着没有落点,他又喘了口气,“我留下——”
“我认得路,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留下。”杰克道,他看了银时一眼,“我送亚历克斯回去——”
“不。”亚历克斯没有丝毫犹豫,“我现在不能确认你是谁。”
杰克沉默着。
“如果我把你认成了敌人,你会死。”亚历克斯道。
没有人说话。
“而且,拜托。”亚历克斯笑着,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你要是走了,谁能把他们从灌木丛和鳄鱼嘴里救出来。”
没有人笑得出来。
“别那么严肃,伙计们。”亚历克斯真的笑了,“我还没死呢,而且我终于有正当理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别羡慕我哦。”
杰克沉默着抹了把脸。
“话说。”亚历克斯道,“这个应该算三级,还是四级?”
“呆子。”里亚几乎有点压不住声音。
“对了。”亚历克斯眨眨眼,他从背包里拿出那块平板,放在地面上,往前推。
边缘浸入泥水,黑色的屏幕上横着一道裂缝——不知又是什么时候摔的。
大家看着那块平板。
最终,克莱尔蹲下身,她看向亚历克斯,接着低头,从地面上把那块平板捡起来,盯着那条细细的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细心地擦掉了上面的泥水。
亚历克斯看向克莱尔,笑了笑。
“谢谢你。”
克莱尔用力地抿了下唇。
终于,所有人都看向银时。
“把你的包给我。”银时看着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头,他把包扔过去。
银时从背包里拿出标记杆,拉长,然后插进泥土里。
“你在这儿待着,等我们回来。”
然后是荧光标记带。
“新点,四十一。”银时道。
克莱尔看着平板电脑,抬头。
“时间:十五点四十四分二十三秒。”
亚历克斯看着银时的动作。
土方俯下身,拿起落在泥地里的那块记录板,蹲下,看着亚历克斯。
“哈希值。”土方开口,“你还记得吗?”
亚历克斯看向土方:“记得。”
“第一组。”土方道。
亚历克斯停顿了一会儿,闭眼,一串字符从他嘴里流出来,干燥,平直,没有意义。
“一组十二段。”土方把记录板塞进亚历克斯手里,“你每背完一组,就在纸上划一道。”
“二十组之后休息。喝水。”
“四十组之后检查灯。”
“六十组之后,如果我们没有回来,继续。”
亚历克斯看着土方。
“如果你们不回来呢?”
“到一百五十组,如果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向外走。”
亚历克斯抱着记录板,停顿,思考了一会儿。
“如果——”
“如果我们回来,你死了,我们就把你的尸体带出去。”银时道,“如果你疯了,我们就把你捆起来,当成货物运出去。”
亚历克斯看向银时。
“好。”他笑起来,郑重地点点头。
杰克移开视线。
银时看向远处,光线已经没有中午时强烈。他们的脚印被泥水吞下去,枝叶间没有人影,动物的声音也安静下去,几乎要消失了。
“莱文森在哪?”银时看着亚历克斯,问。
听到“莱文森”几个字,亚历克斯重新低头去看自己的膝盖,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
土方看着亚历克斯的脸,终于还是开口:“莱文森博士消失之前。”他说得很慢,“有没有说过什么?”
银时看向土方。
亚历克斯从泥泞的深黑色地面上抬头,看着土方。
土方慢慢地皱起眉。
“他说——”亚历克斯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着,然后停住了。
“他说了什么?”土方纵使皱着眉,眼神却依然很平静。
里亚看向土方,皱眉:“你——”
“他说——”亚历克斯张开嘴。
很远的地方传来鸟叫声。
“WE ARE FEEDING IT.”
“土方君,你把这个做成了PPT。”银时看着屏幕,“27页。”
“29页。”
“而且还有附录。”银时咂咂嘴。
“因为你会问。”土方用遥控器把文件点开。
“真不错。”银时翻了翻手边打印出来的纸质资料,“我一定是熬夜开会开出幻觉来了。”
夜晚,门关着,书房里只点了盏桌面上的台灯,空间里飘着手磨咖啡的香气。窗外,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街对面,路灯下,安静得像一块随处可见的背景。
土方伸手拉上窗帘,一半。
银时坐在屏幕对面,看着他,拿起咖啡杯:“挡不住。”
“礼貌。”
土方走回来,靠在桌边,按下播放键——
Ritualized Dominance/Subordination Protocol
——For Post-Exposure Boundary Stabilization and Emergency Control Transfer
银时把咖啡杯放下。
“土方君。”银时看见土方衬衫衣领下的牙印,然后转头去看屏幕,“我有时候怀疑你的羞耻心是装的。”
“谢谢。”土方语气平稳。
“……很好。”银时坐直了一点,严肃道,“傲我看到了,娇在哪里?”
土方看着银时,平静地开口。
“很不幸,昨天晚上被你吃干净了。”
两人对视一眼。
银时举手:“我错了。”
土方懒得理他,转头把PPT翻到下一页。
Pre-Session Screening
Initiation Protocol
Role Assignment
Command Hierarchy
Safeword / Stop Conditions
“……哇哦。”银时停顿了一下,说。
“先跳过。”土方道。
银时挑眉。
土方看他。
银时把自己的嘴拉上。
下一页。
Purpose and Mechanism
银时听到屏幕里细微的电流声。
“在解离,创伤后过载,强迫,人格边界不稳定的案例中,主体往往需要反复确认‘我是谁’‘我在哪’‘我面前的人是谁’‘我现在应该怎么行动和反应’。”
“这很危险。”土方看着屏幕,转了一下手上的遥控器。
银时看着土方,没说话。
“但主体的边界不是单独维持的,它需要他者的反馈,来不断验证自己的位置。”
“‘仪式’。”银时开口。
土方点了下头,他没看银时,伸手把PPT翻到下一页。
Role Fixation
Cognitive Load Reduction
Embodied Feedback Loop
“亲密关系本身已经承担了大量人际中的边界试探,融合,分离,即时协商——以身体性,而不是语言性的方式。但同时它依赖模糊化,空间情境,行为过程和情绪快速反馈。”
土方垂着视线,他用指尖拨开桌面上的打印材料,台灯的光线在纸张的缝隙里留下阴影:“结构、界限、控制、臣服、规则、边界强化——在当前的条件下,dom/sub系统可以作为一般意义上亲密关系的上位替代。”
“在当下,扮演‘操纵者’,比扮演‘你自己’更简单。”
窗外有风,街道上,树叶无声地摇晃着。
“土方君。”银时把手肘抵在椅子的扶手上,撑着头,“怎么已经自顾自地把角色都分配好了?”
“观察对方状态,判断能否继续,调整强度,识别恐惧与回应,规则——这些都要求你保持自我连续和现实检验。”
银时没说话。
土方看他:“你有别的意见?”
“没有。”银时只是很轻地笑,“只是很感慨于土方君的奉献精神。”
“少贫。”土方继续翻PPT:“这不只是为了你。”
下一页。
Memory cleaning
房间里有一小段安静。
“谁?”银时挑眉。
“我。”土方道。
银时挂在脸上的笑意沉下去了。
“操纵结构本身已经为记忆清洗提供了框架。”土方看着屏幕,吐字平稳且流畅,“分四步,标记,分隔,锚定,清除——”
“说具体。”银时的表情很冷。
土方瞥了他一眼,停顿,然后继续:“……第一步,标记。母语/非母语提供大致框架,仪式本身提供次级框架,对主体需要操作的记忆部分进行分类,建立‘可保留/需模糊/需清理’的标记。”
“继续。”银时道。
土方移开视线:“第二步,分割。将需要被清理的记忆部分从主体的认知网络中隔离。”
“第三步。”没等银时催促,土方就继续道:“锚定。将可保留的记忆部分锚定在主观时间线中,保证主体基本的时间连续性,并维持认知和行为功能。”
“第四步,清除。删除,模糊,替换——让需要清除的记忆无法被主动检索,只能在特定情况下以碎片形式闪回。”
土方停了一会儿。
“还有呢?”银时问。
“如果有必要,使用药物进行辅助。”土方抬眼,看向银时,“我是操作对象,操作由你来执行。”
银时盯着土方。
“人脑不是硬盘。”银时道,“你不可能删除全部记忆。”
“我不需要删除全部记忆。”土方垂眼,“我只需要制造一个完整的替代性叙事。”
银时皱起眉。
土方看向电视屏幕的右下角——
6/13
“人脑对于时间的感知是相对的。”土方道。
“6月13日这个日期本身没有任何价值。它只和‘你坐在这里’有关。”土方道,“我只需要拆掉‘日期’和记忆片段的映射关系,让它落进我们过去十年里的任意一天。”
“‘替代性叙事’。”银时道。
“PCO已经替我写好了故事。”电视屏幕暗下去,土方移动遥控器,把它重新点亮,“你失踪,任务保密,联系中断,我的行为可以被悲伤,职业转向和调查冲动解释。”
“而你只需要相信它。”
“是。”
停顿了一会儿。
“Where are the consent conditions?”银时开口。
“什么?”土方抬头。
“I said: ‘Where are the consent conditions? ’”银时重复道。
“……没有。”
“‘没有’。”银时咀嚼了一遍这个单词。
“你可以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以任何你想要的方式开始。”
土方垂下视线,看着木质桌面上,阴影在纸张的缝隙里,融进暗色的木纹。
“我不会拒绝。”
“那停止呢?”银时问。
“Safeword.”土方道,“如果主体仍然具备表达能力。”
银时盯着土方,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把打印出的材料扔在桌面,双腿交叠,向后靠进座椅里。
“‘记忆清洗’。”银时把双手交叉,“告诉我原因。”
土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开视线。
“PCO不会容忍一个已经知道太多的人进入项目核心。”他继续道,“联邦执法接口,失踪者家属——一个既有专业能力和学术兴趣,又有私人动机的人则是完美的任务执行对象。”
“你演不了这个吗?”银时挑眉。
土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靠在桌边,换了个姿势:“你说过:‘放你回家是你和Hale私下达成的协议,PCO高层对此一无所知,明面上你现在仍然在佛罗里达。’”
“——在受监视的情况下,定期返回数据。”银时看着他。
“是。”
土方停了一会儿。
“Leonard Hale.”土方的声音很低,“这个人我在芝加哥会议上见过。”
银时的脸色沉下去。
“什么时候?”
土方看他一眼。
“年初。”土方继续道,“他听过我那场关于‘高功能解离和象征重建’的报告。”
银时没说话。
“如果是他放你回来的。”土方道,“那么原因就不仅仅是想在社会环境下观察幸存者样本。”
“他想知道你在回到家之后,在我这里会发生什么。”
土方转动了一下眼珠,然后看向银时。
“而且他会在一定程度上配合这个计划——即使他不清楚计划本身。”
“他没有别的选择。”
街灯熄灭了,只剩下邻居家的一盏车库灯还亮着,楼下的黑色越野车融进阴影里。
“任务前,家属评估。”银时说得很慢,“他们问:‘你是否认为他能接受长时间无联络。’”
土方先是皱眉,然后问。
“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银时撑着下巴,一字一顿,“‘他会先等,等到失眠,冷冻披萨和速溶咖啡开始影响工作,然后开始找全世界的麻烦。直到世界受不了了把我吐出来,还给他。’”
土方眯了下眼。
“说得好像你是什么情绪抚慰动物。”
“所以我不是吗?”银时也朝他挑眉。
土方看着他,没忍住,还是笑了一声。
银时歪着头,笑,停顿,接着问:“然后?”
土方瞥他一眼。
“已知——”土方停了一下,“——该区域,已经造成两人互射死亡。”土方把PPT翻回到开头,重新开始播放,“其后续作用包括现实检验变弱,空间定位问题,自我与时间连续性差,人格解离——”土方看着银时。
“嗯哼?”银时道,
“简单推导,‘它’破坏的不是行动链,而是认知链——决策,判断,建模,敌我识别。”
“我需要在进去之前,不携带任何未经验证,但足以左右行动的判断——PCO,计划,监视,在此期间我对区域形成的任何猜测——”
“你已经默认了你会进去。”银时打断土方。
土方从屏幕转向银时。
“是。”
银时笑了一下,语气却是冷的:“如果区域会破坏人格边界,你的记忆可能会反涌。”
土方看着他,像是赞赏他对计划的理解速度似的眨了下眼。
“在此之前,足够了。”
银时失笑。
窗外有风声,和微弱的,细不可闻的鸟叫。
“还有呢?”银时问。
土方看着他,没说话。
“还有——”土方停了一下。
树丛发出“沙沙”声。
“我希望——”土方抿了下唇,然后再次开口,“我希望这套系统在失去了‘我给予你权限’这个前提之后,在人格边界和自我叙事受损的情况下仍然能运转。”
“在区域内,前提会变成漏洞。”土方道。
“你说。”银时道,“我可以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以任何我想要的方式开始。”
“是。”土方点头,然后继续道:
“如果我只能在特定场景、特定状态、特定语言下同意,那当这些条件被拿走时,系统就失效。”
“而我需要它在最坏的情况下仍然能运行。”
“‘最坏的情况’。”银时盯着他。
土方垂着视线:“最坏的情况是——”
“我不记得,我不理解,我怀疑你。”
“我试图把你看作威胁。”
“以及。”土方道,“我已经失效,解离,我需要你把我固定回现实里。”
风声很大,气流沿着窗户的外侧刮过,房子的缝隙里发出“呜呜”声。
“如果我崩溃呢?”银时道。
“那就算了。”
一秒。
两秒。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土方看着他。
“我知道。”
小队剩下的几人聚集在一小片高出来的干地上,靠着枯木,或者干脆席地而坐。不远处,亚历克斯缩在一小片树荫里,抱着记录板,背诵的语气平直,稳定,像一只计时器。
“二十七……九段……下一段……”
他停下来,用掌心摸索了一下记录板的背面,他看着自己的靴子,然后继续。
“三……”
里亚收回视线。
“汇报状态。”银时道,“现在。”
小队安静了一会儿。
“杰克。”杰克第一个开口,他把露营刀的刀鞘扣上,塞进背包深处,“向导。清醒。”
“克莱尔。”克莱尔坐在样品箱上,她拿着那块平板电脑,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指上的泥,“环境。清醒。”
“里亚。”里亚开口,“武器。清醒。暂时。”她补充道。
“土方。”土方坐在一截枯木上,双手交叉,他看着不远处的亚历克斯,“风险评估。清醒。”
——映射关系。
银时的视线扫过一圈,在土方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没等银时开口,里亚就抢先道:“把一个明显——”她停顿了一会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最终道,“——失去部分认知能力的人留在这里,这不是临时处置。”她瞥了土方一眼,“这是遗弃。”
银时看着里亚。
里亚用力地皱着眉,还是移开了视线。
“带着他走,他会把我们,或者任何模糊的物体,概念认成威胁。”银时的语气很平静,“你已经领会过这一点了。”
里亚深吸了一口气。
“让他自己走,他会步莱文森的后尘。”
克莱尔划动了几下平板电脑,然后把它靠在自己身侧的石头上。合照里的人脸已经完全模糊下去,屏幕上的黑色裂痕从他们身后的草地延伸向天空。
杰克抹了下脸。
“让他待在原地,对他来说是目前风险最低的选择。”
“我们距离中心点还有多远。”银时看向杰克。
“按照地图——”杰克道,“还有半天。”
“我反对继续推进。”里亚抱着手臂。
“理由。”银时道。
“人员损失,认知污染,武器风险,定位系统不可信,撤离窗口缩小。”
“还有?”
“还有现在我不相信任何人的判断,包括我自己的。”里亚道。
干燥地块的旁边有一条小水沟,发出潺潺的水流声,一只青蛙跳进去。
“没错。”银时点头,接着道,“任务进行到现在,两人已经离队撤离,一人失踪,一人认知异常。剩下的人困,累,压力很大。”
克莱尔看着平板电脑,用力地抿着唇。
“按照任何正常的行动标准,我都应该立刻下令撤离。”
里亚抱着手臂,挑眉。
“但是,不。”银时道,“现在不适用任何正常的撤离条件。”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现在撤离,在任何意义上都不会显得更安全。”银时看向不远处的亚历克斯,后者正用手扣着地面上的小石子,身体轻微地晃动着,“地图、惯导、标记都已经出现漂移,撤离路线已经不完全可信,现在带着亚历克斯返回必然会再次经过已经受污染的区域——”
沼泽里的细碎声音仍然响着,繁茂的植物,偶尔有动物的影子没入水下,或是穿梭在草根间,它看起来,听起来,都与之前的任何一天没有什么分别。
“进来之前。”银时道,“你们已经了解了风险,至少是绝大部分——它被粉饰过,但它仍然是事实。”
“告诉我。”银时的视线扫过一圈,“你们为什么仍然要进来,命令,责任,没意识到严重性,还是单纯的不怕死?”
没有人说话。
——映射关系。
里亚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土方,然后转向银时。
“现在继续往中心点走,就是主动靠近它。”里亚道。
“至少你选择了主动。”银时看向她。
里亚用力地捋了一下枪带。
“如果再出现一个三级异常。”里亚道,“我会接管撤离。”
“可以。”
里亚盯着银时看了一会儿。
“好。”
“莱文森博士——”克莱尔道。
“脚印已经消失了。”杰克看着近处的地面。
“十分钟。”银时看了一眼手表,“两人一组,搜索视线内区域,不深入植被,不回应任何声音或视觉异常。”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离开视线范围。”
“每15分钟确认姓名、地点、方向、任务目的、武器状态。”
“任何人可以随时提出‘强制复核’,要求确认当前队伍状态。”
——映射关系。
“里亚保留主武器,压低枪口,保持间距。其余人不持枪。刀具收进包里。”
杰克搓了搓手上的灰尘,点头。
里亚皱了下眉。
银时把背包放下,从侧面抽出一卷荧光绳,扔在地上:“两人一组,别绑死结。”
不远处,亚历克斯还在背。
“八——第十一段——”
里亚吸了口气,她把步枪甩到身后,走近几步,捡起一截绳子:“克莱尔,我跟你一组。”
克莱尔点点头。
土方从亚历克斯的身上收回视线。
——映射关系。
沼泽好像安静了一小会儿。
“‘我们在喂它’。”土方突然开口。
“什么?”克莱尔抬头。
“我们在喂它。”
——映射关系。
银时看着他。
土方坐在枯木上,俯身,那块平板电脑从它靠着的石头上滑落,土方看着它,沼泽从黑色的腐殖质向上渗出水,似乎在冒泡,缓慢地。它们温柔地蔓延上金属制成的边框,揉搓过擦痕和裂纹,屏幕沉入水下,衣服,草地,天空,人脸——透过灰黑色的,漂浮着脏污杂质的水液,鲜艳的颜色。
“我们在喂它。” 土方道。——映射关系。“那它在吃什么?”
里亚皱起眉:“喂——”
“它没有删除任何东西。”土方道,“不是记忆,也不是数据。”
“它吃下去,扩张,然后在边界上向外发出噪音。”
沼泽是有气味的,活泼的,热的,它存在在这里,与人们通常所熟悉的一切都无关——人类社会的那些应有之物,语言,符号,叙事本身不意味着任何事,它们只是色素,屏幕上的几个像素点,音频,某些电信号,化合物,气流通过喉管,发出震动,故事只是一些概念的特定排列——
如同此时。
如同此刻。
|土方看见一排蚂蚁从石头的缝隙里走过去 |
|有人看见一些小的,黑色的东西从那个的里面移动过去 |
|他看见一些小的东西 |
|谁? |
蚂蚁停下来,抬头。
克莱尔睁大眼:“等等——”
银时摘掉手套,然后伸出手。
银时一手卡住土方的下颌角,拇指压在耳下,强行固定住他的头部方向,迫使他看向自己。
土方下意识地抬手,一个标准的反制前奏,却在碰到银时手腕的那一刻停下了。
银时看着他。
土方虚握着银时的手腕,眼瞳里没有东西。
“看着我。”银时说,“告诉我,我是谁。”
书房里,咖啡杯已经空了,银时看向书桌上,台灯仍然亮着,灰尘在空气里漂浮,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有几粒闪着微妙的光,灯珠整齐地排列在一起——
土方靠在桌边,伸手熄灭了台灯。
银时从短暂的解离里回神。
房间彻底黑下去。
在瞳孔还不能适应这黑暗的那十几秒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土方君。”银时仍然笑着,他眨眼,黑暗像一块布蒙在眼前,“你是不是——”
“早就考虑过这个了。”
过了一会儿。
“是。”街上微弱的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探出一个角,土方躲在厚重的窗帘后,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
“不是全部,但,是,我考虑过。”
“好。”银时坐在椅子里,“我不同意。”
已经是深夜了,连鸟叫声都消失。说完这句话,银时没有起身,没有拧开书房门出去,把自己打发到这房子里的任意一个角落,他坐在椅子里,好像是打定主意不准备走了——
“你习惯于把自己拆成很多层。”土方道。
银时看着他。
“你习惯于在功能受损的时候仍然扮演一个可用的社会角色。只要可以继续运转下去——你不在乎你自己,你只是在使用他。”
“土方。”银时道。
“你和你的自我之间隔着一层,你对危险有偏好,你一次次进入那些地方是因为你无法忍受再一次在关键时刻无能为力。”
“够了。”
“You’re afraid, am I right? ”
空气紧绷着,安静了一会儿。
“那你呢?”银时盯着那块黑色的轮廓,感觉到疼痛,神经突突跳着,“你说我不在乎自己,那你把自己当什么了,工具?”
土方没有立刻说话。
“从头到尾,土方,你给过你自己一次选择的机会吗?”
“我选过了。”土方道。
“什么时候。”银时深吸了一口气。
“十年前。”
“呵。”银时盯着他,笑了,那几乎就是愤怒,“你想证明你没有选错。”
“你想证明你不会再一次失控。”
土方没有说话。
“告诉我。”银时道。
“你的恐惧呢?”
黑暗里,银时看不见土方的表情,他听到心跳声,在寂静里分不清是谁的,土方仍然很沉默,靠在桌边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泄露了一点痕迹。
那呼吸声颤抖着。
“土方。”银时说得很慢,他停顿,然后几乎从这里面尝到了一点残忍的,可怕的乐趣。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想过,我可能会死?”
“闭嘴。”土方几乎是在喘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同意。”银时再一次道。
土方绕过桌子,站到银时面前,窗帘里漏进来的光照亮他的一点发丝,模糊的,而其余的仍然沉在黑暗里。
“我什么时候。”土方说得很慢,极慢,“同意你去死了。”
银时抬头看向他。
土方俯身。
街灯和稀薄的月光移动着,照亮了他的侧脸。
暗光下,土方的瞳孔微微扩张,映出虹膜一圈极细的蓝色。
黑暗里,什么东西藏在椅子的下面,在银时的背后,书柜的角落,台灯下的缝隙里,它们嬉笑着。睁着眼。
自任务后,这种感觉总是盘旋在银时的脑后,在颅骨的深处发着痒。
土方伸手,扣住银时的下颌侧缘,拇指压在他耳下的位置,迫使他看向自己。
指节陷进皮肉下方。
“我要你时刻记得,你是谁,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银时看着他。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
风,树叶,阴影露出来尾巴,溜进去,爬出来,锯齿状的,牙齿。
“我要你时刻记得,你仍然是那个被我交付了完整信任,也配得上我的信任的人。”
土方看着他,眼瞳里别无他物。
“你是我的丈夫。”
“我爱的人。”
“你是坂田银时。”
沼泽里,银时手臂用力,把土方压向地面,脊背撞上湿黏的腐殖质,发出一声闷响,土方后脑的发丝在泥水里散开来。
沼泽发出嘈杂的声音。
银时用另一只手把土方腰侧的枪解下,拆开,扔远。
而土方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告诉我。”银时道,“我是谁。”
等待几乎显得漫长。
“坂田——”
土方看着他。
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微弱。
“你是坂田银时。”
书房里,许久之后,银时伸手,抓住土方,把他按向自己。
土方下意识地松开手,然后向前跌进座椅里。
银时压着他的后脑,把他按在怀里。
土方小幅地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任了。
“土方君。”银时道,“为什么每次吵架都是我先让步?”
“因为每次我都是对的。”土方用额头抵着银时的肩。
银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是很讨厌。”
土方的身体仍然僵硬,他轻轻地颤抖着,手习惯性地抓着银时的衣摆,“……你才是。”
“你知道吗?土方君。”银时道,“每次你害怕的时候就会过度分析,而且脾气超——级臭的,连阿银都受不了,真不知道你那群同事是怎么忍得了你的。”
“那你可以别忍。” 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诶?在这种时候傲娇?”银时摸了摸土方的头发,“这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啊土方君。”
土方掐了他一把。
“嘶——”银时夸张地吸气。
过了一会儿,他道,“土方君。”
房子里很安静。
“嗯。”
“我会做。”银时道。
土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停顿之后,他问:“但是?”
银时笑了一下。
“但是,只要你还有意识,你就必须明确同意。”
“嗯。”
“你可以喊停,我也可以。”
土方抬头看他:“你本来就可以——”
银时把他按回去,咬牙:“阿银还在生气,不许反驳。”
土方顺着力道低头,他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拽了一下银时的衣摆。
银时只好把气噎回肚子里。
“如果我死了——”土方的手指收紧,他挣扎了一下——
银时继续道,“——或者你死了,得有人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土方停下来,很久之后,才“嗯”了一声。
“还有,醒来之后,不许你第一句话就是‘药物需要调整’。”
土方眨了下眼:“我可能会这么想。”
“可以想。”银时气鼓鼓地,“不许说。”
“哦。”
银时看向对面的墙壁,藏在黑下去的移动电视之后,几乎什么也没有,他看着,忽然想,还好土方关掉了台灯,此刻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疯子。”银时说。
土方终于笑起来,他抵着银时的肩,说:“彼此彼此。”
沼泽里,银时看着土方,不堪忍受似的闭了下眼。
“你是谁?”他接着问。
土方看着他,表情近乎于一种纯粹的茫然,他的瞳孔在光线下微微扩散,接着收缩。
“土方……”
“土方十四郎。”他说。
银时卡住土方的手颤抖着。
“时间。”
“下午……”土方转动了一下眼珠,“下午,离天黑还有五个小时。”
一旁,小队剩下的几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各自沉默着。
“你在哪。”
“佛罗里达。”土方好像终于想起来这件事似的,飞快地眨了下眼。
“还有呢?”银时看着他。
“佛罗里达……”土方的手指动了一下,“我在边界内,中心点附近。”
银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接着松手,放开他。
土方猛地吸了口气,坐起来,开始咳嗽。
植被丛在风里“沙沙”作响。
里亚抱着手臂,用力地皱着眉。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我去打点水——”
“等等。”克莱尔皱着眉,道,“‘不是记忆,也不是数据。’”
银时站起身,背靠着树干,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着,视线落在土方身上。
“映射关系。”银时闭了下眼,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刚刚一直在念叨。”银时看着土方,后者正低着头,尽力匀速地呼吸。
克莱尔猛地站起身,她在原地转了两圈,随后抓起那块靠在石头上的平板电脑,点开。
“日志,图片,地图——重复,模糊,空白——这里有一个规律——”
里亚看着她,突然道。
“是威廉之前说的那个——”
“是。”克莱尔点头。
“它像熵增。”
克莱尔站在那里,吸了口气,她握着平板电脑的指尖发白。
“我是说——不是热力学上的,更像信息熵。”从这里,她的语速开始变快,“原本低歧义的信息变成高歧义的信息——重复,模糊,空白,不是同一种表现,但都让有效信息下降,解释的不确定性上升——”
“电脑和人脑都是载体。”
“电脑没有坏,人也还活着,行动着。但他们对应的信息变了。”
“所以文件内容变了,哈希没变;名字和队友的概念还在,但对应的含义变了。”
“‘我们在喂它。’”克莱尔皱着眉,说话的声音很低,“那它在吃的是什么?”
“不对。”里亚皱着眉,道,“我的幻觉不是随机的,亚历克斯的——‘症状’,也不是随机的,莱文森失踪,丹尼尔,马修,他们都不是随机的。”
“因为那是人脑对空白的补全——”
“空白的信息熵很低。”土方突然开口。
几人都看向他。
“如果是熵增,信息熵应该增加,最终全部变成随机噪音。”
不远处的亚历克斯还在背:“一——第十二段,下一组。”
“不,不是信息熵。”
“它吃的是事物‘还能成为它自己’的那个东西。”
土方的声音仿佛一个刚刚已然溺死的人,冷汗把他打得湿透,泥水顺着发梢往下滴,他仍然喘息着,筋疲力尽似的垂着眼。
“语言、文字、符号、叙事、自我认知、梦、电子文件、地图、高度计、惯性导航——它们都有一个共通的东西。”
湿地此刻一无所有地沉默着。
“是什么?”银时问。
土方抬头去看天空,在植被的阴影框出的一小片空白间,天空是纯净的白,没有什么多余的颜色。
“是意义。”
十年前,洛杉矶。
银时抱着花束站在警局前,觉得自己有点蠢。
两打,甚至可能更多一点——他不太想再数第二遍。银时用手磨蹭着花枝上没有被剪干净的刺,尖锐的植物纤维也被他揉得软烂下去。买花之前明明查遍了攻略和恋爱教程,到花店居然还是被upsell了,可恶,这种事绝对不能让那个家伙知道——
“Man.”另一边传来声音,“If you’re gonna stand there all night, buy something.”
银时转头去看。
警局旁卖taco的摊子还没收,摆摊的老板有一脸浓密的络腮胡,他把烤好的肉翻过去,油脂在铁板上发出“滋啦”一声,老板看了一眼银时手里的花,笑了。
“That’s too many flowers, bro.”
值班台后面的警员已经第三次探出头来了。
银时收回视线,他抱着花,腾出一只手去摸口袋:“Too late.”
收了钱,老板把taco递过去,停车场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视线,老板朝他们耸了耸肩,他看了一眼银时,试图给出一点真诚的建议。
“Then get in there. Don’t die in my corner.”
银时笑了笑,丢下一句“I’m trying.”,在值班台的警员第四次探头出来之前走进去。
自动门在他面前“嗡”地一声打开。
警局看起来比深夜里更干净些,审讯室像是被打扫过,玻璃上贴着白色的雪花贴纸。一颗圣诞树靠在空着的拘留区旁,上面缠绕着几圈彩纸和灯带,其中一截明显接触不良,隔几秒就暗下去,又固执地重新亮起来。
电视里播报着本地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画面下方滚动着节日交通提醒。一顶鲜艳的彩色帽子被扣在文件柜的角上,帽尖垂下来,遮住了半张失踪人员公告。
值班台旁边的白板上贴着节日期间的排班表,红绿两色马克笔画得乱七八糟。Hijikata 这个姓的字迹很黑,覆盖了假期最主要的几天——
银时的视线在那上面停顿了半秒,他接着往里走。
离换班还有一小段时间,靠近门口的座位上有人抓着钥匙起身,外套恶作剧似的夹着驯鹿角发卡,被摘下来塞进抽屉里;糖霜,廉价巧克力,纸袋里的炸物冒出香气。装甜甜圈的盒子空了,巡警嚼着最后的一个,抱怨家人把晚饭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
土方不在,靠里侧的座位里,有警员小声议论:“Is he eating here again——”
值班台的警员看着银时走进来。自动门合上,遮住远处高速路上的灰尘和尾气。
她显然已经认出他了,她看了一眼那束花,又看向银时:“Please tell me you are not here to start something in my holding cells.”
银时朝她眨了下眼,语气很平静:“Not in the holding cells.”
“Great.”值班台的警员——Ramirez点头,她“啪”地一下合上笔盖,终于心满意足地把椅子转过去。
“Hijikata!”她大声道,“Your friend is here!”
大半个警局的人都抬起头。
短暂的安静。
警探Delgado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张嘴:“No——way——”
Navarro原本正靠在柜子边撕番茄酱包,闻声转头,番茄酱掉下去:“Oh my G——”
他身旁的人眼疾手快地抓住那个小塑料包,避免了番茄酱惨死在警局地板上的结局。
“Wait,”抱着箱子的新人警员下意识站直了,“that’s him.”
“Of course it’s him——” 有人道。
“He brought flowers.”巡警Reed的目光从花束一路扫到银时的脸上,她按下键盘,把刚刚打上去的几个字删掉,“Wait. Whose idea was this last time?”
“I was joking——” Navarro有点崩溃地大喊。
“Apparently he wasn’t.”
银时抱着花,站在警局的空地上,神情自若地朝Navarro挑了下眉。
Ramirez靠回椅背,双手抱臂,表情像是今天终于发生了一件值得值班的事:“Somebody ask Hijikata,”她慢吞吞地说,“if this means apology in Japanese.”
这句话落下去,值班台附近立刻炸开一阵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
“Apparently it’s not.”银时镇定地说。
有人隔着大半个办公室,大声地“Wow——”了一声。
“Jesus Christ!” Delgado看了银时一眼,兴奋地拍了下桌子,偏头往里面喊,“Hijikata——”
稍远一点的地方,土方从办公区绕出来,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文件,皱着眉:“Delgado, the testimony——”
他抬头,看见门口的人,停住了。
Delgado压着声音:“Someone is coming for you——”
土方瞥了Delgado一眼,后者咳嗽一下,闭上嘴。
黑色丝绒的带子把花枝扎在一起,透明塑料纸在警局冷白色的灯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花,再往上,是银时的眼睛。
土方没说话,他看了银时一会儿,接着垂下眼,移开视线。
警局里安静着。
Delgado挑起眉。Navarro嘀咕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
暗红色的玫瑰,漂亮的玫瑰。在人类的世界里只有一种意义的玫瑰。银时走近了几步,他笑了一下,把花放在土方身旁的桌子上。
“Merry Christmas, Hijikata.”他说。
土方垂着视线不看他,扯了下嘴角。
银时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拎着的纸袋,把纸袋也放在桌面上。
纸袋里的taco还冒着热气。
土方瞥了一眼那个纸袋——这什么。
银时朝他挑眉——顺手买的。
土方终于抬头去看银时——你这家伙是不是有病——
里侧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夹板,正在低头翻着一张出警单。
“Hijikata.”他盯着出警单上的字,“I need you to——”
男人——主管Ortega抬头,看见银时,花,还有值班台前的一群人。
停顿。
银时低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另一边裹着糖霜的饼干——看起来还挺好吃——
土方放下文件夹,把袖子捋下去,另一只手拎起外套。
“I’m off today.”土方说。
银时眨了下眼。
警局彻底安静下去了。
值班台边刚才还在笑的人都停下来。Delgado的表情先是愣住,接着慢慢变成一种“等等”的困惑。Navarro半张着嘴,嘴里露出半根薯条。Reed的手停在键盘上,差点把文档全删空了,反应过来后低声地骂了一句什么。Ramirez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很轻地挑了一下眉。
Ortega转过去看土方,皱眉,开口前还卡了一下:“Wait——”
土方谁也没看,他抓起桌面上的花,塞进银时怀里,拎着外套走出去几步,又退回来。
“差点忘了。”土方嘀咕了一下,他拿起那个纸袋,塞进 Ortega手里:“Christmas gift.”
角落里有人没忍住笑。
Ortega捧着那只taco,徒劳地张了张嘴。
土方走到门口,自动门“嗡”地一下滑开。他回头,警局里的所有人都看着他。
而土方只是朝银时侧了下头——跟上。
银时看着他,慢慢地笑起来。
“Enjoy your day off!”离开前,Ramirez朝着他们的背影喊。
土方摆了摆手,没回头。
警局门口,taco摊的大叔——络腮胡正在煎今天最后的一张卷饼,看见两人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挑眉,接着对银时竖起一根大拇指。
银时回以一个微笑。
土方停下来,回头,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一圈,最后看向银时。
银时抱着花,笑得很无辜。
停车场里几辆警车还没熄火,车身反着路灯,无线电的声音很低。便利店的玻璃门上贴着各式各样的节日贴纸,贺卡在门前一字排开,旁边棕榈树的树干上缠着红绿彩灯,聒噪地闪烁着。街道上盘旋着圣诞乐曲,酒吧的门开着,暖气,鼓点和人声一齐漏出来,混合进车流。假期伊始的下班时间,街道上的人比往常要多些,小孩子的手腕上系着气球,从两人身边路过时,睁着好奇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地面上,彩色的灯光被行人踩碎了。街口有穿着圣诞服的人正在分发礼品,亮闪闪的彩带,金色的,银色的。人们打电话,交谈,赶在商店关门前去采购必需品,他们被节日的气氛感染,笑着,喜悦变成音符流淌出来。
天空变成明暗交接的颜色,地面上的热气热腾腾地蒸上去,冷空气压下来,南加州的冬天有一种阴郁的触感,混合着机油,直升机和过量的啤酒泡沫。
节日,节日,多愁善感的人类在庆典里扮演着狂欢。
隔着很远的街对面有几个年轻人兴奋地冲他们吹着口哨,银时单手抱着花,朝他们挥手。
等到他们走过了最热闹的街区,路面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土方点了支烟,想必不会有人介意了。
土方先开口:“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Evan是初犯,参与程度低。监护人和律师赶到之后,他被从那晚的口供和更大的案子里尽量剥离出来,作为未成年、低层流程节点处理。检方也乐于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归进“从犯”和“可纠正”的那一类:短期监管、社区服务、少年记录封存。
他在夏季到来之前转了学,挺远的另一个州。
“他有发来过消息。”银时道,“说新学校还不错。”
烟草辛辣的味道飘过来,银时抱着花,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他抬头去看土方,后者正看着前方的街道,街灯亮起来,在他的瞳孔里倒映出光点。
“Saw you on the news.”银时的语气很平静,“‘Local officer helps dismantle drug distribution network.’”
事到如今,故事已经简洁明了。临时交通检查,Evan被抓,帮派监听警用频道,惊动了缉毒组追了大半年的跨国交易。土方用配枪打伤帮派成员后,牵扯出来一批中层网络。真正的筛选节点并非转学生,而是学生家长——那个被打伤的帮派成员。
银时在学校门口见过,甚至说过话。
“报告上写的是‘匿名线报’。”土方吐出一口烟,“放心,没提到你。”
“……阿银没有在问这个。”银时鼓了下脸。
土方看他一眼。
问询室里的灯很白,桌上放着他的配枪、弹药记录和一杯没动过的纸杯咖啡。
“提交上去的报告的时间线有漏洞。”土方转过去看着街道,“我故意的。”
银时看着他,皱眉。
“——You’ve been cleared.”
冷白的日光灯下,内部调查的官员合上文件夹,笔记上几乎没写什么,他看着土方。
“But I’m curious, Officer Hijikata.”
“If it happens again——”官员敲了一下手上合着的笔,“Would you make the same decision?”
换气扇漏进来的光线在地面上闪烁,土方没有看人,他看着对面的墙壁,墙皮翘起来,上面有一条很细的,灰色的裂纹,似乎已经很久没人在意过了。
“I will.”土方说。
安排一个临时的交通检查不需要什么高级的权限,只需要一个值班的警员,只需要口头说一声。
整个流程聪明,干净,高效,几乎完美,几乎所有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连土方都被分到了一杯羹。
内部的表彰会上,缉毒组的Alvarez拍了拍土方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也许只是巧合。”银时道。
土方看着前方,街道上,车辆的尾灯在暗光里连成一条红线,在绿灯亮起来之后没入街角。
他把烟掐灭,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我不相信巧合。”
银时盯着土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附近的酒吧门口排着队,人们穿着带着亮片和流苏的衣服,空气里飘着音乐。几个年轻人举着酒杯从另一边的人行道上跑过去,笑声被车流切成碎片。
银时看着他,想。
也许他们生来都不是那种可以对悲惨的事情视而不见的人。
土方踏上人行道,回头:“这边。”
桥上的风比街巷里更大,包着玫瑰的玻璃纸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银时的卷发在风里轻飘飘地弹动,他看着土方,伸手把花递过去。
“你知道你可以不接的。”
不接什么?土方没有继续想。漂亮的花,碍事的摆件,回家之后恐怕要一口炖锅才装得下——土方把空了的烟盒捏扁,塞进外套口袋的深处,他一把把花夺过来。
“反正已经是我的了。”
银时笑起来,弯弯的眉眼,他靠着桥金属制的栏杆,侧头看他:“圣诞节还要值班,好辛苦啊警官先生。”
连未除干净的花刺都是软的,带着一点微末的体温,土方看着桥下的河水:“加班工资很高的啊,混蛋。”
连路灯都变得稀疏,此处的车辆已经很少,偶尔经过他们身后,桥面微微震动,发出轻响。
银时看着他,表情毛茸茸的,像花一样直白——你是小孩吗?土方气得咬牙。这个总是轻浮,游刃有余的人有的时候会变得特别好懂,真是令人讨厌。
他们本该在路上的任意一个路口分别,各自回家,然而他们还是走到这座桥上来了。
银时踌躇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后退一步。“不早了。”他说,”那我就先回——”
停下吧,就停在这里吧,土方君。
那句话仿佛就藏在银时的眼神里。他仍然笑着,眼底却冷,像恶意,也像某种早已预见的悲伤。
现在晚了,混蛋,土方看着他,恶狠狠地想。
挽留我吧。
土方几乎听见那束花后面的人这么说。
挽留我吧——
土方把花扔进银时怀里。
“帮我拿着。”语气硬邦邦的。
银时被花砸了个满怀,然而他没有多问,表情藏在花的后面,模模糊糊的。
土方拿出手机。
他不喜欢被拍,也不喜欢拍照,相册里只有证物、证词和偶尔误触留下的证据,然而他点开相机,取景框里,对岸的灯光在漆黑的河面上留下一片又一片的噪点,河水流动着,天空是黯淡的蓝,无星也无月。
城市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运转着,与任何人都无关,车流声,连成线的灯光,人,动物,复杂的,繁茂的,流淌着,流淌着。
土方按下拍照键。
这一刻的光被化为像素储存在电子设备中,一个粗糙的,世界的侧写。
就像一个仪式,土方突然想。
某种意识顺着脚跟爬上后脑的时候,给人的感觉近乎于一种恐惧。
银时睁着他那双红眼睛。
“你在拍什么?”他安静地问。
土方收回手,收下了这张照片。
桥,河水,夜晚,土方低着头,惊觉这仿佛某种隐喻,他近乎惊恐地意识到了——
“夜景。”土方平静地说。
——从此以后,我的生命都将永远与这个人有关。
亚历克斯的背诵声消失了很久之后,日光开始变得扁平。
一行人赶到中心点附近时,已经是黄昏。天际有赤红的,燃烧着的夕阳,近处的光线却已然模糊不清。
克莱尔靠着一块石头短暂地停下,样品箱还挂在肩上,她抬头去看天空。
“好漂亮。”她说。
没有人说话。
他们拐过一条水沟,地势开始向上,植被稍稍稀疏下去。
一开始他们以为那只是两堆被水推上来的装备。
褪色的防水布料,发霉的背包带,半截被泥压住的枪套。湿地会吞掉大多人类留下的东西,塑料瓶、铁罐、断裂的标记杆,所有东西最后都变成同一种灰褐色。
直到土方停下来。
他看见了一只手。
或者说,曾经是手的东西。
土方看着近处的尸体。
两具。
一具靠在一块石灰岩的隆起旁,背部被装备带卡住,身体没有完全倒下去。头向一侧偏着,颈椎和衣领之间塞着干草、泥和细小根须。曾经是脸的地方已经不再能提供表情,眼眶空洞,颧骨上突出地残留着一片灰白色的皮肤,脆弱地悬挂下来。
另一具半陷在浅水里,身体侧卧,防水外套褪了色,紧密地贴在骨架上。露出来的骨头则一半白,一半黑,他的右臂伸出去,一个挣扎中的姿势。枪在半米开外,陷进泥水里,生了锈。
两具尸体离得很近。
一部分弹壳卡在石灰岩缝隙里,另一些被雨水和水流推到低洼处,聚成一小片,在底部反射着清亮的光。
尸体暴露在空气和日照中的部分更干、更脆,水下的部分则湿黏地凝出蜡壳——土方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贴在颧骨旁的水草和残余衣领,露出底下被泥染黄的骨面。
“他们的尸体几乎没有被移动过——因此死亡位置大致可信。”
银时被土方身上的荧光标记带拉在近处,他低头看着那两具尸体,没说话。
小队其余几人都站得稍远些——没人愿意多看。里亚抱着手臂,问:“这不对吗?”
“说明几个月以来,这里至少没有大型食腐动物停留。”土方把那块湿软的侧脸安置回去,“湿地在处理它们,但不是动物。”
近处响着水流声。
“现场印证了报告上的记录。”土方站起来,说。
里亚看向他。
“近距离射击,胸前中弹,倒下前反击,后退,但没能拉开距离。”
土方的视线落在两具尸体之间。
“训练没有失效。”
“失效的是目标识别。”
说完,他停了一下。不远处,尸体们安静地沉默着。
“他们把任务执行到了最后一刻。”土方这样说。
从这里再往前,是一片稍微高出来的石灰岩干地,与这沼泽里的任意一片别处没有什么不同。
中心点。
动物的声音不知何时退到了视野之外,贴着地面响。草长得低,水浅,黄昏的光贴着地面横过去,把所有突起的边缘照得发白。
尸体慢慢地散出一点霉味。
土方从中心点的方向收回视线。
银时突然指了下地上的尸体,语气很平,像是在介绍某个在聚会上迟到的俱乐部成员:“那个是诺瓦特。”
“诺瓦特”坐着,离得稍远些,他侧着头,空洞的眼眶正盯着一片覆盖满了水草的石头。
银时又抬了下下巴:“这个是科恩。”
“科恩”趴在地面上,手落在一片草地,细长的草叶从他的指缝间钻出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土方看着尸体们,点点头,“嗯”了一声,声音很低。
“你们好。”他认真地说,“很高兴认识你们。”
银时看着土方,很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笑了一下。
科恩指间的草叶又轻轻晃动了一下。
听见这句话之后,里亚抬了下眼,看向银时和土方,又去看那两具尸体。
——科恩和诺瓦特。
里亚抬头看天,夕阳已经落进云层之后,描摹出暗金色的轮廓。
她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步枪从肩上取下来。
克莱尔顺着标记带的晃动,抬头去看里亚。
里亚低头确认了一下保险,然后卸掉弹匣,连着背包里备用的一起扔进远处的水洼。
其余几人都看向她。
接着是退膛,她精准地接住弹出来的子弹。
——枪机组件从机匣里滑出来时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她看也没看,转身把那东西扔进另一侧的草丛。
瞄准镜最后被卸下来。她拧了两下固定扣,直接把它抛进一片更远的水洼里。
空枪被她扔在地上,金属外壳撞上石灰岩,发出一声脆响。
里亚活动了一下肩膀,接着伸出手,拍了拍已经空了的掌心。
“不错。”她说,“现在我要是发疯的话,还得先去那个水坑里把弹匣捞出来。”
几人都看着她,没人说话。
里亚拿着那颗最后的子弹,视线转了一圈,最后走了几步,把子弹塞进杰克手里。
杰克抬头看她。
“请你帮忙保管,先生。”里亚道。
杰克沉默地点点头,把子弹收进里侧的口袋。
风吹过远处的石灰岩干地,把草压在地面上。
里亚从背包里取出剩下的标记绳,看向银时和土方。
“还要往前,对吧?”
她朝中心点的方向努了下嘴。
“需要帮忙吗?伙计们?”
那人在推开审讯室的玻璃门之前多停顿了半秒。
拘留区的毒贩们在叫嚣,起哄。
警局里的声音在那一刻显得很乱。
电话铃响了一声,被值班台后的警员接起;打印机吐出纸张,滚轴发出细小的摩擦;无线电报出一个模糊的街区编号,立刻被电流吞没。拘留区内,橡胶鞋底踢到铁栏杆,发出空洞的金属回响。
审讯室里,Evan的椅脚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几乎立刻就被外面的起哄声盖过去。
有毒贩隔着栏杆,看着审讯室,愉快地,低声地念着,像在念一首儿歌。
“Kid talks, kid gets scared.”
“Kid goes home, people know where home is.”
Evan缩着脑袋,玻璃隔开了声音,他只看见外面的人在笑。
审讯室外冷白的灯落在推门出来的那人的发丝上,留下一个细窄的光圈。
眼睛。
银时看着他。
推在肩膀上的力道不重,比起警告,更像是某种许可。
那人的眼瞳在暗光下是一片暗沉的颜色,但在深处,似乎又藏着一点别的色彩。
“Stay back.”他说。
银时看着他,几乎笑起来。
心脏沉冷地跳动了第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银时抬手,挥拳。
拘留区里一开始只是吵。
银时靠着墙,看着那个黑发的警察从里面的办公区出来,嘴角的伤被简单处理过,他目不斜视地从拘留区前路过,拿起桌上的无线电,向外走。
他从别人的嘴里得知了他的名字。
Hijikata——土方。
缉毒组还在抓人,拘留区里人满为患。几个刚被推进来的男人靠在铁栏杆旁,其中一个脸上带着还没处理过的血痕。但他们看起来并不紧张,显然已经熟悉了这里的气味、灯光以及漫长的疲惫和等待。
还有带着肮脏气味的兴奋。
“Damn kid.”有人看着审讯室的方向,这样说。
“Using school kids now?”坐在左边的一个男人开口。
几人紧接着起哄似地笑起来。“Backpack boy.”有人嘲讽似地说。
这个帮派坐在左边,那个帮派靠近栏杆,都在拘留区里划分领地,银时占据了仅剩的空地。笑声落地之后,另一个帮派里没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儿。
“He saw the car.”有人压着声音,但并不真的避讳旁人。
“He saw the driver.”
“He doesn’t know shit.”另一人打断他,“He goes home, he forgets.”
原先那人并不理睬,只是继续道:“He goes home, he talks to mommy, mommy talks to someone else——”
银时收回视线,抬头。
拘留区上方的灯蒙着一层油泥似的灰色。
最先说话的那个人开口了,他看着银时。
“Teacher got teeth.”
银时转头去看他。
毒贩笑着,像在念一首童谣。
“Kid goes out, kid goes home, kid learns.”
银时没说话。
“Learns what?”旁边有人问。
毒贩咧开一口白牙。
“Not to remember.”
一群人全都笑起来。
银时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灰白色的光落在织物的纤维上。
他开口。
“I’ve seen a lot of kids.”
几人愣了一下,有人看着他,吐了口口水,骂了些什么。
“Some of them got out of here.”银时置若罔闻,继续道。
“Jobs. Families. Kids of their own.”
有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
“Some stayed.”
“Drugs. Informants. Distribution runs. Names they didn’t choose, corners they didn’t own.”
笑声完全安静下去,没人说话了。
“You know what makes the difference?”银时道。
“Shut the fuck up——”
“If there was someone standing behind them.”银时的语气很平静。
拘留区上方的电灯闪烁了两下。
“‘Black Crown’, ‘Southside Kings’——whatever.”银时讽刺地扯了下嘴角,“You fight each other, bleed over letters while——”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the people upstairs share drinks.”
有人站起来,捏着拳头,拘留区外的巡警抬头看过来。
银时看向拘留区外,大半个警局已经黑下去,不远处,土方对一个巡警说了些什么,那个巡警点头,走向审讯室,拉开门,陪着Evan坐下。
审讯室的灯在深夜的警局中看起来像一座岛。
银时收回视线。
“You know the difference between you and that kid?”
最先说话的那个男人盯着银时,面色阴沉。
银时抬眼。
“He’s got a home to go back to.”
“He can grow out of this.”
“He gets a future.”
“You don’t.”
银时看着那个男人,眼神很冷。
“That’s why you hate him.”
男人猛地站起来,抓住了银时的衣领。
不远处的巡警站起身,从腰后抽出警棍。
“Hey!”
银时放任对方抓着自己的衣领,只是耷拉着眼皮。
“You don’t even know what you’re carrying, do you?”
男人盯着他。
“You don’t know shit——”
“Take a wild guess.”银时看向他,笑起来,“Why I could show up here, tonight.”
男人皱起眉。
另一边的毒贩起哄地笑起来。
“Damn, teacher’s cooking you.”
而银时看着他,轻巧地抬了下下巴。
“Ask them over there. ”银时歪了下头,笑着,“Maybe their boss knows what yours forgot to tell you.”
拘留区里立时乱了。
分不清是谁打了谁,又是谁带倒了椅子,巡警喊着“Hands where I can see them!”冲进来时,银时本人倒是站得离混乱远远的。巡警瞪他一眼,把他按在栏杆上。
“Keep talking, schoolboy——” “You’re real brave with cops in the room——”毒贩对着银时喷些没用的垃圾话,但脸被按在墙上,声音显得有点扭曲。
银时反常地沉默着,一句话都没说。
值班的主管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
“Get the teacher out of the tank.”
“He’s not a teacher, he just assaulted an officer.”巡警撇了银时一眼。
主管捏着烟,转身,疲惫地挥手。
“Then cuff him to the bench. I don’t care. Just move him.”
外头的警笛声不间歇地响着,土方站在警局门口,正和另外一人说着什么,说到一半,他抬头,朝这拘留区的混乱投来一瞥。
隔着铁栏杆,银时笑着,朝他眨了下眼。
土方收回视线,没理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晨。
警局比昨晚要更清冷些。拘留区安静着,只有几声低低的咳嗽,混合着一点金属的杂音。走廊尽头有人把新煮的咖啡倒进纸杯里,水汽在万年不变的冷调灯光里攒出一团雾气。
走廊的上方有窗,淡金色的光线斜落进来。
银时在这光线里眯了下眼。
肩膀有点僵,手指发麻,手腕上的手铐压痕还残留着一点刺痛——昨晚那个长椅显然不是为人类的脊椎准备的。银时揉了揉脖子,感觉骨头发出“咔嗒”声。
土方把他拎去了走廊,他把手铐收回去,把财物袋递给他。
钥匙,钱包,手机,教师证,还有一盒草莓味的巧克力。
土方的视线在那盒草莓巧克力上停了一秒。
银时没说话。
一夜过去,土方嘴角的伤口剩下一点淤青——看起来很容易受伤的样子,他可是控制过了力道的——
土方收回视线,语气很平淡。
保释,袭警投诉不予追究,拘留区冲突并入混押管理事故。之后不得私下接近案件相关人员,如果再干扰未成年人讯问,会被正式指控——
“The kid is on hold until counsel and a guardian are present.”
银时转动了一下眼珠。
土方垂着眼,把夹板和笔递过去:“Sign here.”
银时签完,把东西递回去。
“You can go now.”
土方收回手,转身——
两人站得有点近,银时闻到了对方衣领上一点很淡的烟草味。
他把那盒草莓巧克力揣回兜里。
“我能请你吃顿饭吗?”银时问。
土方停下来,抬眼,看向银时。
走廊里,灰尘在灿烂的晨光下飘浮着,有光线落在土方的眼角,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虹膜闪出一点微妙的颜色,银时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已经垂下眼。
土方点了支烟。
烟雾弥漫。
他打量银时一下,眯起眼,用舌尖抵了一下嘴角仍在刺痛的伤口。
银时看着他,面色平静,然而收拢在衣袋里的手不受控制地扣了一下草莓巧克力盒的边缘。
土方看着他笑起来,语气近乎于一种愉悦。
“好啊。”他说。
湿地里,里亚挑着眉。
“你们确定吗?”
风比他们刚到时轻些,草叶摇摆,近处的水流汩汩响着,更远的地方传来一点微弱的海浪声。
土方把绳子从腰侧绕过去,扣上安全环,低头检查。
“不确定。”他的语气很平,“但现在也没有更确定的选项。”
两根绳子向前延伸,分别绕过粗壮的树干,另一头固定在突起的石灰岩上。
绳子上每十米绑着一节荧光标记带。
“行。”里亚点点头,道,“我再说一遍。二十分钟,到点我会拉。不管你们有没有喊,不管你们看起来是不是还活着。”
银时正在低头检查身上的装备,闻言挑眉:“不错,挺有人情味的。”
“谢谢。”里亚语气平平。
她伸手抓住绳子,向后拉到绷直。
“每五分钟。我会给你们一次信号。你们回拉一次。”
绳子上的荧光标记带在风里晃动着。
“如果没有回应,二次确认,如果还没有回应,往外拖。”
里亚看着两人。
“到二十分钟,不确认,直接回收。”
土方点点头。
克莱尔站在一旁,把计时器归零。她看起来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
杰克第二遍把绳结重新收紧,拉了一下,又用手指摸过扣环。
“不要突然横向移动,这里的石灰岩边缘会磨绳。”
“别让绳子绕过石头。绷直的时候如果卡住,不要硬拽,先回退。”
银时低着头,“嗯哼”了一声。
像是不放心,杰克又蹲下来,去检查另一边连着土方的绳子。
“别用手去解。”他说,“要出来就顺着绳子走。摔倒也不要解。”
银时转头看他。
“你这是第几次说不要解?”
“直到你听起来像听进去了为止。”杰克道。
克莱尔抿了下唇,又很快放松下去了,像是个不成形的笑。
起风了,气流贴着石灰岩和泥地吹过,刮起灰尘,绳子摇晃着,上面的荧光标记带被吹得疯狂晃动。
“如果绳子突然松、突然被拉、或出现异常阻力,立即停止推进并改为回收。”银时道。
几人都点头。
土方眯了下眼,开口。
“如果绳子断了,松了,到点后拖不动,或者我和他其中任何一人死亡、攻击你们、要求你们进入——”
土方停顿了一下。
“不要前进,不要理睬,立刻撤离。”
风又安静下去,标记带垂落。
里亚盯着土方看了一会儿。
“好。”她说。
他们最后一次确认装备。
刀,手套,信号灯,录音笔,手表——
杰克检查完最后一个绳结,站起身。
银时低头看表,另一只手去确认腰侧的绳扣。绳尾从扣环下面松出来一小截,垂在外套边缘。
土方看着那节绳子。
一秒。两秒。
然后他伸手,把那截绳尾绕回扣环里,压平,又顺手把银时手套底下被压住的袖口抽出来,再把腕扣扣紧。
银时被他拽得偏了一下,只是顺势伸了下手,方便对方动作,他连眼皮都没抬:“五分钟一次,十秒没回应拉第二次——”
杰克沉默了一秒:“……对。”
土方自然地收回手,转头去确认手表计时器。
里亚看着这两人,表情慢慢变得难以形容。
克莱尔抬头瞥了她一眼。
“我是说。”里亚抱着手臂,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无语,不如说是嫌弃,“再不问我怕以后没有机会问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里亚压着眉,眼里却带着点零星的笑,像是终于懒得再忍了。
“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克莱尔绷了下嘴角,出色地把脸板得面无表情,而杰克蹭了下鞋底,假装突然对地上的苔藓有了超乎寻常的兴趣。
银时看着她,好像疑惑似地,眨了下眼,然后笑起来:“这个嘛——”
土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转头,伸手,抓住银时背后的绳扣,把人往前拽。
“走了。”
“土方君,事到如今——”
“闭嘴。”
“有什么关系嘛——”
“……”
“等等等等,我错了,我错了,别拽了——”
杰克看着他们俩的背影,突然笑了一声。
“挺好。”里亚点点头,把绳子在手心绕紧,“我已经懂了。”
克莱尔眯起眼,她伸手擦了一下手上计时器的表盘,天色将暗不暗,计时器磨损的外壳倒映出天际已然暗淡下去的云。
她抬头,笑了一下。
“确实。”
银时被正式召回是个下午,阴天。
阳光是暗淡的浅白色,天上的云很多,今年是个暖冬,昨夜落了层薄雪,今早已经消失,到下午只剩了一地水痕。假期伊始的白天,街区里很安静,邻居在院子里的一棵红雪松上挂了一整串鲜艳的灯球,闪烁着。
玄关的壁灯亮着,房子的其余部分都暗下去,融进晦暗的天色里。
土方收回视线,把背包塞进银时手里,接着对着门抬了下下巴。
“出去顺便把垃圾带走。”
银时正忙着穿鞋,抱怨了一句“使唤得真顺手”。
土方走开几步,从书架上拿来笔记本,那个“清理清单”的字迹映在白纸上——PPT,聊天记录,汽车里程……几条被反复划掉又重新写上的项目。土方拿起玄关用来拆纸箱的刀,连着前后两页一起整齐地裁剪下去,周全地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凹痕。
他把这几张纸一并塞进银时手里,再把笔记本放回原位:“还有这个。”
银时看着他动作,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不要吃冷披萨。”银时道。
土方抬头看他一眼:“嗯。”
“但是也不要把披萨烤焦了。”
“哦。”
“少喝点咖啡。”
“……”
“蛋黄酱。”银时咂了下嘴,“想吃就吃吧。”
“啧。”
“不许乱吃安眠药。”
“你好烦。”土方语气冷淡。
银时没有立刻说话。
背包带压在他的肩上,衣领在下面纠结成一团,土方盯着那块布料看了两秒,然后伸手。
银时没让。
他捉住那只手,然后垂下来。
“土方。”他说。
银时抓着那几根手指,只是虚虚地握着,力道很轻。
“行ってきます。”
土方低着头,看着门口地垫上暗色的水痕。
过了一会儿。
“……行ってらっしゃい。”他说。
银时看着他,笑了一下,松开手,然后转身。
门关上了。
锁舌落下,发出“咔嗒”一声。
汽车引擎的响动,黑色的越野车在门前的道路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离开。
土方抬手,关掉了玄关的壁灯。
阴影压下来。
晦暗的光描摹着家具的轮廓,织物在空气里散出细小的纤维,化作灰尘,电流声,水流过水管,风,门关上,又被打开。
自从搬到这里之后,同样的场景他见过了很多次。
——行ってきます。
——行ってらっしゃい。
计划,PCO,笔记,痕迹清理。
很多次。
——帰ってきた。
——おかえり。
记忆清洗,替代性叙事,锚点……
——六个月前,机场,失联,SCO任务,保密协议,未确认死亡。
几乎太多了。
……
什么?
——行ってきます。
——行ってらっしゃい。
——BAU,通话记录,护照,边境记录,保险,医院,陷入僵局。
草坪上的喂鸟器转动着,发出“吱呀”一声。
土方听见了,他看着玄关的阴影,眨了下眼。
然后是第二下。
他后退一步。
解离。
家居鞋在地面上拖出声响,窗外的旅鸫拍打翅膀的声音在脑中刻下耳鸣。现实如同溺水,拼命挤压着感官。也许失眠,压力——以及愤怒已经开始影响自己的现实检验,土方低头揉了下眉心。
六个月而已,没了这家伙我还活不了了吗?土方低着头,几乎恼怒般地想。
手机响了。
是Mallory。
土方接起电话。
“Hijikata.”
“We have a third body.”
土方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向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咖啡粉,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罐子放进去的了——
“Found few hours ago. Georgia coast. ”
土方找出杯子,按下热水壶的开关。
“Male victim.”问句,但他并没用疑问的语气。
“Yes.”Mallory回答。
“Same staging pattern. We’re combining the cases.” Mallory道。
两个住在附近的小孩穿着雨衣出来踩水坑,笑声透过窗户。附近新搬来的邻居像是正在准备晚餐,门廊前亮着暖灯,一个年轻人出来招待客人时,还冲土方挥了挥手。
土方点了下头,收回视线。
“I know it’s Christmas.” Mallory道。
土方把热水冲进杯子里,雾气向上升腾。
“It’s OK.”他说,“Send me the file.”
“Already did.”
手机响了,提示新邮件。
土方点开,现场的照片上是海边,乌鸦,荒地,护林员小屋,木质餐桌上,暗红色的,被剖开的肉。
土方皱着眉,看着,喝了口咖啡。
窗外,被黑色越野车惊动的鸟群又飞回来,落在不远处的树上,胸前的羽毛是漂亮的橘红色。
土方打开楼梯旁的灯,暖色的灯光划破了房子灰暗的色调,土方在这光线里眯了下眼。
在走进书房之前,他最后一次回头去看玄关。
玄关黑着,没有人,鞋柜上的盘子里只有一把钥匙,再往上,日历是空的。
土方停顿了一会儿,看着,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他转回去,对电话里的Mallory说。
“I’ll be there, soon.”
名为“太阳”的天体已经没入地平线之下,余晖经过云层和天空折射,斜斜地落在地面上,催出细长的,密集的影子。空气流动着,转过树,藤蔓,草的缝隙。沼泽固有的那些声音——鸟,蛙,藏在草根里的虫——都退得远远的,微弱地黏在远方,听觉和视野的尽头。
而近处很安静。
绳子落在地面上,标记带沾染了泥水,和石灰岩白色的干粉,在他们身后蜿蜒曲折地延伸进植被之中。
土方收回视线,停下来。
这是我们所身处的,世界的尽头。
“如果它吃的是意义。”土方看向前方,视野所见,没有任何似乎不同寻常的东西。
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意义“那么它的中心点会是什么?”
中心点,中心点,中心点,中心点“上一次,你看到了什么?”土方问。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银时回头,他没有回答。
突然,他们身后的绳子活物一般被从地面拎起,抖动着,标记带,水,泥一并落下去。
绳子稍微绷直了。
——二十分钟,计时开始。
银时伸手回拉,他侧头,似乎在笑。
“你准备好了吗?土方君?”
土方同样回拉,他在已经消弭下去的光线里眯了下眼,他看了银时一眼,然后越过他,向前。
“走。”
计划进行到后半的,某个下午。房子里,阳光很亮,灿烂的颜色。光线从落地窗的方向透进来,在地面上留下橙黄的,水波一样晃动着的影子。
现在回想起来,它有点像梦。
茶几上放着电脑,土方少见地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脑屏幕,回复邮件。银时凑在他脚边,趴在茶几上,光线自窗口延伸,在地毯上留下一个矩形,边缘泛着彩虹般的颜色,落在银时的卷发上,几乎反着光。
土方在这光线里眯了下眼。
看起来像什么毛茸茸的家养动物,他想。
毛茸茸的家养动物——银时看着他,伸手把一个玻璃杯从茶几的边缘推过去。
杯子里的混合蔬果汁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粉色,底部是某种深蓝,在交汇的地方融合出紫红,杯口则泛着一点细密的泡沫。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奇怪的厨房实验——土方看着那杯颜色不祥的液体,试图猜测银时到底用了些什么材料。
是红心火龙果——银时的眼睛这样说。
土方没理他,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留下一圈泡沫胡子——这家伙这次的分离焦虑——
土方停下了。
银时看着他,眨了下眼:“怎么样?”
“还行。”土方放下杯子。
“你哄我。”银时淡淡道。
土方又喝了一口:“确实还行。”他看着杯子,“就是可能,嗯,水加多了。”
银时在憋笑。
土方看他。
“先说好,阿银可没有浪费食物哦。”银时笑着,“是紫甘蓝加醋,泡沫是塌掉的喷罐奶油。”
土方放下杯子。
“好可爱哦,土方君——嘶——”
土方收回手,甩了甩手上揪下来的几根白色卷毛——毛茸茸的家养动物不仅掉毛,有时还喜欢到处捣乱。土方把玻璃杯推回银时面前,面无表情地回头去看邮件:“你负责把这东西喝完。”
“哦。”银时揉揉头发。
“院子里的杂草该剪了。”
“……行。”
“社区——”“本来就是阿银在做。”
“洗车,清空邮箱,还有最近屋顶好像有点漏雨——”“……”
“对了,顺便把税也报了吧。”“喂!别得寸进尺啊混蛋!”
阳光落在地毯的边缘,慢慢地转过去,房子里安静了没一会儿,银时又开口。
“我做了个梦。”
土方看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于是道:“什么?”
“我做了个梦。”银时歪着头,用手撑着脸颊,在笑,“梦里你看起来像个嘴硬得不得了的直男。”
土方从电脑屏幕上抬头,看着他,眯了下眼。
“好吧其实我也是。”银时又没骨头似地趴下去,抱着手臂,只露出了一只眼睛。
土方没理他。
光线给周围的一切都覆上散乱的白边。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蛋黄酱?”银时问。
土方已经转回去看邮件,那时究竟是在处理些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他只记得他下意识地拿起手边的玻璃杯,又放下去,挑眉。
“好吃啊,不然呢?”
银时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他埋着头,嘀咕了一句什么,土方没听清。
还好这不是个动漫土方刚想问,一辆快递车就从落地窗前开过去,不一会儿,门铃响了。
银时起身去拿快递。
土方合上电脑屏幕,把那杯液体带去了岛台上放着,他给自己新倒了杯咖啡,喝了一口,没回头:“买了些什么?”
“咔嗒”一声,门合上了,银时在玄关拆包装,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土方君会用武士刀吗?”
“初中在剑道社学过一段时间。”土方端着咖啡杯转身,“怎么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土方看着玄关,无语道。
两把合成树脂刀,黑色的,其中一把靠在墙边。“因为梦里有点在意。”银时嘀咕着,他拿起另一把,掂了掂,挑眉,“这个手感比竹刀像真刀多了。”
土方看看刀,又看看银时,没说什么,只是放下咖啡杯,走了几步,从书架上取下那个笔记本,然后从冰箱的侧面拿来一支笔,翻开。
“用途?”土方道。
银时看着他,眨眼,“阿银我说是为了凑满减你信吗?”
土方抬头看他,挑眉。
“欸?临时审讯?”
土方没理他,只在笔记本上写下 /购物记录/ ,然后是 /刀/
他停顿了一下。
银时把靠在墙边的那把刀扔过来,土方放下笔记本,接过,打量。做戏倒是做了全套——刀柄,刀身,刀镡,这把刀甚至配备了刀鞘。除了刀身本身没有开刃,其余看起来与刻板印象中的“武士刀”,通常指的是“打刀”,别无二致。
土方在推刀出鞘时突然皱了下眉。
银时把另一把刀抱在怀里,靠着玄关的墙看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等到两人把客厅里的家具都搬开,太阳已经偏西。
光线落下去,银时把最后的地毯卷起来,绑好,靠在一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把刀抽出来,把刀鞘扔到墙角。
土方抽刀出鞘,他把刀鞘放在角落的茶几上,踢掉了家居鞋,脚尖分开,摆好架势。
他的站姿很标准,几乎太标准了——左手压在刀柄末端,右手在前,肩线放平,刀尖落在一条清晰的中线上。那不是现在的他会自然摆出来的姿态,更像某个很多年前的午后,阳光,体育馆地板上的蜡,不合身的护具和人群。
和护具后的,少年的眼睛。
他的训练成绩大概很好,银时想。
银时随意地拿着刀,刀尖下垂,松松地倚在身侧,他歪着头:“哇,突然认真起来了。”
“所以?”土方看着他,挑眉。
“所以要鞠躬吗?”银时笑着。
“随你。”土方道。
两个人站在被搬空的客厅中央。沙发被推到了墙边,电视柜前堆着卷起来的地毯和几个靠垫,茶几横在岛台后方,电脑被合上,放在不容易被波及的地方。那杯颜色不祥的混合蔬果汁还在岛台上,淡粉色的泡沫已经塌下去,杯壁上挂着一圈紫红色的液痕。
斜来的光从落地窗铺满整个客厅,触及了银时脚边。
土方没有看刀本身。
银时稍稍收敛了笑意,他单手握刀,抬了下下巴,道:“开始吧。”
话音未落,土方重心下移,踏步,左手控刀,刀尖上挑,速度不快——试探。
银时后退一步,刀身下压,树脂刀在空气里撞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不是金属——土方皱了下眉,似乎在疑惑自己为何要这样想。合成树脂材料的刀刃比想象中更加震手,震动顺着手腕一路传导到小臂。
然而土方没有停顿,第二刀立刻追上来,角度比第一刀更低,更快,直取手腕。银时侧身让开,脚跟擦过地板,差点撞到卷起来靠在墙边的地毯。
“哇。”
“闭嘴。”
一息的停顿过后,第三刀,银时后退的路线被阻,不得不抬刀截断。土方顺势压上,刀柄在手心转过半寸,银时卸力,刀身摩擦,向上,土方的刀尖挑过银时的袖口。
家居服的布料被带起,很轻的声音。
两人分开,僵持几步。
银时低头瞥了一眼袖口,然后是土方的脸,挑眉:“剑道社?”
土方一只手轻巧地转了下刀,架势什么的,已经全散下去,不复存在了。他看着银时,眼里有笑意:“你说呢?”
第五刀。
风比刀本身更快。
刀身以凌厉之势下压,却是虚晃。刀势骤然一变,改为横劈。银时抬刀格挡,手指收紧,土方顺势前压,左脚向前一步,贴近了银时的内线。
太近了,银时压了下眉。
光线晃过他的眼睛,银时眯眼,然后后退了一步。
土方的刀尖停在他的喉咙前。
两个人都没动。
阳光落在刀身上,黑色的树脂材料反不出锋利的光,只剩一条圆钝的,灰暗的线。
银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
“土方君。”他慢吞吞地开口,“你刚刚是不是想捅阿银?”
“你躲得太慢。”
“这是教学事故吧。”
“你的错。”
“哇,好严厉。”
土方收刀,本想习惯性地轻轻鞠躬,却刀尖向下,随手甩了一下刀,就好像那刀身上已然沾染了血迹似的。
刀鞘不在腰侧,土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皱眉,然后后退一步。
他转身,从角落里的茶几上拿起刀鞘。
银时看着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懒散的笑意淡下去了。
“再来一次。”他说。
土方回头,看他,眯眼。
“认真了?”
“没有啊。”银时又笑起来,“阿银一直都很认真。”
土方转了下刀,他垂着眼,语气漫不经心。
“要定规则吗?”
“不用。”银时歪了下头,“这是客厅,又不是道场。”
话音未落,这一次先动的是银时。
他向前压了一步,刀身斜着滑进土方的中线,刀势很灵巧。土方抬刀挡开,银时顺势贴近,刀尖追向土方手腕。
土方侧身。
太快了。
银时的刀擦过他的袖口,没碰到人。土方反手压下,黑色刀身横扫过去。银时矮身,避开,脚步却没有退,反而向前,半步,肩膀几乎撞进土方胸前。
土方用刀鞘卡住他的手腕。
僵持中,土方看向银时。
后者在笑,他看着土方,无声地用口形说。
——要定规则吗?
土方的眼神沉下来。
很好,银时眯了下眼。
土方的呼吸变了。
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更浅,他的肩膀反而放松下去,姿势也不再那么规整。刚才那点“学过一段时间”的痕迹被更底层的东西撬开,露出一些更锋利的,没有被正式命名过的反应。
银时突然安静下来。
土方也察觉到了,他皱了下眉。
“你——”
银时没有回答。
他挥刀,再一次前压。
这次土方没有退。他把刀鞘向上推,卡住银时的刀身,右手的刀同时从相反方向斜切下去。银时被逼得偏头,刀风擦过耳侧,卷起一点发丝。下一秒,他手腕一沉,借着土方压下来的力道向侧前切进去。
土方的反应比他预想得更快。
刀鞘松开,反手砸向银时肩侧。
银时抬臂挡了一下,闷响落在骨头上,他轻轻“嘶”了一声。土方没有停,膝盖顶进他的步法里,把他逼向茶几旁边。银时后退,脚跟撞到卷起来的地毯。
土方的刀尖追上来。
银时抬眼。
树脂刀从下方斜着挑起,撞开刀身。土方的刀被迫偏离中线,右手握刀的力有一瞬间松了。银时在这一瞬里贴近,他伸手扣住土方的手腕,拇指压在腕骨旁。
土方立刻反制。
他的动作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刀鞘脱手,肘部向银时肋下顶过去。银时侧身卸掉一半力道,另一只手压住土方的肩膀。他们的重心同时乱了。
岛台边的玻璃杯晃了一下。
接着摔下去,“哗啦”一声,在地面上裂成了细碎的光。
里面的彩色液体流出来。
没有人去看。
“土方。”银时低声道。
土方没有回答,他盯着他,猛地抬膝。
银时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这么做,腿卡进土方后撤的路线,侧身,手腕一拧,刀身压住刀背,借着土方还没完全收回去的力,向外一挑。
黑色的树脂刀脱手飞出去。
“咚”地一声,撞在电视柜下面,又滑到墙角。
土方的眼神空了。
一秒。
细碎的光线在地板上晃动着。
下一秒,他伸手去抢银时手里的刀。
银时没有给他机会。他手臂发力,把人压下去。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土方后背撞到木地板,眉心皱了一下,随即抬腿去踹。银时用膝盖压住他的腿,左手按住土方的右手手腕,右手持刀,横压在土方喉咙上方。
土方左手摸到散落在地面上的玻璃碎片,立刻抓起,抵在银时后颈。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
直到此刻,碎裂了的玻璃杯里的液体才蔓延到他们身旁。
“土方君。”
银时笑着,语气亲昵,而手上的力道没有半点放松。
“瞳孔都放大了哦。”
土方看着他,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手上松了力道,垂下,手指放松,把抵在银时后颈的玻璃碎片丢开。
银时也松手,挪开刀,然后把刀远远地推走。
呼吸声在此时穿过意识的屏障。
很响。
玻璃碎片在土方的手心刻下伤口,慢慢地,慢慢地,渗出细密的血珠,银时盯着那血珠看了一会,接着抓起那只渗血的手,覆在自己脸侧。
灿烂的,仿佛燃烧着的金黄色光线充塞着整个空间。
血迹在银时的脸颊留下红痕。
他们喘息着,手掌按住手腕,血液流过身体,鼓噪着的心跳声。
银时鲜艳的,红色的虹膜在光线中滴落下来。
土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杯子碎了,记得去买个一样的补上。”
“好,好。”
“沙发底下该打扫了。”
“知道了。”
土方垂着视线,喘了口气。
“刚才那封邮件——”
银时没回答,他凑近了一点——
门铃响了。
银时:“……”
银时一下子泄了力,倒在土方身上。
土方咳嗽了一下,几乎在憋笑,到底还是伸手推他:“起开,沉死了。”
银时抬头看他,咬牙切齿地磨了会儿牙,还是坐起来。
然后在原地委屈地缩成一团蘑菇。
土方站起身,随意地抽了张纸按住手上的伤口,他咳嗽了一声,轻轻拿脚尖踢银时:“去找个地方躲一下。”
银时抬头看他,不肯动。
土方只好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银时的卷发。
银时下意识地拿头去顶土方的手——真的像什么家养的小动物,土方想。
门外的人礼貌地按了第二下。
“快点。”土方轻轻地拽了一下他的头发,催他。
银时稍稍满意了,他不情不愿地挪动了一下屁股,就近躲到了岛台背后。
土方转身去开门。
门外是刚搬来不久的邻居,华裔,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开门后,他朝屋子里瞅了两眼,迟疑道。
“不好意思。”他说,“我刚刚路过,听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的声音,想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没事。”土方镇定道,说完,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打扫卫生不小心把杯子摔碎了。”
对话本该在这里结束,然而年轻人挠了挠自己的头,好奇似的:“那个……我听说,您已经结婚了?另一位是——”
“在出任务。”土方道。
“噢噢。”年轻人道。
银时原本正看着地上的那滩“紫甘蓝特调”发呆,听到这句话,他悄悄从岛台后面抬头,看着门口的不速之客,眯了下眼。
年轻人的视线转过搬空了的客厅,电视柜旁横着的树脂刀,地上碎裂的玻璃杯和岛台后的影子,他的眼珠狡黠地一转。
他状似扭捏地踌躇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其实……自从搬来这里之后,我就一直很仰慕您——”
岛台后面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滑倒了,地板发出“咚”的一声。
“嘶——”
土方不受控制地回了下头,转到一半,动作停在原地。
“——家的装修。”年轻人说完,憋着笑,高兴地咳嗽了一声。
房子里的两个人都转过去看他。
“其实我是来借烤盘的。”年轻人正色道。
土方沉默地闭了下眼。
银时从岛台后面猛地抬头。
“哈!?”
“回去吧。”
“遵命。”
——Dr. Hijikata
——Dr. Hijikata?
“Dr. Hijikata.”
土方眨了下眼,回神。
下午,阳光很好。
这间临时充作访谈室的会议室的楼层不高,大半桌椅都空着,从落地窗看出去,能看到空旷的停车场,和停车场后大片绵延出去的红雪松。
这处设施位于马里兰的郊外,外观看起来不算新,但早上开车来时还是堵了会儿车。银时大声抱怨他上次来时这地方荒得连个正常餐厅都没有,现在路边居然有家Ann Taylor——
“他们没管饭?”土方在停车时问。
银时睁着死鱼眼:“如果你管便利店汉堡叫饭的话。”
访谈室里,男人——访谈者低头写了些什么。
土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敲动一下。
桌面上放着的绿植在恒定的空调风里晃动着,叶片的边缘很干净,没有灰尘。
时间已经再次来到了秋季。
男人用手指捻了一下问题单的边缘,抬头,停顿,确保获得了土方的注意力,然后开口。
“OK.”他说,“What——”
“——What happened after they entered the center point?”
Ria抱着手臂,向后靠坐在椅子里,这间基地会议室的隔音很差,位置还紧邻训练场,口号和尖锐的指令透过窗户,更远一点的是靶场的枪声。
“Nothing particular.”Ria抬头,与站在门口的安全官对视一眼,后者移开视线,Ria姿态随意地耸了下肩,“We waited. Till the twenty minutes. Then we pulled.”
坐在Ria对面,穿着灰蓝色西装的男人点了下头,他把问题单翻到下一页。
他看着问题单,似乎对问题本身感到顾虑,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At twenty minutes, did you visually confirm that Lieutenant Sakata and Dr. Hijikata were alive before initiating pullback?”
“No.”Ria回答道,对这问题感到有趣似地,挑了下眉,“The lighting is poor. The vegetation is dense. And——”她停顿一下,侧头,“you know the protocol.”
“Who gave the order to pull?”
Ria拿起桌上的钢制杯子,喝了一口。
“I did.”
“——Ms. Alvarez——Ria did.”Jack拿起两个一次性塑料杯,从椅子上起身,走向身后的饮水机。
南佛的某个县办公室内,墙上的电风扇嗡嗡响着,窗外,船坞里的汽艇发动机被人弄出一阵嘈杂的动静。入秋之后,天气依然很热。最近几天的阳光很烈,早上刚下过的雨被蒸成水汽。坐在Jack对面的访谈者倚在塑料椅里,拿几张纸扇风。他的脸被晒得很红,腰间的皮带上夹着手机,短袖被汗浸湿了一块。
“Did they look normal after being pulled out?”
“I would say.”Jack低头接水,耸了下肩,“They looked even better than when they went in.”
“Oh.”访谈者一只手抵在脸颊边,感兴趣似地抬了下眼皮,然后继续道,“Did they say anything?”
“No.”饮水机上方的水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Jack把水递过去,转头去接第二杯,“I mean, they didn’t say anything about the central point.”
“Thanks.”访谈者放下手,接过水杯,看着问题单:“Then——Would you re-enter the area under similar conditions?”
访谈者——老Martinez对着眼前问题单挑眉,他捏着那张被汗水和湿气揉皱的纸,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摇头:“Damn question.”
Jack从饮水机前直起身,停顿了一下。
“No.”他拿着杯子,重新坐回去,继续道,“Not with people behind me.”
桌面上,录音设备的红灯亮了一下。
老Martinez连看都没看。
“Come on.”他把文件夹合起来,扔在桌面上,“I’d like to say anything I want to say.”
“Otherwise, you guys do this yourselves.”
Jack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
“Fine. Fine.”老Martinez坐直身体,他和Jack对视一眼,叹气,重新翻开文件夹。
“OK. The next.” 他清了下嗓子,“How long did it take you to evacuate the area?”
“About five days.”杰克放下水杯。
“——On the morning of the third day after the captain ordered us to evacuate, we crossed the boundary. I’ve calculated it—it’s less than sixty hours.”
这是个临时会议室,墙后放着几排服务器机柜,空调很冷,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桌上放着水,一次性冰袋,和止痛药瓶,一副金属拐杖靠在桌边。
William的坐姿不太舒服,伤腿垫在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说完这句话,他挪动了一下自己的那条伤腿,然后不着痕迹地呲了下牙。
年轻的合规官坐在William对面,姿势很——整齐,他的手里捏着笔,胸前挂着临时访客证。他看着问题单点了点头,然后继续。
“How did you confirm that you had crossed the boundary?”
“As soon as we crossed the boundary, the GPS signal was restored. A group of PCOs were working nearby.”William盯着眼前的灰色漆面的桌子,像是在回忆,他眨了下眼,“I was exhausted, can’t remember much.”
“At the time of extraction, was your communication equipment still functional?”
“Functional, yes. Reliable, no.”
合规官点了点头,他用右手按住文件夹的边缘,似乎在反复阅读那上面的问题,随后他抬起头。
“Mr.——Noah Kim. He was assigned to escort you out.”他收回压在文件夹上的右手,与另一只手交握,停顿。
“Did he exhibit any unusual behavior during the evacuation?”
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忽然发出一声塑料膨胀般的脆响。
“No.”William回答道,他没有去看年轻合规官的脸。他伸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止痛药瓶,药片在塑料瓶里碰撞出响声。
似乎是觉得这回答太过简略,沉默一会儿,William又开口。
“I mean——”
“Were you ordered to escort Mr. Edwards because of the drone crash, or because command no longer trusted your judgment?”
这个小房间没有窗户,灯光很白,墙上贴着飞行安全海报,与之相对的另一面屏幕停留在地形模拟的画面上,靠墙的柜子上挂着飞行记录板,桌子上放着一次性水杯,在灯下亮出一片弧形的白。
Noah坐在桌前,穿着作训服,袖口卷着,双手交叠,他抬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Both.”Noah这样回答,“And I was functional enough to help William evacuate.”
坐在Noah对面的棕发女人稍稍侧着身体,她抬头看他一眼,挑眉,接着视线又落回到问题单上。
“What happened to the devices after you crossed the boundary?”
“Just like the previous batches.”Noah的语气没有变化,“The technical department failed to recover anything useful.”
棕发女人点点头,把问题单翻到下一页。
“After the mission, do you still feel the urge to verify the drones?” 棕发女人的语气很平,好像只是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Noah很轻地吸了口气。
“No.”
“Why?”
隔着墙壁,外面传来螺旋桨测试的嗡鸣声,Noah听着,眼神一动,几乎是一个很浅的,有点感慨的笑。
“I don’t need to.”他把气呼出去,平静地说,“They’re reasonable now.”
Claire坐在椅子里,将脸颊侧边的碎发别至耳后。
“You noted reduced animal activity near the central point.”访谈者拎起问题单的一角,“ Do you consider that could be associated to the team’s cognitive symptoms?”
会议室很旧,位于实验楼的一层,窗外是一个玻璃温室,遮住了大片阳光,会议室里开着灯,Claire的手边放着一杯外卖咖啡,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赶论文赶得她心力交瘁,但她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又也许是咖啡因过量了。
“During the meeting held prior to the start of the mission, I asked: ‘Why we just assume ‘It’ to be isotropic? And why we set the central point as the mission goal?’ ”
“Then?”访谈者问。
Claire没有回答,她放下咖啡,转而道:“People often forget——”Claire停顿一下,然后继续道,“that animals perceive the world differently than we do.”
访谈者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轻点。
“Yes.” Claire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她的肩膀稍稍放松下去了一点,“I tend to believe there is a correlation between the two.”她的语速变快了,“——From the same reason.”
“Between the animal reduce and the cognitive symptoms?”访谈者补充道。
“‘Yes’.”Claire确定似地点头。
访谈者——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缓慢地挑了下她细长的眉毛,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
“Did any device indicate Dr. Levinson’s position?”访谈者把问题单翻过去。
“No.”Claire摇了摇头,“We considered that Dr. Levinson may had turned off the devices, and if he not, the devices won’t be useful out of the range.”
访谈者点了下头,她稍稍抬起面部,但视线下垂,仍落在问题单上。
“During the extraction,”她问,“did anyone propose to search for Dr. Levinson, the second time?”
Claire没有立刻说话。
访谈者掀起眼皮,看向Claire。
Claire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Alex did.”
Alex正坐在沙发上,背向窗户,淡黄色的窗帘被风吹动,码头忙碌着,更远一点的地方传来海浪声。
Alex的访谈者——坐在他斜前方的沙发上的女人,穿着材质柔软的,米白色的针织衫,她平静地观察了一会儿Alex的表情,随后问。
“Why did you propose to search for Dr. Levinson, again?”
“Because——”Alex停下来,看着桌面上一个苹果造型的时钟,秒针“咔嗒”“咔嗒”地转动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访谈者。
“Because I thought maybe he was confused, trapped, or——lost something, like me.”
女人看着他,点头,她低头,在记录板上写着些什么,再开口时,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Do you remember being moved from Point Forty-One?”
“Yes.”
“Did the evacuation go smoothly?”
“Basically. Yes. Some of the markers had drifted, while others hadn’t; in some places, we took a bit of a detour—but we eventually made it out, and in less time than expected.”
女人点头,她停下笔,翻着问题单。远处的海面上传来明亮且低沉的汽笛声。
“Do you remember the last word Dr. Levinson said before he went missing?”她问。
“Yes.”Alex没有犹豫。
女人抬头看向他,Alex的眼神很平静。
他晒黑了不少,脸颊上的雀斑融进肤色里去。
女人低下头,继续写字。
“Do you,” 女人从眼角看向他,“feel guilty about not finding Dr. Levinson?”
“No.”Alex没有停顿地回答道,“We had tried our best.”
几秒后,女人点头,收回视线,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转而从夹板下抽出一张文件,然后是那张在进入区域之前,Hale给他们拍的合照。
女人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在桌面上,然后推过去。
“Do you currently recognize the people here?”女人用指尖把照片和文件拨开,然后收回手。
文件上列着人名和照片,而Alex转头去看那张合照——他自己笑着的脸占据了照片的三分之一还多。
Alex看着照片,压着眉,几乎难以察觉地微笑了一下。
“Yes.”他说。
马里兰,下午,金黄色的阳光斜着从落地窗落进室内。
会议室有点大,说话时会有轻微的回音。
“After your team submitted the preliminary report, the modeling group reprocessed all existing boundary data under the——”桌子对面,男人翻开另一个文件夹,说到这里时,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semantic-load’ hypothesis.”
“Initial radar-null behavior, boundary emission, expansion-rate fluctuation, and post-contact acceleration, which was mostly related to personnel secondment——were all re-entered into the model.”
“With a time lag, the model matched boundary expansion within the acceptable error range.”
男人看着文件内容,转了一下手上的笔,他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头。
“Do you still stand by your interpretation that these phenomena can be treated as expressions of a single rule, which is ——‘Meaning Consumption’?”
土方的视线停留在水杯上,没有移动。
“Yes.”土方回答道。
男人缓慢地点了下头,他挑着眉,转了第二次笔。
“Are there any alternative explanations—ones that would be safer for upward submission?”
“No.”土方回答得干净利落。
男人扯了下嘴角,那几乎是个笑。
他放下笔。
“In the fourth month following the conclusion of the mission, the PCO conducted a series of low-risk experiments beyond the boundary.”
土方终于从水杯上抬眼,看向他。
“After excluding background communication signals and a small amount of biological interference, the model predicted a correlation between the boundary expansion rate and structured input.”
男人吐出一口气。
“The curve fitting is nearly perfect.”
土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The boundary of the S is less than 40 kilometers from the nearest submarine cable landing station.”
“ 37. Exactly.”男人点头,“And it’s 35 now.”
土方皱了下眉。
“Following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signal isolation zone, the expansion rate of the S-region boundary recorded a negative value for the first time.”
男人几乎笑了一下:“For just a few minutes.”
土方看着他,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敲动一下。
男人坐直了一点,用手压过文件弯折的角,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轻柔的“沙沙”声,然后向后,靠进椅子里去。
“Your team’s report changed the termination protocol for this program.”
男人的姿态放松,两手架桥,拇指相抵。
“Off the record, I’m glad to heard something like ‘let’s starve it to death’.”
“Also. Off the record.”男人姿态随意地瞥了一下桌子上的录音设备,红灯亮着,没有闪烁,“ I’m glad no one will be sent there again.”
土方看着他,等待着下文。
“But, ‘Meaning Consumption’ sounds a bit absurd to me.”
男人看向土方,挑着眉。
“Are you really not trying to package inexplicable fears in metaphors?”
“And I’m very curious.”
桌面上绿植的叶子在空调风中摇晃了一下。
录音设备的红灯开始闪烁,而男人没有投去半分注意力。
“Why did you guys could survive that place, this time?”
与此同时,同一栋建筑的另一个房间内。银时从录音设备亮着的红灯上收回视线。
访谈者——那个看起来十分生疏的年轻女孩,低着头,翻着那张被她保存得过于平整的问题单。
“After entering the central point, were you able to maintain awareness of your name, location, and mission objective?”
“Yes.”银时偷偷地打了个哈欠。
女孩瞥他一眼,停顿。
“Do you believe you retained the capacity for action and judgment after entering the central point?”
“Yes.” 银时靠在椅子上,耷拉着眼皮。
“Do you consider yourself safe for redeployment?”
“Sufficiently.”银时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女孩捏了下自己手上的笔。
“Why was the search for Dr. Levinson terminated?”女孩捻了一下问题单,声音很低。
“Because I will not risk my team’s life for someone who voluntarily left the group and turned off his device.”银时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时钟——访谈已经进行了快一整天,再晚又得堵车,到家还不知道要到几点——
“我说啊。”银时看着时钟,嘀咕似的,“这都是最后一次集体访谈了,阵仗搞得这么大,能不能问点有用的啊。”
女孩看着他,沉默,随后咬了一会儿牙,问题单被她捏皱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无用的纸按在桌面上。
“That ‘special measure’.”女孩抱着手臂,靠进椅子里,“Did you use it after the mission, again?”
银时终于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女孩扯了下嘴角,她脸上先前那些紧张,迟疑,和强迫性的反复校验都脱落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尽管稚嫩,却鲜明地存在着的冷酷。
“Do you believe the official extraction report contains every factor necessary to explain your survival?”
“Do you believe Dr. Hijikata would remain stable without your presence?”
“And you, Lieutenant Sakata.”她盯着银时,眼神没有移动。
“Would you remain stable without him?”
这间小一点的会议室内很安静,透过玻璃能听到远处高速路上持续的声响。
“这还差不多。”银时道。
女孩看着他,沉默着,然后皱起眉。
“You’re not PCO.”银时观察着女孩的表情,然后修正道,“Not yet.”
“You’re not trained to be an interrogator, you’re trained to be curious.”
“Some kind of ‘low-pressure probe’.”银时咂了下嘴,评价,“Cute.”
女孩控制不住地抿了下唇。
“No matter who sent you here——”银时看着她,停顿了一下。
“Ah.”银时突然笑起来。
女孩皱着眉。
“Leonard Hale.”银时道,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No. Someone above him. Maybe there’s a piece of Arthur Levinson.”银时停顿了一下,“Not officially.”
女孩闭了下眼,然后睁开。
“You didn’t——”
“Didn’t your supervisor teach you? When someone’s got you read, don’t argue back. The more you say, the more mistakes you make.”银时笑着,歪了下头,表情几乎称得上是戏谑了,“Sorry——over time, you’re bound to pick things up, especially when your husband is a profiler.”
女孩抓着自己的衣袖,几乎是在瞪他了。
“No matter who sent you here.”停顿后,银时垂着眼,道。
“They——and you want to know: If it works, can it be extracted, replicated, and applied?”
“If it works, can we re-enter, control the exposure, and continue the research?”
“If it works, if we know how to ‘feed it’, can we finally——”银时转动了一下眼球,看向对面的访谈者,“control that place?”
女孩揉搓了一下手臂间衣物的布料。
“I will say.”
银时的表情淡下去。
“No.”
女孩看着他。
桌面上录音设备的红灯熄灭,计时器也一并暗下去——休息时间到了。
女孩的耳麦里有声音,听不清内容。
银时侧头瞥了那台录音设备一眼,然后放松,靠进椅子里。
椅子轻轻地晃了一下。
“Please give it the treatment it deserves as a ‘coincidental miracle’.”银时道。
耳麦里的声音停下了,女孩不得不收起文件夹,站起身,看向他。
“You’ve already got every answer you need. Don’t get greedy.”
“Like I said.”银时笑起来。
“That’s better for everyone.”
“——You know, human memory is always so unreliable.”男人靠在椅子中,这样说。
土方看着他,回答。
“It’s reason and logic, not testimony.”
“Indeed. Data, modeling, prediction, verification—nothing goes beyond the scope of experimental methods.”
短暂的僵持过后,男人继续道。
“We are deeply grateful to you and your team for your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s to the project.”
轻微的回音消失在角落里,桌面上,录音设备闪烁着的红灯熄灭了——休息时间。然而男人仍然保持那个双手相抵的姿势,没有动。
“But, again, off the record——for real, this time. I thought you need to know.”
他看着土方,继续道,仿佛真的是出于好心。
“No one will truly believe that you have left that place, without any lingering aftereffects.”
——It is not over. From now on, the world will perceive you as “someone who came out of the S.”
男人的语气很平稳。
“As long as you remain alive—even for a single day—you will be scrutinized as ‘survivors.’ ”
——Every judgment you make will be questioned.
“We still do not know exactly what happened to Matthew, Daniel, and the others.”
——Every emotion, dream, mistake, and impulse of yours will be traced back to that place.
土方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Maybe one day.”男人直起身,伸手,将摊平在桌面上的文件夹合上。
“You will question yourself: ‘Did I really live through that place?’ ”
——You will forever be defined by that area.
男人盯着土方,Say something,他想。
接着,他看见土方用手拨开面前的玻璃杯,清亮透明的水在里面晃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说了自访谈开始之后,最长的一段话。
“It has been less than eighty years since the ‘prefrontal lobotomy’ was awarded the Nobel Prize.”
男人看着他,挑起眉。
“It once served an arrogant medical imagination—that if pain were stored in a specific region of the brain, we could evidently remove it through surgery.”
“‘Little Albert’, ‘Rhesus Monkey’, ‘the inescapable electric shock’—— Fear Reflex, Attachment Deprivation, Learned Helplessness.”
“We once believed that as long as we strove hard—and were ruthless enough—we would be able to see the truth.”土方道。
男人没有说话。
土方垂着眼。
“From the ‘shell shock’ in World War I to the inclusion of PTSD in the DSM-III, it took humanity 60 years.”
“‘Trauma.’”土方道,“Then we began attempting to use it to explain everything.”
男人看着他。
“The interesting part is.”土方歪了下头——一个在通常意义上,并不属于他的动作。
“While the human brain frantically attempts to understand and explain things, it also possesses an impulse to simplify problems.”
“Because they endured domestic violence in childhood, they abuse their own family members. Because they were subjected to sexual exploitation, they perpetrate sexual violence in adulthood. Because they witnessed too many distortions of human nature, they ultimately turn to murder. ”
“Because suffering defined their past, their entire lives are destined to be defined by suffering.”
“Going a step further: childhood arson, animal cruelty, and persistent enuresis can predict future violence.”
“Data, modeling, prediction, verification—nothing goes beyond the scope of experimental methods.”
“Yet in this field, what is often validated is human bias toward the world—not the world itself.”
“The human brain cannot be easily digitized.”土方道。
他看向桌面上摆放着的那株绿植,它的叶片晃动着。
“‘At the beginning of the last century, it was believed that adult neurons could not regenerate. This theory was significantly revised a hundred years later. Until the last decade, the regenerative capacity of neurons in the adult hippocampus remained a subject of controversy’.”
“Yes. Human memory is always unreliable.”土方说,“Yet precisely because of this, human beings have acquired the ability to reinterpret the past—and, indeed, to ‘change’ it.”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土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然后继续道。
“大众和执法对侧写的期待往往超过证据基础。”他说,“但行为科学部的工作往往就是把零散的证据碎片还原成人。”
“性格,习惯,偏好,人格——爱和恐惧。”
“死去的人,仍然是人。杀人的人,仍然是人。受害者,加害者,幸存的人,没能幸存的人。首先是人。”
“而人并不真的只是一个创伤的容器,一份操作指南而已。”
休息时间。巴尔的摩的州立医院内,Daniel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病房外,两个警卫交谈着,大笑。那个例行公事的访谈者已经离开了屏幕,摄像头对着一片空白的墙壁。
一只苍蝇盘旋着,不久,它停在房间的中央,那台用作远程访谈的电脑的屏幕上,它在边缘走过来,走过去,然后停下,洗了洗自己的手,眼睛。
然后是翅膀。
角落里的Daniel转动了一下眼珠,看过去。
“——人也不只是身份,功能,或者过去一系列选择的集合。”
海边,某个临时的心理咨询室。那个穿着白色针织衫的女人已经拿着文件夹离开了房间。Alex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上传来喧闹声,他转过身,拉开那面淡黄色的窗帘。
远处,男人单膝跪地,拿着丝绒盒子的手伸出去,他的朋友在帮他拍照。路过人们聚集在周围,笑着,起哄着。
女孩大笑着,从背后拿出另一个丝绒盒子。
几人的朋友几乎要跳起来了,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更激烈的欢呼声。
“——我有时觉得。”土方抬眼,“用人脑去理解人脑,像在走一个不断递归,没有尽头的箱子。”
银时百无聊赖地晃出访谈室所在的那栋楼,跑到停车场上去找土方的访谈室,角度问题,看不到太多东西,但他倒是显得高兴多了。
所有人的手机都被收走,楼下的自动贩卖机只剩下不加一滴奶和糖的黑咖啡,银时朝自动贩卖机翻白眼,然后朝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的安全官竖起中指。
在同一个房间里待过大半天,大约可算作是半个熟人。安全官想回以中指,两根,但是——
妈的,军衔没他高。忍耐,安全官告诫自己,要忍耐——
“——个体之间的差异,比统计学能够呈现的更大。人和人脑的复杂性也比理论和模型倾向于归纳的更复杂。”土方靠在椅子里。
实验楼的一层,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坐在位置上补全笔记,Claire安静地坐在椅子里发呆,不一会儿,门外的安全官敲了敲门。
女人起身去打开门,安全官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蛋糕。
“Which of you ordered the takeout?”
女人扶着门,回头,挑眉。
“Forgot to say.”安全官看着门内的两个人,耸了下肩,“It has already been checked.”
Claire举手:“Sorry——I thought the interview would finish a bit earlier.”
沉默。
女人叹了口气,把蛋糕拿给Claire。
过了一会儿。
“那个。”Claire咬着叉子,把蛋糕推过桌子的中线,问。
“你想尝尝吗?”
“——一方面,‘康复’被长期简化为‘社会功能完整’。”访谈室里,土方侧着头,“反过来,只要你的社会功能完整,社会并不真的关心你的过去和梦魇。”
“另一方面——”土方转头去看窗外,停车场里,银时拿着那罐黑咖啡,他的安全官在他身后偷偷冲他比中指,两根。而银时全当没看见,往回走。
土方笑了一下,收回视线,他的语气很轻。
“——Life goes on.”
男人用手撑着头,挑眉。
“You really believe that?”
“Debatable.”土方回答道。
男人笑了一下。
访谈者——临时访客证上写的是“Jamal Washington”,他坐直身体,双手压在文件夹的塑料外壳上。
“But you know, bias requires no evidence; it needs only the inertia of crowds and ideas.”
“So.”土方抬头,眼里几乎带着一点笑。
“这就是‘故事’存在的意义。”
嗡鸣声之后,休息时间结束。桌面上的录音设备重新亮起,计时器开始计时。
男人翻开文件夹。
“the Post-Program Restrictions and Reporting Requirements.”
土方垂下眼,揉了下眉心。
基地内,Ria偷偷地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
“Finally——”
访谈者抬头,Ria噎了一下,但在解释之前,她发现访谈者并不是在看她。
有人在敲她身后的玻璃窗。
透过百叶窗的间隙,那人在耳边比划了个电话的姿势,他用力地做着口型,意思是——
“Ria! Your mom called looking for you——”
Ria走过去。
“啪”地一下把百叶窗拉上了。
安全官和访谈者都看向她。
她走回来,坐下,微笑。
“Nothing is wrong.”她温和地说,“Please continue.”
——You are prohibited from approaching, entering, locating, or navigating to the S and its >sealed boundaries, in any capacity, for any reason, or on behalf of any third party.
不得以任何身份、理由或第三方委托方式接近、进入、定位、导航至S区域及其封存边界。
县办公室内,老Martinez一边艰难地念着那些拗口的名词,一遍那些把纸牌和零散硬币收回裤兜里,念完一句,他朝Jack投去怨恨的眼神。
Jack朝他笑。
——You are prohibited from creating, disseminating, selling, transferring, or verbally describing maps, coordinates, sequences of landmarks, tracks, marking methods, or >evacuation routes that could be used to reconstruct the access route.
不得制作、传播、出售、转交或口头描述可用于重建进入路线的地图、坐标、地标序列、航迹、标记方法或撤离路径。
William再次在椅子上扭动着换了个姿势,接着,他腿上的护具“咔”地响了一下。
“Do you need assistance?”坐在他对面的,年轻的合规官停下来,礼貌地问。
William刚要摇头,他侧后方桌子上三部电话的其中一部响了。William想都没想,熟练地用拐杖把那电话勾过来,接起。
“Communications.”
“Will, line three is dead again——”
坐在William对面的合规官沉默地看着他。
William举着话筒,停住了。
“Are you listening——”
William把电话挂了,然后把电话线也拔了。
——You are prohibited from accessing, copying, recovering, decrypting, offloading, or attempting to reconstruct any audio, imagery, communications, flight, mapping, sample, or log data related to the S.
不得访问、复制、恢复、解密、转存或尝试重构任何与S区域有关的音频、影像、通讯、飞行、测绘、样本或日志数据。
Noah的身后,墙上那张飞行安全海报上写着“FLIGHT SAFETY STARTS WITH DATA REVIEW”
棕发女人——访谈者念完这句话之后,抬头去看那张海报。
沉默。
Noah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把海报挡住了。
——You are prohibited from disclosing restricted content to the media, local law enforcement, academic conferences, journals, private researchers, medical personnel, or unauthorized recipients of psychological counseling.
不得向媒体、地方执法、学术会议、期刊、私人研究者、医疗人员或非授权心理咨询对象披露受限内容。
实验楼的一楼会议室内,戴着细框眼镜的女人不动声色地伸手,把装着蛋糕的塑料盒子扒拉到临时摄像头之后。
Claire把拿着塑料蛋糕叉的手藏在桌子下,时间紧迫,她只来得及把嘴边的奶油擦了。听完这个条款,Claire抬头。
“Technically?”
女人看向她,挑眉,然后点头。
“Technically.”
——Without authorization, you are prohibited from cross-referencing testimonies regarding the central-point experience, the >evacuation process, personal symptoms, or unrecorded content with other project personnel.
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不得与其他项目相关人员进行关于中心点经历、撤离过程、个人症状或未记录内容的证词核对。
银时在打哈欠。
——All project-related equipment, samples, markers, recording media, handwritten notes, unsubmitted drafts, and unauthorized copies must be surrendered or destroyed.
所有与项目相关的设备、样本、标记物、记录介质、手写笔记、未提交草稿及非授权复制件必须上交或销毁。
楼下的人群不知怎么地唱起歌来了,歌声伴随着海浪飘出去很远。
“Come on.”Alex嘀咕着,“I just want to burn them as quickly as possible.”
穿着针织衫的女人看他一眼,低头写了些什么。
Alex闭上嘴。
——Termination of the project does not release the obligations regarding confidentiality, reporting, and restrictions.
项目终止不解除保密、报告和限制义务。
在密西西比,Elice Branson正收拾着最后的一只搬家纸箱,她拿出一张多年前,她与丈夫Matthew刚刚认识时拍的合照,她把相框上的灰擦干净,轻轻放在客厅的电视柜上。
和那个粗糙的狼头雕像一起。
“Once again, thank you for your outstanding contributions to this project.”
再一次,感谢您对本项目做出的卓越贡献。
“You are not being held.”
你没有被扣留。
男人继续道。
“However, until the final notice of release is issued, all personnel must remain contactable at their registered places of residence and work; any stays exceeding the prescribed time limits—whether across state lines, overseas, at sea for extended periods, in wilderness areas, or in environments with limited communication capabilities—must be reported in advance.”
但在最终解除通知前,所有人员应维持登记居住地及工作地的可联系状态;跨州、海外、长期海上、荒野或低通讯环境停留超过规定时限,须提前报备。
窗外,有鸟群划过红雪松林的上空。
“Stay local.”男人最后一次合上文件夹。
土方抬眼。
他的眼瞳映出此地的秋季,明亮的光。
“I will.”
第二幕 实在界 完